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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关键时间 ...

  •   *关键时间事件:建安二十二年:司马门事件,曹植醉酒驰道

      建安二十二年:曹丕被立为魏世子

      建安二十四年:襄樊之战

      黄初五年:曹丕征伐东吴

      黄初七年:曹丕病逝

      太和二年:石亭之战

      *相关作品:

      《慰情赋》:黄初八年正月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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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萍篇》:行云有返期,君恩傥中还。

      *

      正文

      1

      黄初七年,冬天。

      魏文帝曹丕刚结束一场与近臣的议事,案头奏章堆积如山。

      近年来,他的咳疾愈发频繁,身体如同这渐深的冬日,透出几分力不从心的衰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打破了这片刻意维持的宁静。

      心腹内侍苏铧的身影出现在门帘旁,手中紧握着一卷加染朱漆的密封奏报。

      “陛下……”苏铧的声音带颤抖,几乎是匍匐着跪倒在榻前,将奏报高举过顶,头深深埋下,

      “雍丘……八百里加急密报……”

      “雍丘”二字,像一枚冰冷的针,猝然刺入曹丕混沌的倦意。

      那是他刻意遗忘的地方,他的弟弟,曾被封为临菑侯,后徙封雍丘王的,曹植,曹子建的囚笼。

      他挥退了欲上前接报的侍从,他拆开密封,目光平静地扫过上面工整却难掩仓促的字迹。

      奏报是雍丘国相所上,言辞恭谨而惶恐,陈述着雍丘王曹植自去岁冬便感风寒,缠绵病榻,今岁入冬后病情急剧加重,回天乏术,已于三日前薨逝。

      后面附带着一些简单的后事处理请示。

      殿内静得可怕,唯有铜兽炉中的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曹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无。

      他只是垂着眼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几行字,仿佛要透过这冰冷的文字,看清千里之外那座萧条王邸中最后的光景。

      不知过了多久,曹丕缓缓将帛书合上。

      他的动作依旧保持着帝王的雍容与镇定,只是那放下帛书时,带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涩。

      “着有司,依制……料理后事。退下吧。”

      “诺!”苏铧重重叩首,慌忙退出了暖阁,生怕慢一步就会惊扰这令人窒息的平静。

      当厚重的帘幕再次垂落,隔绝了内外,曹丕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端坐于榻上。

      忽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这咳嗽来得如此凶猛,让他整个肩背都剧烈地抽搐。

      侍从慌忙欲上前,却被他用另一只颤抖的手死死挥退。

      咳声渐歇,他摊开掌心,一抹刺目的猩红,赫然映入眼帘。

      是旧疾?还是……

      眼前骤然一片昏黑。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汹涌扑来。

      是铜雀台上那个挥毫泼墨、笑傲风月的白衣少年;

      是司马门事件后,自己跪在父亲面前,言辞恳切,看似为弟弟求情,实则字字句句,皆精准地点出曹植“任性而行,饮酒不节”的弱点,将其“不足以承继大事”的判定,冷静而残酷地烙印在盛怒的父亲心中;

      那一刻,他扮演着忧心忡忡的兄长,内心却冷静地计算着每一步,亲手将弟弟推向失宠的深渊。

      是这些年,他一道道发往雍丘、名为优容实为监控的诏令……

      他赢了天下,赢得了父亲曾属意于那人的一切。

      他将那才华横溢的弟弟圈禁在方寸之地,折其羽翼,磨其锋芒,让他如困兽般在无声中消磨岁月。

      这不正是他曹子桓一步步算计、最终达成的结果吗?

      可为何,当这“死讯”真切传来,心口会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留下一个嗤嗤冒着冷风的窟窿?

      那痛楚带着血锈的腥气,几乎要将他拖入无底深渊。

      “子建……”一声破碎的低喃,终是溢出了他紧抿的唇线,消散在弥漫着药味的的空气里。

      他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喊着“兄长”的孩童。

      ……

      头,痛得像要裂开。

      耳边不再是洛阳宫宇的死寂,而是邺城特有的喧嚣市声。

      曹丕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魏王世子府的帐顶纹样。

      “世子,您醒了?”内侍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太医令说您是操劳过度,需得好生静养。方才大王还遣人来问过您的安好。”

      曹丕环顾四周,心跳如擂鼓。

      这不是黄初七年寒冷的洛阳!

      这是……邺城!

      “今日……是何年月?”

      内侍虽疑惑,仍恭敬答道:“回世子,是建安二十二年,冬十月辛未。”

      建安二十二年。

      这一年……这一年,

      那个人……曹植……他还活着。

      他还未被他放逐到遥远的封地,更未曾……病逝雍丘。

      前一刻那锥心之痛尚未散去,下一刻却被告知,那痛楚的根源,此刻正鲜活地存在于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是梦吗?……还是上天对他这孤家寡人,开的一个极其残忍的玩笑?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卷报告死讯的帛书的触感,以及……咳出的那抹猩热的湿意。

      而此刻,掌心干净,唯有透过窗棂的阳光,带着真实的温度。

      建安二十二年……十月……曹丕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那尖锐的痛感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他真的重来了。

      他还活着,或许正在某处饮酒、赋诗,或许……因着父亲近日的病情和朝中微妙的风向,而心怀忐忑。

      他想立刻见到曹植,他想确认他的存在,想触摸那份失而复得的温热,想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他是帝王,曾是。

      他习惯了掌控和隐忍。

      但这一刻,情感几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世子?”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再次响起。

      因为曹丕此刻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深处翻涌着疯狂的情绪。

      这一声轻唤,像一盆冰水,猝然浇下。

      曹丕猛地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去。

      现在不能以这样一种失控的状态去见他。

      他是曹丕,是魏王世子,是即将继承这偌大基业的人。

      而曹植,是他的弟弟,更是曾经在立储之争中,最有力的竞争对手,是父亲曹操曾属意的继承人。

      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的猜忌、算计、隔阂,还有……他曾经亲手划下伤痕。

      贸然前去,以他此刻几乎难以自持的心境,会做出什么?会吓到他吗?

      还是会引来父亲更深的猜疑?

      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借口,将曹植名正言顺地放在自己的视线之内,放在自己的保护……不,是掌控之下。

      他将他放逐,本意或是折辱,或是眼不见为净,却从未想过真要他的命,更未想过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收到他的死讯。

      那种彻底的失去,比任何政治上的胜利或失败,都更让他感到一种虚无的空洞。

      必须把他留在身边。

      留在邺城。

      留在自己看得见、管得着的地方。

      左边那个小人穿着世子朝服,板着脸,双手叉腰,一副“我很正经”的模样——姑且叫他世子小人。

      右边那个小人穿着家常的青衫,眉眼温和,看起来像个普普通通的兄长——姑且叫他哥哥小人。

      世子小人率先开口,语气严厉:“你清醒一点!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是世子!是未来的魏王!你冲到曹植面前抱着他哭,像什么话?啊?父亲知道了怎么想?满朝文武知道了怎么想?你是不是嫌自己的位子坐得太稳了?”

      哥哥小人弱弱地反驳:“可是……我在梦里亲眼看见他死了啊……我就想看看他是不是好好的,这也不行吗?”

      “不行!”世子小人一蹦三尺高,“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眼眶红得像兔子,手还在抖!你这样跑过去,是去见他还是去吓他?他只会觉得你疯了,或者觉得你要害他!”

      哥哥小人委屈巴巴:“我不会害他……”

      “他知道吗?”世子小人冷笑一声,“你忘了你是怎么一步步把他逼到绝路的了?他现在看见你,就跟老鼠看见猫一样,你还指望他跟你兄友弟恭?”

      哥哥小人沉默了。

      世子小人乘胜追击:“再说了,就算你真的跑过去了,你要说什么?‘子建我好想你’?‘子建我梦见你死了我好难过’?他只会觉得你在演戏!在耍什么新的阴谋诡计!”

      “我没有……”

      “你有前科!”世子小人一针见血,“你的信用在他那里早就破产了!”

      哥哥小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闷闷地说:“那怎么办嘛……我就是想见他……我就是想确认他还活着……”

      世子小人哼了一声,双手抱胸,来回踱步:“见是要见的,但不能这么见。你得有个正当理由,一个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理由。”

      “什么理由?”

      世子小人停下脚步,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父亲不是病了吗?”

      哥哥小人抬起头:“嗯?”

      “为人子者,父亲病了,当然要侍疾。”世子小人慢悠悠地说,“而作为同样‘孝顺’的弟弟,他也应该来。”

      哥哥小人眼睛一亮:“你是说……”

      “以侍疾为名,把他弄到你眼皮底下来。”世子小人得意洋洋,“这样既显得你顾念兄弟之情,又能名正言顺地把他留在身边。一举两得,天衣无缝。”

      哥哥小人犹豫了一下:“可是……这不就是在软禁他吗?”

      “对啊!”世子小人理直气壮,“就是软禁!但是是以‘孝道’的名义!谁敢说个不字?”

      哥哥小人皱着脸:“这样不好吧……他会不会很难过?”

      世子小人翻了个白眼:“你到底是想要他活着,还是想要他开心?”

      “都想要……”

      “贪心!”世子小人一指头戳在哥哥小人脑门上,“你现在没资格既要又要!你前脚刚抢了世子之位,后脚就想跟他相亲相爱?哪有这么好的事!”

      哥哥小人捂着脑门,委屈巴巴:“那我可以慢慢补偿他啊……”

      “先把他弄到身边再说!”世子小人一锤定音,“人不在跟前,你说什么都白搭!”

      哥哥小人纠结了半天,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好吧……那就先用这个理由……但是我以后一定要对他好一点……”

      世子小人哼了一声:“随便你,反正别坏了正事就行。”

      两个小人达成协议,重新合为一体。

      曹丕从床上坐起来,深吸一口气。

      他清了清嗓子,唤来内侍,用一种沉稳得不能再沉稳的语气,下达了那道“以侍疾为名行软禁之实”的命令。

      “传我令谕:近来听闻临菑侯亦因感念父王病情,忧思过甚。念其孝心,即日起暂缓就国之事,赐住于世子府东侧别院,以便随时入宫侍疾。”

      内侍领命而去。

      曹丕独自坐在房中,脸上的沉稳面具慢慢垮了下来。

      这双手,前世写过无数道打压曹植的诏令。

      这辈子,他希望这双手能做点别的事。

      比如,
      把那个臭弟弟好好拽在身边,别再弄丢了。

      他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然后又赶紧板回去。

      他要确保他好好地活着。

      至于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来日方长。

      子建……

      这一次,你休想再离开我的视线。

      也休想……

      再那样轻易地,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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