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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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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的内侍念完世子口谕,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等他回话。曹植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
“世子让我……住到世子府去?”
“是的,侯爷。世子说您孝心可嘉,特准您就近侍疾。”
“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既是世子美意,臣弟自当遵从。”
他又补充了一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世子……近来可好?”
这话问出口,他又觉得自己问得多余。哥哥好不好,哪里是他能打听的。
内侍倒是很恭敬地回答:“世子一切都好,只是忧心大王病情,略有操劳。”
曹植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来邺城时日尚短,随身物品就那么几件,三两下就打包好了。
但他故意磨蹭了很久,把已经叠好的衣服拿出来重新叠,又把书翻来覆去地排列了好几遍,直到确认自己的表情管理已经完全到位,才拎着小包袱出了门。
世子派来接他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曹植上了车,端端正正地坐好,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姿态无可挑剔。
保持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悄悄往车帘的方向挪了一点。
再挪一点。
他掀起一角帘子往外看了看,又飞快地放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赶车的侍卫是世子府的人,看着面善。曹植犹豫了一下,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这位……大哥?”
侍卫受宠若惊:“侯爷有何吩咐?”
“没什么大事,”曹植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随口闲聊,“我就是想问问……世子平日公务繁忙吗?”
“回侯爷,世子每日都要处理大量政务,常常批阅文书到深夜。”
曹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他用膳可准时?”
侍卫想了想:“这个……属下不敢妄议主子的事。”
曹植明白了,这就是不准时的意思。
他心里默默记下一笔,又问:“世子近来气色如何?可有身体不适?”
“世子前些日子略感风寒,如今已大好了。”
“风寒?”曹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会感染风寒?是衣物单薄了,还是夜里受了凉?太医可曾看过?开的什么方子?”
侍卫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有点懵,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侯爷,太医看过了,说是操劳过度,正气不足,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曹植这才稍稍放心,但很快又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了,赶紧找补:“嗯……我是想着,父王卧病在床,世子若是也累倒了,朝中事务怕是要乱套。我这也是……为大局着想。”
对,为大局着想。
绝对不是因为他担心哥哥。
侍卫连连点头,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曹植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
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要沉稳的吗!怎么一开口就问个不停!哥哥知道了肯定要笑话他!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反正侍卫又不会跑到哥哥面前告状……应该不会吧?
他纠结了一会儿,决定不想了。
车窗外传来街市的喧闹声,曹植忍不住又掀开帘子往外看。邺城的街道比他想象中热闹,行人来来往往,路边的小贩吆喝着叫卖各种吃食和小玩意儿。
说起来,哥哥小时候也给他买过糖葫芦。
那时候父亲还没有那么忙,他们兄弟几个都还在谯县老家。有一次哥哥偷偷带他溜出去玩,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他吃得满嘴都是糖渣,哥哥就笑着帮他擦掉,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那时候的哥哥真好啊。
曹植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然后又赶紧压下去。
不行不行,他是大人了,不能因为一串糖葫芦就傻笑。
马车在世子府门前停下。曹植下了车,抬头看着面前这座气派的府邸,深吸一口气。
门口的侍从迎上来,引着他往东侧别院走去。曹植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四周的环境。
花园里有几棵梅树,还没开花。池塘里的锦鲤游来游去,看起来养得很好。回廊上挂着几盏灯笼,做工精致,应该是哥哥喜欢的款式。
他注意到很多东西。
比如书房窗户的方向,比如正厅门前的台阶有几级,比如从东侧别院到主院要走多少步。
他告诉自己这是在熟悉环境,以防万一。
绝对不是因为他想知道哥哥平时在哪里待着,走路的时候会不会经过他门口。
到了别院门口,曹植正要跨步进去,余光忽然瞥见回廊那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哥哥。
曹丕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负手而立,正远远地看着他。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曹植就是觉得,哥哥好像在看他。
他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头行礼:“见过世子。”
“不必多礼。”曹丕的声音隔着长长的回廊传过来,听起来淡淡的,“住处简陋,若有短缺,只管跟下人说。”
“多谢世子,一切都好。”
两人隔着一整座院子遥遥相对,一个站的笔直,一个低着头,场面一度非常客气。
曹植在心里疯狂呐喊:哥哥跟我说话了!他问我缺不缺东西!他关心我!
表面上:微笑,点头,端庄得体。
曹丕似乎也没有多说的意思,又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走了。
哥哥好像瘦了一点。
脸色也不是很好。
是不是真的操劳过度了?
要不要炖点汤给他补补?
曹植放下书,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然后他又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再次用力拍了拍脸颊。
不行不行,一来就献殷勤,哥哥肯定会觉得他别有用心。
他得沉稳,得像哥哥一样沉稳。
……
后来,便是顺理成章的继位。
魏王,然后是魏帝。龙袍加身,九重宫阙,他成了这万里江山唯一的主人。
他把曹植留在自己身边。
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掌控局势的必要手段,将潜在的危险因子置于眼皮底下,方能安心。
他享受着这种掌控感。
只要这个人在视线之内,是活的,是暖的,便足以暂时慰藉他被那噩梦惊醒的心。
他需要这种切实的存在感,来对抗记忆深处那永远的失去。
因此,他会心血来潮,时常召曹植前来。有时是询问几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诗文见解,有时是仿佛不经意地提及一些无关痛痒的朝务,实则,他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停留在曹植身上。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近距离的、确凿的存在证明。
这让他觉得,命运的缰绳,似乎又一次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
他们探讨汉赋的铺陈,偶尔也会品评新作。
气氛看似平和,甚至能称得上一句“兄友弟恭”。
曹植垂眸低语时,侧脸的轮廓偶尔会与记忆中那个少年重叠。
曹丕的心跳会漏掉半拍,但随即,一种更冰冷的理智便会强行压下这瞬间的恍惚。
他想,那一定是错觉。是烛光太暖,是夜色太深,是自己批阅奏章过于疲惫而产生的幻视。
眼前的曹植,眼神温顺,举止合度,与记忆中那个光芒耀眼的影子判若两人。
他怎能将眼前这个恭谨的臣子,与那个曾让他又爱又嫉的弟弟完全重合?
更何况……曹丕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他想起很久以前,曹植在那次尴尬的宴会上所作的《侍太子坐诗》。
那时,杨修已被处死,曹植彻底失宠,处境岌岌可危。
所有人都认为,诗中那句“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不过是曹植在恐惧下的无奈应酬,是向身为太子的自己表示的臣服与恭维。
可曹丕却总觉得,当曹植吟出这句时,那清亮的目光,是真真切切地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深处,除了应有的敬畏,还有一丝……对自己的热望吗?
是弟弟对兄长的仰慕?还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
这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火星,一闪即逝。
他立刻否定了。
是了,那一定是错觉。
是曹植为求自保而刻意营造的假象,或者,干脆就是自己一时昏聩的误解。
他们之间,经历了立储之争、司马门事件……早已只剩下君与臣的鸿沟,哪里还会有半分当初的影子?
曹丕看着眼前才华内敛的弟弟,一个突兀的念头没由来的冒出来:
若……若兄长还活着,该多好。
若曹昂未曾战死在宛城,那么继承父亲基业的,理所应当是那位仁厚英武的长子。
他曹子桓,便只是魏王众多公子中的一个,或许能得一隅之地,安享富贵,或许能凭借才学做个逍遥名士。
他便不必担负这万里江山,这沉沉如铁的重担。
不必时时刻刻警惕着兄弟、大臣,不必用尽心思权衡、算计,不必让自己的心肠一日硬过一日。
他或许……也能像眼前的子建一样,可以纵情诗酒,可以任性妄为,可以保留那份属于文人的天真与热忱。
可以……仅仅作为“兄长”,而非“君王”,去面对弟弟。
他可以欣赏子建的才华而不必猜忌,可以爱护他而不必打压。
这个“如果”的念头,如同镜花水月。
它照见的,是曹丕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
但这念头也仅仅是一瞬。
他是皇帝,早已没有回头的可能。
他迅速收敛了心神,看向曹植,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平淡:
“子建近日诗作,虽工稳,却少了几分锐气。可是太过闲适,磨平了棱角?”
一句话,便将刚刚那片刻看似和谐的假象,重新拉回了君臣有别的现实。
江东孙权遣使上书,言辞恭顺,近乎称臣。
曹丕的心情难得地透着几分暖意和舒畅。
这份“称臣”,在他眼中,是王化所至、天命所归的明证,极大地满足了他的功业心与虚荣心。
在这种微醺般的得意情绪驱使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想找个人分享这份喜悦,或者说——是想向某个特定的人证明些什么。于是,他自然然地召来了曹植。
曹丕甚至难得地和颜悦色,与曹植聊了几句闲话。
他或许期待着从曹植眼中看到钦佩,看到折服,看到对他这位兄长,这位君王能力的认可。
殿内气氛一时竟有几分诡异的平和。
然而,或许是曹植自己心中的阴影作祟,在短暂的沉默后,他突兀的说:
“陛下,”他斟酌着用词,试图让自己的进言听起来更顺耳些,“臣听闻孙权麾下有一人,名为陆逊,字伯言,虽名声不显,但观其行事,实乃栋梁之材。陛下日后若与东吴往来,此人……万不可因其位卑而轻视,需多加提防。”
这番话,敲碎了一室的祥和。
曹丕脸上那点因江东称臣而带来的轻松笑意,瞬间凝固,转为一片阴沉的铁青。
他心中那份刚刚升腾起的难得的分享欲,被嗤啦一声浇灭。
又是这样!
每次在他似乎快要放松警惕,甚至偶尔生出些许虚幻的温情时,这个弟弟总会用这种方式扫兴!
关心东吴将领?
这是什么意思?是质疑他曹丕的判断力?
是暗示他会被表面现象蒙蔽?
还是……另有所图,想借此显示他曹子建独具慧眼,甚至暗中与江东有所勾连?
种种恶意的揣测瞬间缠紧了曹丕的心脏。
他猛地将手中的酒杯顿在案上,酒液四溅。
“子建!”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江东的人物这般了如指掌了?”
“朕看你是在这邺城待得太安逸,忘了自己的本分!”
曹丕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伏下去的曹植,
“做你的诗,赏你的花去吧!军国大事,岂容你妄加评议!”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和彻底划清界限的冷酷。
曹植伏在地上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再无言语,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臣……失言了。陛下教训的是。”
他退后一步,将自己重新缩回到那个只谈风月的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