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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六章(下):所有人都以为我们要造火箭 新闻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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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发布会七小时后,我坐在办公室里,领带没了,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毯上。艾琳把她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上放着发布会的回放和实时评论。
第一条映入眼帘的评论:“他承认了,他说今年火箭飞不了,他说他在推动但没保证结果他讲了材料和电池,我喜欢这种诚实,我恨的是这居然让我对他有了好感。”
第二条:“他成功地说了‘我们现在不造火箭’,却把它转化成了‘但我们可以帮你们造你们的’,而我居然觉得这很合理,这是什么市场营销魔法?”
第三条,来自一个认证的航空航天工程师:“技术路线图是对的。这个行业的瓶颈一直是‘造可靠、便宜、可量产的零部件’。如果温特斯能在材料、电池和自动化上取得进展,他对行业的贡献比一家新发射公司更大,我会持续关注。”
第四条:“等等,他说他在实验室差点把自己炸飞?我想要他所有事故的合集。”
第五条,回复上一条:“不用找了,去@WintersUnofficial,置顶第一条就是‘乔·阿斯顿-温特斯:实验室灾难全集’。从第一次爆炸到第三次被救,全是宝藏。”
我关掉了评论。然后,出于人类的好奇心,我又打开了。
在评论流中间,一条新的回复被顶了上来。发布者是一个没有头像、没有简介的账户,但内容让我停住了滑动的手指。
“二十年前,我参加了洛林·阿斯顿关于轨道太阳能电站的演讲。他当时二十二岁,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大概是家族审美。演讲结束后,他走下讲台,沉默持续了五秒,然后有人低声说:‘这家伙脑子跟别人不一样。’今天台上那个小子让我想起了那个场景。我查了一下:是他外甥。有意思。”
我读了一遍这条评论,又读了一遍。然后我给洛林发了条消息。
“二十年前那场演讲,你穿了什么颜色?”
几乎秒回:“深蓝色。有问题?”
“没有。我只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有人开始做考古了。”
洛林没有回复。但“正在输入……”出现了,停了,又出现,又停了。最后他发来了一个句号。
在阿斯顿家的通讯系统里,句号的意思是“收到,不予置评”。
我靠回椅背,手机放在桌上,望着窗外的城市。中城曼哈顿的灯光不知疲倦地亮着。
“艾琳。”
“嗯?”
“你觉得他们会把洛林二十二岁那场演讲的录像挖出来吗?”
“大概已经挖了。萨姆在盯着。我们要拦截吗?”
我想了想。“不。”
“为什么?”
“因为那场演讲讲的是轨道太阳能电站。二十年后,他外甥站在另一个讲台上,讲了同样的事,但像是续集。不需要天才也能读懂这个叙事。”我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深色轮廓,蓝眼睛。“公众会从中看到什么?”
艾琳看了我几秒,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传承’。公众会看到这个。对他们来说,这是浪漫。你确定不想拿这个做文章?”
“不用了,这样就好。”
二十分钟后,萨姆头也不抬地宣布:“全平台同时在线峰值:470万。六小时回放量:2100万。主话题标签在X趋势榜上挂了三个小时。‘温特斯’的好感度从68%上升到74%。批评主要集中在你的直接承诺不够,但主流意见是‘诚实’。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不是靠做出不切实际的承诺,而是靠承认不切实际的承诺不是马上能兑现的。一个承认自己现在不造火箭的CEO,成了真诚的英雄。一个年轻人读出自己公司的技术清单并逐一解释,成了企业形象转型的关键——从“老旧传统综合企业”变成了,引用一条用户评论——“低调又可爱的隐形冠军”。
“可爱”这个词,大概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艾琳的魅力。但这不是重点了。即使刨除审美因素,剩下的部分依然站得住脚。
他拿出了一份真正的路线图。不是卫星公司的PPT。他没说“我们在拯救地球”。他没穿黑色高领毛衣站在巨型3D渲染图前。他没承诺永生、意识上传或火星殖民地。他走上台,承认自己在实验室失败过三次,然后做了一件对于传统企业来说近乎透明的事:他把正在进行的研发项目一个一个列了出来,附上时间表、挑战和不确定性。然后他告诉所有人:火箭,今年不行。但我正在推动。我会继续。资金到位,我们就建发射台。
发布会结束后,股价涨了2.3%。我知道明天这个数字还会波动,但重点不在这儿:分析师们把温特斯从“商业地产和风险投资”的标签移到了“先进制造与基础技术”的篮子里。在这个篮子里,市盈率可以高出三倍。
我的手机亮了。我妈发来一条消息。
一个苹果。?
在菲尼亚斯·阿斯顿的通讯系统里,这意味着“我看了,不错”。
我回了一个句号。在阿斯顿家的系统里——不管你姓温特斯还是阿斯顿,不管你是□□生的还是婚生子——句号的意思是“收到,谢谢”。
又亮了一下。洛林。不是句号,不是苹果,只有一行字:
“居住舱辐射防护那段,我看了。你引用了四份报告。其中一份的太阳周期校正因子有误。我把修正后的表格发你。PS:你的演讲控制力超出我的预期。休息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我回了一个句号。
然后我对艾琳说:“把发布会完整视频、三十年计划的公开版本、各部门技术清单的简化版整合起来,在集团官网建一个资源页面。标题:‘我们在做什么、想做什么、以及现在还不能做什么’。不要修饰,不要愿景。就这三样东西。公众不需要梦想,他们需要数字。我给他们数字。”
艾琳看着我。“乔。”
“嗯?”
“你在一个星期内做完了大多数财富500强企业花三个月请咨询公司才能产出的东西。然后你现在想用一页网页把它锁死。我觉得你可能不适合当CEO。”
“那我适合干什么?”
“不知道。但如果你哪天不干了,可以来我未来成立的内容工作室做合伙人。”
“你还没工作室呢。”
“快了。等你的页面粉丝破五千万,我就能去谈判了。”
“祝你好运。”
“继续稳住。”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明天休息。你下次公开露面是下周,和两个创业公司的创始人一起。一个做核电池,一个做机器人末端执行器。大概是你舅舅推荐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帮你过滤邮件。哈里森抄送了我。他写了:‘给你内容团队的。’我猜你们签了停战协议?”
我笑了。“不是停战。是冷战时期的有限合作。他在测试你们的专业性。”
“我们通过测试了吗?”
“发布会之前就通过了。但他永远不会承认。”
艾琳走后,办公室重新陷入沉默。我从椅子上撑起来,走到窗边,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五十七层楼下,第五大道的灯火疏疏落落,像水银滴落在黑色表面。
我心里默念着明天资源页的文本:材料、能源、自动化、通信。每一项现有技术,每一项正在进行的改进,每一个量化指标。没有愿景修辞,没有宏大宣言,没有关于“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的引文。只有数字。公众想要数字。我给他们数字。
然后,仿佛数字还不够,我回到桌前,打开电脑,点开洛林三小时前发给我的那封邮件。附件:12MB。文件名:《太阳周期校正因子与太阳纬度对辐射剂量估算的影响——勘误与补充计算》。邮件正文:一行字。“之前的版本用的是NOAA 2019数据集。NOAA三月发布了更新。主要改动见附录D。”
没有“你还好吗”。没有“讲得不错”,就一个孤零零的“附录D”,看吧,这就是洛林·阿斯顿表达“我关心你”的方式,用发给你一个校正因子取代称赞你。
我下载附件,翻到附录D。八页,五张图,三个表格,十七条脚注。新旧计算的每一项差异都做了批注,并标注了对总辐射剂量估算的上游影响。
我把文档转发给我们材料部门的首席技术官,附言:“有空看一眼。不用马上回。”我关掉电脑,关掉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走廊里保安的脚步声很轻。城市在五十七层之下安睡。而我,这个临时的CEO,刚被洛林砸了一脸太阳校正因子,最后一次打开手机。
一条由观众拍摄的短视频,标题是:“他说他想造火箭因为那很酷。他还在实验室失败过三次,差点把楼炸了。”
播放量:1200万。
评论:9万。
最热的一条:“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决定喜欢他。这很不理性,但我不后悔。”
回复:“欢迎加入温特斯家族粉丝团。第一场球赛明年见——如果你看过那个足球锦标赛的梗的话。”
我收起了手机。
就这样。这就是我们的时代。一个人不说“我很厉害”,而说“我差点把实验室炸了”;经过一周的高强度准备、三小时写作和无数次浴室默背,走上讲台,承认他现在造不了火箭,然后被一千二百万人奉若神明。这很荒谬。但也很真实。而这个时代也同样荒谬且真实,比例完全一致。
我突然觉得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