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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六章(上):所有人都以为我们要造火箭  所有人都 ...

  •   所有人都以为我们要造火箭。

      让我澄清一下:不。不是现在。不是以这种方式。

      但你去跟互联网解释试试。

      一切始于那段该死的监控视频——就是我在办公室里手舞足蹈谈论火箭的那段,而SpaceX,以它那既讽刺又不可预测的姿态,点了个“赞”。从那一刻起,网络的推理遵循了一条无可辩驳的逻辑链:

      1. 温特斯的新CEO想造火箭。
      2. SpaceX喜欢他的视频。
      3. 因此,温特斯要造火箭。

      每一步都是赤裸裸的逻辑谬误。但互联网才不管呢。互联网是一台以纯粹情绪为燃料的热核叙事引擎。它处理不了条件式,处理不了“也许”,处理不了“三十年后”。它只处理二进制:行或不行,现在或永不。一旦公众认定你要造火箭,你就没得选了。你能决定的,只有何时造、怎么造。

      而我就坐在这台引擎的正中央,面对着一份三百八十页的内部文件,上面签着我那位“生物学上是舅舅但法律上不是”的舅舅的名字,标题是《太空探索与长期技术战略:三十年愿景》,三十年。

      三十年。如果我按这个计划走,等我们正儿八经开始造火箭的那一天,我估计已经把那23个炸弹全部搞定了,真正“造太空基地”的那一天我可能头发都白了,我妹妹莉莉安都要三十三岁了。

      但这份计划此刻正摊在我桌上充当杯垫以及我存在主义危机的物理载体。

      “你明天的新闻发布会不能说‘三十年’。”艾琳说。

      她坐在我对面,面前的白板上写满了战略要点、关键词、公众预期和危机预案,她今天把那缕紫色头发编到了另一侧——标志着她进入了超频工作模式。

      “没错,”马库斯接话,“公众的耐心大约有十五秒,顶多一分钟,超过这个时间,他们就换台去看某个家伙测评蛋白棒了。”

      “三十年计划本来就不是给公众看的,”萨姆头也不抬地补充,“那是用来指导资源配置的,对公众你只需说两件事:你有方向,而且你已经在行动了。”

      “但我们并没有在造火箭啊。”

      “不,你们在造,你们只是管它叫‘材料科学部’、‘推进系统’、‘流体力学’、‘通信组件’而已。”

      他说得对。这就是我准备演讲稿时发现的最荒诞的事实:温特斯早就是航空航天产业的关键供应商了。

      我们向波音、洛克希德·马丁和SpaceX供应高温合金和陶瓷涂层。我们的电推进系统全球排名第三。

      我们的电信部门为全球40%的通信基础设施提供核心组件。我们在这个产业链里已经待了几十年了。但我们之前从没觉得有必要把自己定位成一家航空航天企业。

      想象一下,有个厨师,二十年来一直在做川菜,但从没挂过招牌,因为他觉得这事儿太显然了。然后有一天,来了个新老板,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子,站上某个讲台,说:“我想造个火箭。”全世界立刻涌进他的馆子,喊着:“你们做川菜的啊!我们要吃麻婆豆腐!”

      而这小子必须在一周之内,搞清楚自己厨房里到底有什么食材,写出一份菜单,还得把它背得滚瓜烂熟。

      这就是我过去七天的经历。

      “你确定不要提词器?”马库斯瘫在沙发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这是他自打我们一起参加机器人竞赛以来的紧张习惯。

      他大概也该紧张,毕竟他的任务是在媒体翻车时掐断直播信号。

      “提词器会让我看起来像个照本宣科的政客。”

      “你本来就在照本宣科。这又不是秘密。”

      “公众可以知道我做了准备,但不能看见我正在准备。区别在于,你得恰到好处地抬头,装出灵光一现的样子。”

      马库斯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用一种混杂着同情和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我。“你居然开始琢磨这种事了?”

      “从我意识到自己是个品牌那天就开始了。这是我第三次存在主义危机——排在我爸不是我法律上的爹,和我有二十三个素未谋面的兄弟姐妹之后。第四次是‘我从没上过太空,但已经欠全世界一枚火箭了’。”

      艾琳用马克笔敲了敲白板。“集中精神。你的核心信息是什么?”

      “我们不造火箭,但我们帮别人造更好的火箭。”

      “再精确点。”

      “温特斯已经是航空航天产业不可或缺的一环。我们在材料、推进、控制和通信领域有四十年经验。我们的长期愿景是从‘零部件供应商’转型为‘系统设计者’。但那是十年期的事,不是一年期。”

      “好。但你需要把它说得更……”她挥着手,像是在捕捉某个灵感。

      “更性感?”马库斯提议。

      “对。但也要专业。”

      “把‘关键供应商’换成‘看不见的脊梁’,”萨姆头也不抬地说,“把‘系统设计者’换成‘当人类重返月球、奔向火星时,是我们的技术保护他们、推进他们、指引他们’。我从过去两周的互动数据里提取的这个。”

      “萨姆?”

      “公众喜欢‘低调但不可或缺’的叙事。他们不喜欢你自夸。他们喜欢你一边自夸一边突然停下来,因为你嫌自己夸得太尴尬了。至少在你的例子上,公众现在能分辨表演和真诚了。”

      艾琳眯起眼睛看着他。“你说话越来越像AI了。”

      “也许我的神经网络训练受到了我自己的影响。这是递归的一种吗?”萨姆面不改色地回答。

      他们整整准备了一周。三天时间收集各部门的信息,挨个问工程师们:“哪些东西听起来很厉害?”结果发现了一大堆我闻所未闻的B2B合同和技术术语。

      三个小时写演讲稿,然后四天时间把它背下来,背到每一个当你的舌头说到一个辅音就能瞬间流出下一个元音,说到下一个元音就能瞬间流出下一个辅音——洗澡时背,对着镜子背,凌晨三点从噩梦中惊醒时背“陶瓷复合材料的线性热膨胀系数”,直到我妈来敲门说:“乔,你妹妹在睡觉。”

      我停了下来,闭上了嘴然后在黑暗中继续在心里默背。

      二十四小时后,我站在纽约科学厅的后台,听着主持人用激昂的语调宣布:“有请约瑟夫·阿尔布雷希特·阿斯顿-温特斯先生,温特斯集团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掌声响起。我正了正领带(深蓝色,我妈挑的),走上了舞台。

      台下坐着五百个人,摄像机后面可能还有几百万,第一排是分析师、科技记者,还有几位我认识的MIT教授。

      第三排右侧,洛林坐在那里,他穿了件灰衬衫,没打领带,坐在一群深色西装中间,像个走错会场却毫无歉意的人,灯光下,他的灰眼睛像两块抛光的金属,表情还是老样子:“我在听,别让我失望。”

      我妈不在,他讨厌这种场合,但我知道他会看转播,一边给莉莉安梳头发一边看,看完大概会发给我一个句号或者一个苹果。在菲尼亚斯·阿斯顿的通讯系统里,这两样东西意思都是我看了,没出差错。

      讲台上,我深呼吸,意识到我的眼睛有点想流泪,太棒了!我发现了一个我从来没准备过的意外:聚光灯,因为灯光太刺眼了,五百个人的窃窃私语汇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

      我干脆把讲稿放在 lectern 上,决定不看它们:因为我根本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算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二十年前,一位二十四岁的年轻物理学家,第一次公开阐述了一个理论构想:利用轨道太阳能卫星在太空中收集能量,再传回地球。他说这在物理上是可行的,技术上是困难的,经济上是遥远的。”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洛林。他表情没变,但我注意到他换了一下交叠的腿的位置。

      “那位年轻物理学家成了我的舅舅。在此后的二十年里,每当有人大谈受控核聚变、承诺十年内改变世界时,他总是问同一个问题:‘工程细节在哪里?’”

      会场里传来几声轻笑,第一排的能源专家们点了点头——他们对这种过度乐观的承诺并不陌生。

      “这是他让我转达的——”我低头看了眼屏幕,然后决定跳过洛林那些关于商业计划书滥用核聚变的尖刻评论——“根据公开数据,2035年之前大部分商业聚变的宣称可以归为三类:基于不完整或误导性数据的过度乐观;系统性欺诈以吸引投资;或对工程和物理学基本限制的刻意忽视。”

      全场一片寂静。

      “因此,在温特斯的技术路线图中,我们不会押注受控核聚变。我们的替代方案有三个。第一,轨道太阳能电站——将太阳能板送入同步轨道,通过微波或激光传回能量。这是长期。非常长期。”

      “第二,高效率放射性同位素热电发电机——我们已经在为深空探测器供货了,但成本和产能还远远不够。我们能否让它更便宜、更安全、更可工业化?”

      “第三,成熟空间裂变反应堆的小型化——是的,太空用核反应堆,小到、安全到可以装上一艘去火星的飞船,同时提供推进动力和居住舱能源。””

      一个记者在疯狂打字。一道闪光灯亮起。一个戴眼镜的人开始记笔记,接着是另一个,第三排洛林抬手揉了揉眼睛,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好吧,至少他在听。

      “但是——”我停顿了一下,“想在今天就拿出一套完整的、交钥匙的系统,等于把三十年的工作压缩成一条推文。”

      我转向屏幕,按下了遥控器。

      “现实是这么运作的。”

      幻灯片切换。一张技术分解图,上面列着我花了七天才刻进骨头里的名词:材料、储能、自动化、通信。

      “先进材料。当你重返大气层,外部温度超过三千度时,你不会希望你的热防护系统是个凑合的东西。我们的材料科学部为航空发动机供应高温合金和陶瓷涂层,已经有四十年了。下一代陶瓷复合材料——如果我们能让它更轻、更强、更具工业化可行性——那么不仅我们的客户能造出更好的火箭,任何试图进入太空的团队都将依赖我们。”

      “储能。电池热失控——这是电动交通的头号难题,也是任何在阴影和阳光之间切换的航天器必须面对的问题。我是机械工程师出身。我曾在实验室里差点被一套传动系统炸飞,所以我对‘热管理’有着非常私人的理解。”

      观众笑了。不少人放松下来。又一道闪光灯。

      “我们在固态电池热管理材料方面拥有多项关键专利,正在与多家合作伙伴进行测试。一切顺利的话,三年内可量产。然后,五到七年——从原型到工业产线,从几千块电池到几百万块。”

      新的幻灯片。新的图表。

      “自动化。在轨道上,在月球上,在火星上。你不能指望一个穿着笨重宇航服的宇航员去拧每一颗螺丝。我们的工业机器人部门已经在为汽车工厂提供精密装配系统。下一步,是让这些系统在远不那么友好的环境中工作——六分之一重力、高辐射、每一粒砂尘都在磨损你的关节。”

      “通信。”我又换了一张幻灯片。“温特斯的电信部门可能不是家喻户晓的名字。你不会每天都想到光纤放大器或中继天线组件。但你的手机收到的每一个信号,每一次定位,背后都有我们的技术,作为一条看不见的脊梁。”

      我把遥控器放在 lectern 上,双手撑住讲台边缘,看向镜头。

      “所以,当我说我对航天感兴趣时,不只是因为火箭很酷——虽然它们确实很酷。作为一个二十年来最大的成就是还没把自己弄死的人,我对火箭怀有一种职业性的好感。”

      又是一阵笑声。后台的艾琳朝我竖了个大拇指。她无声地比口型:“继续。”

      “航天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学科,它是材料科学、推进技术、控制系统和通信网络的交汇。温特斯在这些领域已经耕耘了几十年——作为供应商,作为技术合作伙伴,作为一座沉默的基石。我们的三年计划很简单:继续在这些领域投资,在每一个现有方向上,把技术从实验室推向量产。所以——我们的愿景不是成为下一个某某某。我们的愿景是当人类重返月球、奔向火星、走向更远时,他们有可靠的材料来保护自己,有高效的能源来支撑自己,有精密的系统来指引自己。”

      我顿了一下。

      “三年计划:巩固和转型——巩固我们的产业基础,把研发项目转化为产线。五到七年,新材料、新能源、自动化和通信系统进入商业化阶段,接受市场验证。至于造我们自己的航天器……”

      我看着镜头,想了一秒,选了一句谨慎的话。

      “答案是:我们不会在明天宣布成立温特斯航天公司并开始建造发射台。我希望一年之内,我们能有足够的资金去建一个发射台。我会继续推动这件事——在董事会上,在投资者面前,在所有认为一个机械工程师不该碰航天的人面前。今年,火箭也许不会飞,但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材料、推进、控制、通信——都在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我停了下来,沉默持续了几秒,掌声渐渐响了起来,第一排的分析师也在鼓掌,一位记者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其他人还在打字。

      第三排里的洛林没有鼓掌,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一个微笑,他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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