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断联 许沅知醒来 ...
-
许沅知醒来时,感觉到的是一片空洞。
身体里有一种冰冷的、被抽干了什么的虚无。他睁着眼,望着病房的白色天花板上,才慢慢意识到,有人在他床边低声说话。
傅家派来的仆人。
两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妇人,垂手立在床尾,见他醒了,其中一个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太太,少爷派我们来接您回容城。车子在楼下等着了。”
他的眼睛四处看着,病房里没有傅旌峥。
医生过来叮嘱注意事项。
听到孩子没有了,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可傅旌峥呢,他为什么不在?
他问仆人,仆人支支吾吾不回答。
他要来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后,通讯软件的置顶,点进去,里面有两条孤零零的讯息。
“许沅知,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
“下个月我去边防港待半年,你不用等我。”
许沅知盯着那两行字,他看不懂。
删除。
对话框瞬间清空,白得刺眼,仿佛那些残忍的字句从未存在过。
他给傅旌峥拨了过去。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没有人接。许沅知挂断,再拨,再挂断,再拨。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个,那机械的女声一遍遍重复着“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孩子对傅旌峥那么重要吗?
重要到,连见他一面都不肯?重要到,要这样仓促地逃离,连一句解释、一个眼神都不给?
心里的疼痛漫过了身体的伤痛。
他拖着未痊愈的身体,让司机改道去了傅旌峥的办公楼。
军部基地的指挥部矗立在中央区最显眼的位置,灰色的楼体高耸入云。
许沅知站在楼前的台阶下,仰着头,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穿着一身宽大的棕色风衣,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连站都站不稳,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才能勉强维持平衡。
楼前的守卫拦住了他。
两个年轻的士兵,身姿挺拔如松,面无表情地伸出胳膊:“抱歉,傅少将吩咐过,不见任何人。”
许沅知的身子晃了晃。
“任何人?”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飘,“包括……我吗?”
士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低下头,语气带着惊慌无措:“抱歉,傅太太。少将特别吩咐过……不见您。”
那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许沅知的心口。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仰头望向办公区的外玻璃。
他去过傅旌峥的办公室,为他送过私人衣物。
第七层,有一扇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
窗边的窗帘抖了抖。
有人站在那扇窗后,正隔着数百米的距离,冷冷地俯视着楼下那个渺小的身影。
许沅知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知道傅旌峥在里面。他知道那人就在那扇窗后,知道他来了,知道他站在这里。可他就是不肯见他。连一面都不肯。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秋日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他的身体在疼,下腹被什么东西绞着,双腿发软,每多站一秒,眼前就多一层模糊。
可这些疼痛很快就被心脏处传来的钻痛覆盖了。那是一种更尖锐、更漫长的疼,仿佛有人用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反复地割,割得血肉模糊。
他转身走了。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躯壳。
回到那个所谓的“家”,许沅知彻夜未眠。
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沙发,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打了几十通电话,从深夜打到凌晨,从凌晨打到天色泛白。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等待音,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无人接听。
他蜷缩在地板上,将脸埋进膝盖里,如一只被遗弃在寒冬里的小猫。
第二日,他又去了。
办公楼前的天空乌云密布,沉甸甸地压下来,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棉絮,随时都会倾泻而下。许沅知站在昨天站过的位置上,仰着头,望着那扇已经暗下去的窗户。他等了很久,久到双腿麻木。
一滴雨落在他的鼻尖上。
冰凉的。
紧接着,更多的雨点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瞬间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许沅知没有躲,他甚至没有感觉到冷。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头发,他的脸颊,他单薄的衣衫,像一尊被遗弃在雨里的雕塑。
一名士兵从楼内大厅跑了出来。
这位被吩咐下来的年轻士兵,脸上带着几分不忍,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遮在许沅知头顶:“少将太太,您请回吧。傅少将……已经动身出发了。”
许沅知的睫毛颤了颤,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像是一道道透明的泪痕。
“已经……走了吗?”
“是,凌晨就走了。边防港的专列。”
“那他……”许沅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什么时候回来呀?”
小士兵只是摇头。
他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许沅知那双被雨水和绝望浸透的眼睛。
他确实没资格知道。少将的行程是机密,而他只是一个传话的小兵。
许沅知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雨幕里。他没有收下那具伞,不要这种薄情的好意。
回去的路很长,雨越下越大。许沅知的视线被雨水模糊,被泪水模糊,他分不清脸上流淌的究竟是雨还是泪。
他忘记了换掉全部被淋湿的衣服。
回到家,他像一具被抽去了骨头的木偶,顺着门板滑坐在玄关处。冰冷的地板贴着湿透的衣衫,寒意刺骨,他却浑然不觉。他蜷缩成一团,将脸埋进膝盖里,开始反复反刍傅旌峥说过的一句又一句话——
“等我回来。”
“乖。”
“想怀孕吗,老婆?”
“好宝宝。”
那些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可如今,这些记忆都变成了淬毒的针,一根一根扎进他的心脏。
都是假的吗?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许沅知猛地抬起头。心脏在那一瞬间狂跳起来,像是要冲破胸腔。是他吗?是傅旌峥回来了吗?
他惊起,几乎是扑到门边。手指颤抖着握住门把,脸上挂着惊喜的笑颜。
门开了。
“旌峥——”
笑容僵在了他的脸上。
门外站着的不是傅旌峥。
傅旌度倚在门框上,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头发抹得油光水滑,嘴角挂着那种许沅知再熟悉不过的、令人作呕的笑。
“嫂嫂,”傅旌度的声音吊儿郎当,带着一种下流的亲昵,“傅旌峥走了。你可以……和我做吗?”
许沅知的脸色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他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把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脚边积成一小滩水渍。他看着傅旌度,看着那张与傅旌峥大相径庭,透着一股子浑浊虚浮的脸,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你是谁?”他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我不认识你。”
傅旌度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近许沅知,那股油腻到发腐的alpha信息素扑面而来,激得许沅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认识?”傅旌度低笑着,凑得更近,呼吸几乎喷在许沅知的脸上,“那我可要帮嫂嫂……好好回忆一下了。”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在走廊里炸响。
许沅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掌震得发麻。傅旌度的脸被打偏到一边,脸上迅速浮起一道鲜红的指印。他缓缓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更浓稠的阴鸷。
“我是傅旌峥的妻子,”许沅知的声音在发抖,脊背挺直,“你怎么敢的?”
“傅旌峥的妻子?”傅旌度嗤笑一声,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许沅知的肩膀。他的力道极大,将许沅知整个人抵在门框上,“嫂嫂,你还没明白吗?傅旌峥他不要你了。他把你扔在这儿,一个人去了边防港,连归期都没定。他不要你了——”
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上许沅知的耳廓,声音黏腻:“他不要,我要。你看看我,我知道怎么宝贝嫂子,知道怎么让嫂子舒服。那些夜里,你不就是想要这个吗?”
“放开我!”许沅知挣扎着,又是一记耳光狠狠甩了过去。
这一次,傅旌度被打得后退了半步。他舔了舔嘴角,眼底彻底褪去了伪装的笑意,露出底下狰狞的凶光。
“破坏联盟军队的婚姻,是犯罪,你知道吗?”许沅知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傅旌度,你想上军事法庭吗?”
“犯罪?”傅旌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露凶光,目光变得凶狠而扭曲,“我傅旌度不知道犯过多少次罪了!许沅知,别反抗了,你早晚会是我的。等我堂哥回来,你早就被我玩烂了——”
他突然再次扑上来,双手死死扣住许沅知的肩膀,将他往屋里推。
许沅知的后背撞上了玄关的鞋柜,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可他的右手,在傅旌度看不见的角度,已经悄悄探向了玄关暗格处。那里有一个隐蔽的凹槽,是傅旌峥亲手设计的,里面常年放着一把小型手枪。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掌心。
许沅知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想起傅旌峥在军部靶场里教他用枪时的样子。傅旌峥站在他身后,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手握着他的手,声音低沉而耐心:“手腕要稳,呼吸要轻,对准目标,不要犹豫。”
许沅知的右手持枪,左手稳稳托住枪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傅旌度的眉心。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可那只手却稳得惊人,没有一丝颤抖。
傅旌度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举起双手,脸上的凶光被不可置信的惊惧取代,咬牙切齿地瞪着许沅知,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你……你敢……”
许沅知没有说话。
他站在玄关处,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还在微微发抖。那双眼睛里有两簇幽冷的火,在眼底静静燃烧。他的枪口纹丝不动。
傅旌度一步一步后退,举起的双手在空中微微颤抖。他退到门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从牙缝里甩出一句话:
“等着,许沅知。等我堂哥不要你的那天,我干死你。”
门在许沅知面前重重关上。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手枪还握在手里,金属的冰凉渗进掌心,却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他低下头,看着那把傅旌峥留给他的枪,一遍又一遍地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