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 安抚液是什 ...

  •   锅里的暗绿色液体冒了四十分钟的泡之后,颜色开始变深。从最初那种浑浊的墨绿,逐渐沉成一种接近黑的褐绿色,水面浮起一层薄薄的灰色浮沫,被勺子搅散之后又很快聚拢。
      祝遥低头盯着那层浮沫看了几秒,用勺子沿轻轻撇掉。操作手册上没写要撇浮沫,但他做饭那点本能告诉他这东西留在锅里不太对。
      "你还会做饭呐。"
      阿影的声音从灶台底下传上来。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门口滑到了祝遥脚边,这会儿正缩在塑料凳的腿旁边,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在地砖上摊成扁扁的一片。
      "不会。"祝遥说,"煮泡面会。"
      "那你怎么知道要撇沫子?"
      "看它不顺眼。"
      阿影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阵细碎的、像是憋不住了的笑声。那声音直接响在祝遥脑子里,调子很尖,笑到后面还带了两声打嗝似的抽气。"你比祝平有意思,祝平从来不跟我们说话。他进来就是倒药,走人,关门,全程面无表情。"
      祝遥把勺子搁在锅沿上,靠在椅背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二点零七分。外面天色阴下来了,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厨房窗户透进来的光暗了一层。
      他顺手翻了翻手机相册,里面除了一堆便利店过期商品的照片就是几张随手拍的街景。翻了十来张忽然滑到一张旧的——大概是他刚上大一那年,祝平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学校门口拍的,祝遥背着书包回头看他,表情很不耐烦,他爸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底下,灰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手里举着手机,拍了这么一张。
      祝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锁了屏扣在膝盖上。
      "你爸走了多久了?"阿影问。
      "宣告失踪是两年。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是三年前。"祝遥说。
      "他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祝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从来什么都不说。"
      阿影又安静了。它从地砖上慢慢立起来,拉长成一个窄窄的人形轮廓,立在祝遥旁边,像一道瘦高的影子贴着灶台站着。那颗模糊的头颅扭向祝遥的方向:"那你恨他吗?"
      祝遥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身,又拿起勺子搅了一圈。锅里那股土腥味已经渐渐被另一种气味盖过去了——一种苦涩的、凉丝丝的、像某种矿石被磨碎了之后混合着露水的味道。祝遥说不上来那是好闻还是不好闻,但那个味道进了鼻腔之后确实让他整个人松快了一些,肩膀不知不觉往下沉了一寸。
      "安抚液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像是在问阿影,又像是自言自语。
      "不知道,"阿影说,"我们只管喝。喝完了就舒服了,不喝就难受。你爸管那个叫'保持稳定'。反正我每次喝完能在墙里睡三天不醒。"
      "你喝了多久了?"
      "六年。"阿影的轮廓扭了一下,"我是六年前被祝平从城南一个老小区里带回来的。那天下午有个男人在楼顶跳了,他跳的时候影子没跟着走,就留在了天台的地面上。祝平晚上路过,把那团影子装进玻璃罐里带回来了。"
      祝遥搅勺子的手慢了一拍。他扭头看了阿影一眼。
      阿影的脑袋偏了偏,语气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就是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很孤单,他留在地面上的影子跟着他一起孤单。他走了以后影子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在天台的地砖上趴着,趴了三天。祝平找到我的时候我差点被太阳晒没了。"
      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响着。祝遥把视线收回来,盯着锅里的褐绿色液体看了很久。
      "那你现在孤单吗?"他问。
      阿影没有立刻回答。它的轮廓从灶台边滑下来,沿着地砖淌到窗户根下,贴着墙根缩成小小一团。"收容所里还有七个呢。"它说,"虽然我出不了这栋楼,但这栋楼里不止我一个。我觉得还行。"
      祝遥嗯了一声。
      锅里第三次沸腾的时候,祝遥把火调小了一些。他蹲下来翻灶台底下的柜子,从里面拽出一只落了灰的搪瓷缸子,又翻出一只刻度塑料杯和一只漏斗。他把搪瓷缸子冲洗干净放在台面上备用,然后靠回椅背继续等。
      等了大约十分钟,他听见头顶的天花板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指甲划过玻璃的声响。
      祝遥抬起头。
      厨房的天花板是老式的石膏板吊顶,刷了白色的乳胶漆,因为年头久了已经泛黄起皮。祝遥仰头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但那声音又响了一次。从厨房门口的方向过来的,贴着走廊的墙壁一路蜿蜒到天花板上,最后落在祝遥正头顶的位置停住了。
      "……什么东西?"他问阿影。
      阿影从窗户根底下探出半截轮廓,朝天花板"看"了一眼:"哦,是她。"
      "谁?"
      "半脸。"
      天花板吊顶的接缝处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灯泡发光的亮,而是像有人把一面镜子贴在石膏板背面,对着日光折射了一下。祝遥眯起眼睛,看见天花板那一片区域的颜色变了——从泛黄的白色变成了一小片亮晶晶的、有金属质感的反光面。
      然后那片反光面里浮现出半张脸。
      真的只有半张。从眉心到下巴一道笔直的竖线,左半边是正常的、略显苍白的人脸,眉眼细长,嘴唇薄,嘴角往下撇着;右半边是一片碎裂的镜面,无数细小的玻璃棱角拼凑出凹凸不平的截面,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那半张脸倒挂在天花板上,一只左眼往下瞪着祝遥。
      祝遥跟它对视了两秒。
      "……你好?"他说。
      半脸的左半边嘴唇动了动,声音冷冰冰的,像从玻璃器皿里挤出来的:"你是谁。"
      "祝遥。这儿的……新所长。"
      "祝平呢。"
      "失踪了。"
      半脸沉默了三秒。然后从天花板那片镜面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像是冷笑又像是叹气。"走了也好。他那张老脸我看了十一年,看腻了。"
      祝遥把灶台上的配方说明收起来叠好塞进口袋,抬头看着倒吊在天花板上的半张脸:"你是四号收容物?"
      "记性不错。"半脸在镜面里偏了一下角度,那只左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细皮嫩肉的。祝平的种?长得不太像。"
      "像我妈。"祝遥说。
      半脸的左眉挑了一下,没再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它的视线落在那口正咕嘟咕嘟冒泡的搪瓷锅上,表情变了一点:"你在熬安抚液。"
      "嗯。"
      "闻着不太对。"
      祝遥手一顿。"……什么意思?"
      "祝平熬的是苦的,你这个闻着有点甜。"半脸从天花板镜面上翻了个面,像一条鱼在水里摆尾,半张脸从倒挂变成了正脸朝下,垂着眼睛看那口锅,"你加了什么?"
      "暗苔三十克,R-7十五克,水一升。"祝遥把配方复述了一遍。
      "步骤呢?"
      "文火慢煮四小时,沸腾后每半小时搅拌一次,顺时针方向。"
      半脸盯着锅里翻滚的褐绿色液体看了好一会儿。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火的呲呲声和汤水翻沸的咕嘟声。阿影从墙角又滑到了祝遥脚边,不说话,也"看"着那口锅。
      "火小了。"半脸忽然说。
      祝遥低头看了一眼灶头的旋钮,火苗确实比刚才矮了一截,可能是灶台年头太长,气压不太稳。"调大就行?"
      "你调试试。"
      祝遥把旋钮往左拧了半圈,火苗重新蹿高,锅里的沸腾速度明显加快了。但与此同时锅底传来一声不太妙的"呲——",像是什么东西粘底了。祝遥立刻抄起勺子搅了一圈,勺子刮过锅底带起一层褐色的沉淀,液体表面浮起一股焦糊味。
      "操。"祝遥骂了一句。
      半脸在天花板上发出一声凉飕飕的轻笑。"熬这东西火候不能断,不能大也不能小。祝平头三年熬废了二十多锅才摸出门道。你第一锅就粘底了,不赖。"
      祝遥把火重新调小,加大搅拌速度把锅底的焦糊沉淀搅散。那股焦糊味混在原本苦涩凉丝丝的气味里,整锅汤变得有些古怪。他皱着眉头又搅了几圈,把火拧到最小档,然后抬头看半脸:"还能救吗?"
      "糊底的东西搅散了就在汤里,去不掉的。"半脸说,"喝是能喝,但味道会变,而且效果会打折扣。"它顿了一下,补充道,"你先喂给最扛造的那个试试。喂坏了还有一个月的量兜底。"
      祝遥知道它说的是谁。
      他低头看了一眼锅,又看了一眼手机。一点四十分。离四小时还差两个多钟头。他靠在灶台边上守着那口锅,每隔十几分钟就搅一圈,始终不敢走神。阿影在他脚边趴着趴着安静了,像是睡着了,影子缩得扁扁的贴在地砖上。半脸在天花板那片镜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厨房顶又恢复了泛黄的石膏板原貌。
      剩下祝遥一个人对着灶火和一口锅。
      他中途上了两趟厕所。第一趟回来的时候锅里的汤色从褐绿变成了深棕近黑,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小泡。第二趟回来的时候汤面浮起一层薄薄的光泽,像油膜一样晃晃悠悠地铺在表面。他把浮沫又撇了一次,用勺子舀了半勺起来凑近鼻尖闻了闻——那股苦涩凉丝丝的气味更浓了,焦糊味还在,但被压淡了不少。
      下午三点二十分,锅里的液体已经收浓到大约七百毫升。祝遥把漏斗架在搪瓷缸子口上,把锅端起来小心翼翼地将暗色汤汁灌进去。最后一滴落进缸底的时候,搪瓷缸子发出一声温暖的叮。
      他端着那杯还冒热气的安抚液走出厨房。阿影在他脚边醒了,迷迷糊糊地跟着他飘了一路。
      走廊里的灯全亮了。
      那几盏白天里昏昏欲睡的白炽灯这会儿全都亮得扎眼,把整条走廊照得惨白。祝遥经过101到108号那些铁门的时候,依次听见了动静——有一扇门后面传出指甲刮铁皮的声音,有一扇门后面有水珠滴落般的轻响,还有一扇门后面的阴影里漏出一声沉闷的、像是大型犬类在喉咙里滚过的低吼。
      祝遥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脚步一点没放慢。
      他推开109号房间的门。
      深还蜷在笼子深处那个位置。但他抬起了头。
      黑发从脸侧垂下来,露出那双深金色的竖瞳。祝遥端着搪瓷缸子走过去,在笼门前蹲下来。铁笼的栅栏间隙大约两指宽,搪瓷缸子递不进去。他在笼子底部找到了一扇小门,大约二十厘米见方,插着一根铁栓。
      他把铁栓抽开,拉开小门,把搪瓷缸子从门洞推了进去。
      缸子底在水泥地面上磕出一声脆响。深低头看了看那只缸子,又抬头看了看祝遥。
      "喝吧。"祝遥说,"可能有点糊味,第一回火候没掌握好。下次改进。"
      深没有动。它看着那只搪瓷缸子,又看着祝遥。那双竖瞳里映着祝遥蹲在笼门前的轮廓——黑发被走廊的光线打出毛茸茸的边,右耳那颗小痣在冷白的光里格外清晰,娃娃脸还没褪干净的那点稚气绷出一个认真的表情。
      深伸出手。
      覆着细密黑色鳞片的手指从袍袖里探出来,握住搪瓷缸子的边缘。那动作很慢,像是不太习惯伸直手臂。它把缸子端起来凑到唇边,嘴唇碰着缸沿喝了一口。
      液体咽下去的时候深的喉结动了一下。
      它顿住了。
      祝遥蹲在笼子外面等着,下巴搁在膝盖上。他看到深的竖瞳微微放大了一圈,像是某种被冰封了很久的东西正在慢慢回暖。"……好喝?还是难喝?你给个反馈我下回改。"
      深低头看着缸子里还剩大半的褐黑色液体。然后它又喝了一口,这次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些。喝完之后它把缸子搁在腿上,那双金色的竖瞳抬起来,定定地看着祝遥。
      "甜的。"它说。
      祝遥愣了一下。"……甜的?"
      "嗯。"
      半脸说闻着甜。但焦糊味还在,怎么会是甜的。祝遥想不通。但他看着深捧着那只搪瓷缸子的样子——一个长了满背鳞片、被关了七年、危险等级"极高"的东西,正把那只磕了口的旧缸子端端正正搁在膝盖上,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似的——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行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蹭的灰,"甜的就甜的。下回我还按这个火候熬。"
      深抬起头看着他。
      祝遥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他没回头。"明天我再来。你要是有什么想吃的……算了你大概也不能吃正常东西。我先走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关门的时候他从门缝里看了一眼——深还坐在笼子里,手里抱着那只搪瓷缸子,头低着,黑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缸子里还剩一点褐黑色的液体,在冷白的光线下泛着薄薄的光。
      祝遥把门合上。
      走廊里不知什么时候变暗了。头顶那些白炽灯又回到了半死不活的昏黄状态,几盏灭了几盏亮着,闪烁得像一只只快瞎了的眼睛。阿影不在他脚边,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回101号门后面去了。
      祝遥走过101号门的时候,铁栅栏小窗上那团阴影又贴了上来。这次阿影没说话,只是把影子脸贴在玻璃内侧,朝他弯了弯嘴角,像在笑。
      走过105号门的时候他听到了水声。很轻的、连绵的、像雨滴落在水面上的声音。那扇门后面有一扇朝北的小窗,窗帘拉得严实,但祝遥经过的时候感觉到一丝潮湿的凉意从门缝里渗出来,沾在皮肤上像细密的雨丝。
      走过107号门的时候,门缝底下漏出一条极窄的黑色暗影。那影子的形状不像阿影那样灵活地流动,而是沉甸甸地压在地面上,像某种伏卧着的庞大躯体的一角。祝遥经过的时候那影子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滚上来的呼噜声。
      祝遥的脚步没停。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一路走到一楼走廊尽头的正门。
      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倒春寒的风照旧灌了他一脸。天已经半黑了,西边的云层里漏出一线橙红色的残光,把收容所灰白色的外墙染成一种暖融融的脏粉色。祝遥站在门口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忽然看见自己脚边多了一团影子。
      不是他的影子。
      那团影子从门缝里挤出来,沿着他的鞋尖绕了半圈,蜷在他右脚后跟上。阿影的声音从他脑壳里冒出来,带着一点点讨好的笑意:"……你明天真的还来吗?"
      祝遥叼着烟低头看着自己脚后跟那团黑乎乎的、暖烘烘的影子。
      "来。"他说。
      影子微微收紧了一圈。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滑回了门缝里,消失在走廊深处的黑暗里。
      祝遥把烟抽完,摁灭在门口的墙缝里,沿荒路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
      身后那栋灰白色的楼蹲在暮色里,三楼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线极暗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像一只竖瞳隔着玻璃目送他远去,一直到那道人影彻底消失在荒路的拐角尽头,那线光才缓缓地、合上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