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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婚约 偌大的 ...


  •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落地窗外那座不夜城投进来的、五彩斑斓的霓虹。那些光斑透过玻璃,在她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投下扭曲而浮华的影子,像是一场与她无关的热闹。

      姜韵玲走回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她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绵延的灯火。

      封城的夜,繁华得令人心悸。

      她在这张椅子里坐了二十三年,从傅氏集团的少奶奶,做到如今的董事长。她见过太多风浪,吞并、背叛、政敌的暗杀、联盟的倾轧,每一件都足以让普通人崩溃。

      她以为自己早已炼成了一副铁石心肠,可今晚,当她从苗正德嘴里听到那些话时,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

      她坐了下来。

      皮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承接住她身体的重量。姜韵玲从抽屉里摸出一盒女士烟,抽出一支,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任由烟草的苦涩气息在鼻尖萦绕。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全家福上。

      照片里的傅旌峥穿着军校的制服,站得笔直如枪,而她与傅临渊坐在两侧,笑容得体而疏离。

      照片里没有许沅知。

      那个孩子从来就不在傅家的核心画面里。

      姜韵玲闭上眼,苗正德的声音便如潮水般涌了回来。

      “那孩子,子宫状况怎么样?”

      苗正德站在她面前,低着头:“董事长,您放心,我都检查过了……没有怀孕。”

      姜韵玲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苗正德接下来的话,便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她的心脏。

      “但是,”苗正德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红了,眼眶里蓄着一层浑浊的泪,“□□受害严重,和腺体一样严重。我说句实话,董事长……”

      他抬起头:“就连……就连这类案件的警察,也难以忍受如此的惨状。那孩子被送来的时候,下身……下身已经撕裂到……”

      苗正德没能说完。

      他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姜韵玲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感觉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太足了,冷风顺着她的领口灌进去,沿着脊椎一路往下,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快要结冰。

      没有怀孕。这四个字本该是庆幸,可在此刻却成了一种更残酷的嘲讽。

      连孕育生命的器官都已经被糟蹋成那副模样,那么“没有怀孕”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她指间的烟被捏断了,烟丝散落在桌面上,像是一撮灰白的骨灰。

      窗外的霓虹闪烁,在姜韵玲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姜韵玲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她想起许沅知一岁时的样子,那么小,粉雕玉琢的一团,被许夫人抱在怀里,笑得眉眼弯弯。她想起那孩子两岁时,跌跌撞撞地追着蝴蝶跑,许夫人在后面温柔地唤着他的乳名。那时候两家的关系还亲厚,傅老爷子还在世,常常笑着说:“等沅知长大了,就给我们旌峥做媳妇。”

      后来许家败了。

      这个孩子,被扔到了亲戚家里。姜韵玲后来才听说,那家人拿了傅家的抚养费,却将孩子当牛马一样使唤。十三岁的许沅知被接来傅家时,手腕上还有被烟头烫过的旧疤,后背上有藤条抽出来的、纵横交错的痕迹。他不哭不闹,吃饭的时候总是缩在角落,有人靠近就会浑身发抖。

      姜韵玲和傅临渊把他接过来,一方面确实念着与许父许母生前的那点旧情,另一方面,也未尝没有落个好名声的考量。傅家善待故人之子,这在当时的圈子里,是一段被传颂的佳话。

      可佳话归佳话,现实是现实。

      傅临渊常年在联盟总部周旋,身为政司部长,他的身影总是出现在各种谈判桌与闪光灯下。

      而她姜韵玲,要盯着傅氏集团这艘巨轮在商海里不沉。他们太忙了,忙到根本无暇顾及西厢房最角落里那个孩子的日常起居。

      她以为给口饭吃,给件衣穿,送去贵族学校,便是尽了责任。

      她错了。

      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姜韵玲猛地站起身,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龙舌兰。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晃荡,她仰头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却烧不化胸腔里那块越来越重的冰。

      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凌晨三点,姜韵玲叫醒了已经下班回家的助理索菲。

      “给我接政司部长的私人线路。”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冷静得可怕,“就说是急事。”

      十分钟后,线路接通了。傅临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被吵醒的不悦与久居上位的威严:“韵玲?什么事非得现在说?”

      姜韵玲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杯已经空了的龙舌兰杯,言简意赅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旗度那个混账东西,”傅临渊最终开口,声音里压着雷霆般的怒意,“必须处理。”

      “怎么处理?”姜韵玲冷笑一声,“他是二房的眼珠子,二房手里不仅握着联盟里三个州的选票,还影响军部的立场。你现在动他,是想让两个月后的大选出乱子吗?”

      傅临渊再次沉默了。他们都是政客,是商人,是这架庞大机器上的螺丝钉,个人情感在利益面前轻如鸿毛。

      “那你的意思是?”

      “婚约。”姜韵玲吐出这两个字,“当年老爷子定下的那纸婚约。让旌峥娶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旌峥才二十八,”傅临渊说,“他的前途在军部,不在被一个残破的omega阻碍。”

      “所以这才要跟你商量,”姜韵玲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老公,那孩子……那孩子如果就这样被扔出去,活不过三年。我们傅家背不起逼死故人之子的名声,更背不起在联盟里落人口实的风险。旌峥娶他,是最好的办法。军部的背景,上校的妻子,没人敢再动他。”

      傅临渊沉吟良久,最终叹了口气:“……你先去探探旌峥的口风吧。”

      挂了电话,姜韵玲在黑暗里又站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浓墨般的黑,渐渐稀释成一种浑浊的灰白。她一夜未眠。

      辰时,姜韵玲拨通了那个号码。

      傅旌峥在夏维斯岛。

      那是联盟辖下最南端的一座私人岛屿,四季如春,海水碧蓝如宝石。傅家在岛东拥有一座海边豪邸,白色的建筑依崖而建,落地窗外便是无边无际的太平洋。傅旌峥易感期提前离开后,便直接飞到了那里修养,远离外界的视线。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傅旌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慵懒,沙哑,带着一种尚未褪尽的、属于易感期的余韵,黏腻,危险,连呼吸都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压迫感。

      他正躺在某张巨大的、铺着白色亚麻床单的床上,窗帘半掩,海风从露台灌进来,吹动他额前微湿的碎发。

      他刚睡醒,或者刚结束一轮漫长的、与本能的搏斗,手臂上可能还留着注射抑制剂后的针孔。

      “旌峥,”姜韵玲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是妈妈。身体好些了吗?”

      “嗯。”傅旌峥的回应很淡,背景音里传来冰块碰撞杯壁的脆响,“有事?”

      姜韵玲握紧了手机。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傅旌峥从来不是会与人寒暄的性格,他的时间精确到秒,每一句废话在他看来都是浪费。

      “旌峥,妈妈想跟你谈谈……许沅知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许沅知?”傅旌峥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怎么了?”

      “这孩子刚分化成了omega,外头多少不怀好意的alpha都盯着呢,”姜韵玲斟酌着词句,“前阵子就有家风败坏的,见他无父无母没个依靠,竟直接找到我这儿来提亲。我实在放心不下,他每个亲人护着,真要是嫁过去了,日子哪能好过?”

      她说完,屏住了呼吸。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像是傅旌峥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是一声被拧开的“咔哒”声,似乎是抑制剂注射器的声音。

      “所以呢?”傅旌峥的声音依旧慵懒,却多了一丝冷意,“妈,你想说什么?”

      “我想……”姜韵玲深吸一口气,“重提当年的婚约。你曾祖父和许老爷子当年定下的那纸婚约。如今沅知分化成了omega,你也分化成了高级alpha,如果我们傅家履行婚约,娶他过门,军部的背景足以护他后半生无忧。旌峥,那孩子太可怜了,无父无母,被寄养在咱们家,却出了这样的事。你就当……就当是可怜他,照顾这个孤儿,好不好?”

      她打起了感情牌。

      这是她作为母亲,极少在儿子面前展露的软弱。

      她希望傅旌峥能听出她话里的恳求,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恻隐之心。

      傅旌峥没有立刻回答。

      姜韵玲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抑制剂注射完毕的提示音,然后是傅旌峥起身走动的脚步声,赤足踩在木地板上,沉稳而缓慢。

      “让我想一想。”傅旌峥说。

      姜韵玲听出了他的意思。傅旌峥的声音里没有愤怒,似乎唯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计算。

      许沅知可怜?那是许沅知的命。就因为他可怜,自己就要娶他?就要将一个门第败落的omega绑在身边,成为自己军部生涯里一个甩不掉的累赘?

      他在敷衍她。

      “好,”姜韵玲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你想一想,妈妈等你的答复。”

      挂了电话,姜韵玲坐在椅子里,久久没有动弹。

      她本来就不抱太大希望。傅旌峥是她生的,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儿子的性情。
      凉薄,自持,野心勃勃,他的世界里只有军部的晋升阶梯和傅家的权力版图,容不下一个楚楚可怜的omega。

      许沅知之于他,大概连枪支里的子弹都算不上。

      她按下内线,叫来了自己的心腹团队。

      “去,”她的声音冷硬如铁,“搜罗全联盟条件不错的enigma,无论出身,无论背景,只要信息素足够强大、人品端正,能护得住人。我要给许沅知挑一个下半辈子的依靠。”

      团队的效率很高。不到两个小时,一叠厚厚的资料便摆在了她的办公桌上。姜韵玲一份一份地翻看着,目光在那些照片与履历上扫过。大多数enigma都太过桀骜,或者背景复杂,她不敢把许沅知那样脆弱的孩子交到他们手里。

      直到她翻到其中一份。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家医院的门口,眉眼清俊,笑容温和,看起来正派而干净。履历显示他是一名军医,enigma等级为S级,家境普通,但风评极好,曾有过一段婚约,因omega病逝而解除了。

      姜韵玲用钢笔在那个年轻人的照片上画了一个圈。

      “就这个吧,”她对助手说,“去联系一下,探探口风。”

      索菲拿着资料正要离开,姜韵玲办公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旌峥。

      姜韵玲愣了一下。距离那通电话,才过去了不到半天。她以为傅旌峥至少要思考个三五天,或者直接冷处理,让这件事不了了之。

      她接起电话。

      “妈,”傅旌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低沉和慵懒,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我答应。”

      姜韵玲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你说什么?”

      “我答应娶许沅知,”傅旌峥一字一句地说,清晰而缓慢,像是在宣读一份军令,"履行当年的婚约。”

      “旌峥,你……”姜韵玲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真的想清楚了?那孩子……”

      “我想清楚了,”傅旌峥打断了她,背景音里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还有海风呼啸的轰鸣,“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许沅知作为军官家属,”傅旌峥的声音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份作战计划的条款,“必须入驻基地。军部的规矩,omega伴侣有义务随军驻扎,配合alpha的信息素安抚与日常起居。这是omega伴侣的义务,妈,你应该明白。”

      姜韵玲握着手机。

      窗外的阳光忽然穿透了云层,刺目的白光落在她的办公桌上。

      她不明白傅旌峥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是因为责任?还是因为她这个母亲殷殷的恳求终于打动了他?

      她不明白。

      “妈,”傅旌峥在电话那头,用那种带着易感期余韵的、沙哑的声音说道,“这是omega伴侣的义务。你告诉他,让他做好准备。”

      电话挂断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灌进来的、虚幻的呼啸。

      姜韵玲缓缓放下手机,望向窗外。封城的天空湛蓝如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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