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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七章(上)夜店有时候也是好地方 萨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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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姆·奥卡福有一条关于派对的理论。他说,人类在派对上的行为可以精确地分为三类:第一类人负责制造尴尬,第二类人负责承受尴尬,第三类人负责把前两类人的互动录下来,接着在第二天早上用这些录像对他们进行系统性的精神摧毁。
“你属于哪一类?”我曾经问他。
“我属于第四类。”他说,“我负责写一个机器学习模型来自动识别前两类人,接着通知第三类人打开摄像头。我的论文就是这个。”
当时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现在我意识到他没有。
这件事要从周五晚上说起。准确地说,是从周五晚上十一点零三分说起。再准确一点,是从我的社交媒体团队——也就是马库斯、艾琳和萨姆——强行没收了我的笔记本电脑并宣布“你需要放松”的那一刻说起。
“我需要放松?”我重复这个词,好像他们在说一种我不认识的外语。
“是的。放松。R-E-L-A-X。”艾琳把我的笔记本合上,动作轻柔但不可抗拒,像一个从婴儿手里拿走危险物品的幼儿园老师。“你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二天。你的演讲稿视频破了八千万播放。你的股价涨了。SpaceX关注了你。NASA的前副局长夸了你。你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不是继续工作,你需要去一个音乐声足够大的地方,让那些在脑内循环的偏微分方程暂时被震出去。”
“我不确定——”
“我们是你的社交媒体团队,”马库斯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的职责不仅是帮你做内容,还包括确保你不会因为过度工作而变成一台试图用纳维-斯托克斯方程解释所有人类行为的机器人。”
“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确实可以解释很多——”
“乔。”
“好吧。”
这就是我在周五晚上十一点被三个大学朋友架出顶层公寓、塞进一辆黑色SUV、接着运到曼哈顿下城某家夜店门口的全部前因。
夜店的名字叫“The Event Horizon”。我选择这家店的原因很简单:它的名字是一个天体物理学术语,指的是黑洞的边界——一旦越过这条线,连光都无法逃脱。我觉得这个比喻非常适合我当时的精神状态。
店内灯光昏暗而多彩,低频重音从地板传到脊椎再传到颅骨,制造出一种介于愉悦和耳鸣之间的生理反应。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酒精、以及无数alpha和omega信息素的复杂交响——好在有工业级通风系统,否则这个地方的信息素浓度足以让任何一个嗅觉正常的alpha当场进入战斗或逃跑模式。
我们占了一个角落的卡座。马库斯去拿酒了,萨姆在调试某种便携设备——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自制的“派对行为数据采集器”,说是要用来训练他的下一个模型——艾琳靠在我旁边,用一种介于关切和幸灾乐祸之间的表情看着我。
“你知道你上一次出来玩是什么时候吗?”她问。
“毕业设计答辩前一天。我在实验室旁边的酒吧喝了半杯啤酒,接着回去继续调液压参数。”
“那不算出来玩。那叫换了个地方继续工作。”
“我摄入了酒精。”
“你喝的是低度啤酒。”
“那也是酒精。”
马库斯端着四杯酒回来了。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那是一杯颜色呈现出某种介于琥珀和黄金之间的液体,上面漂浮着一块正在缓慢融化的球形冰块。
“威士忌?”我猜。
“白兰地。他们最好的。你付钱。”
我端起杯子,闻了一下,接着喝了一口。酒精灼烧着喉咙,带来某种粗糙的安慰。接着是第二口。接着是第三口。
第一杯白兰地让我感觉很好。第二杯让我感觉非常好。第三杯让我开始觉得这个夜店的音乐其实并不难听,虽然它的鼓点结构极其简单——基本就是四四拍的重复——而且贝斯线完全没有旋律性可言,但低频声波穿透人体的振动效应确实能制造某种原始的愉悦感。我试图向艾琳解释这个观点,她用一个字回应了我。
“怂。”
“什么?”
“我说你怂。你连放松都要用物理分析。你能不能暂时关掉你大脑里那个工程学模块,就当一晚上正常人?”
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提议。接着我喝完了第三杯白兰地,站起来,说出了那句改变一切的话。
“我想蹦迪。”
艾琳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我想蹦迪。”我重复,“我喜欢蹦迪!我已经喝了三杯白兰地了,我需要承认我喜欢蹦迪!我喜欢蹦迪怎么了?我才二十岁!”
“好极了!”马库斯已经站了起来,“这才像话。”
“但是有个问题。”萨姆说,眼睛从他的便携设备上抬起来,“你蹦迪的时候——你会不会又和上次一样?”
“上次什么?”
“去年机械工程系年终派对。”艾琳用一种提醒罪犯的检察官语气说,“你喝了三杯伏特加,接着拉着一个无辜的应用数学系研究生讲了一个半小时的涡旋脱落频率计算公式。那个研究生后来转了专业。”
“那是个意外。”
“她转去了比较文学。”
“巧合。”
“她的转专业申请原因里写了你的名字。”
“那可能是她本来就对比较文学感兴趣——”
“乔,”艾琳的表情像是正在宣读判决书的法官,但嘴角翘起的弧度出卖了她内心深处的幸灾乐祸,这种表情我只在两种人脸上见过——一种是准备看你出丑的朋友,另一种是准备看你出丑的敌人,而这两类人群在此刻高度重叠,“如果你今晚再干出那种事,我会把视频发到网上。”
“你不会。”
“我的社交媒体团队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我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哦,她确实是我的社交媒体团队。我为这个决定后悔了大约零点五秒,接着第四杯白兰地到了,后悔就被淹没了。
一小时后。
我的记忆开始出现碎片化。这不是我平时的状态——我平时可以精确回忆六年前某次高中期末考试第三道题的参数——但现在,我的记忆变成了一串不连续的快照,像是某个人用极其糟糕的剪辑手法拼凑起来的蒙太奇。
让我试着复盘一下发生了什么。
首先,我确实去蹦迪了。根据事后艾琳的描述,我的舞姿被形容为“像一个正在解偏微分方程的机器人突然被注入了过量的咖啡因”,手臂的摆动幅度呈现出某种有规律的正弦曲线,腿部的运动轨迹似乎在不自觉地画出笛卡尔坐标系。萨姆说他在舞池里看到我的时候,我正试图用身体动作向旁边一个陌生人解释什么是涡量守恒。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部分。最糟的部分是,当DJ开始放一首八十年代的经典舞曲时,我突然停止了跳舞。
“这首歌!”我大声说,声音盖过了音响,“我知道这首歌!”
“是的,”艾琳说,“这是《Never Gonna Give You Up》。地球上每个人都听过。”
“它很八十年代!”
“是的,乔。它是八十年代的。”
“《Hung Up》也很八十年代!不,等一下,那是零零年代的——”
“你在时间轴上进步了二十年,进步是显著的,”萨姆以一种仿佛在评估实验数据的语气说,“但距离现代流行乐大约还有两千万年的演化距离。你能不能听点这个十年的歌?”
我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因为他说对了。我站在舞池中间,被八十年代的合成器音效和贝斯线包围,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我的音乐品味就像洛林的社交礼仪一样停留在和现实脱节的时间胶囊里。
“给我推荐一首现代的歌。”我说。
“什么类型的?”
“随便。”
艾琳给我放了一首。我不记得歌名了,只记得里面有大量的自动调音、一个不断重复的合成器琶音、以及一段似乎在讨论某个我不认识的网红之间恩怨的歌词。我听了大概十五秒,接着真诚地问:“这段音乐的核心频率变化是不是违反了傅里叶谐波变换的基本假设?”
艾琳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介于同情和“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之间。“乔,”她说,“你是在夜店。不是在信号处理课上。别做傅里叶分析。跳舞。”
我努力了。我真的努力了。但我的大脑不受控制。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被萨姆的便携设备忠实地记录了下来。以下是事后我从视频里重建的事件序列:
视频一。我在吧台旁边遇到了一个看起来很友善的beta。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戴着一副看起来像是某种设计师品牌的眼镜。我端起酒杯,转向他,用我认为最得体的社交语气开了口。
“你好!”我说,声音因为酒精而比平时高了大约一个半音阶,“你看起来很聪明!”
对方眨了眨眼。“谢谢?”
“你知道纳维斯托克方程在流体材料气动计算时的三种优化方式吗?我可以演示给你看!”
他的表情从礼貌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类似于“我是不是误入了什么奇怪的纪录片拍摄现场”的恐慌。但我没有注意到。我已经从吧台上抽了一张餐巾纸,开始在上面写字。
“……所以你看,关键在于纳维斯托克方程在可压缩流体与弹性体耦合时的边界层处理。”我的手指在餐巾纸上快速移动,字迹因为酒精而有些歪斜,但方程本身是正确的——我很确定,因为今天早上我重新推导过一遍,“传统方法假设流体无黏,但那在跨音速区完全不成立,会导致气动计算误差超过百分之十五。我的优化方式?三种。第一,引入变分迭代法修正粘性项;第二,用自适应网格细化激波捕捉;第三,最关键——耦合电磁场转换模型,因为等离子体鞘套效应在高马赫数下不可忽略——”
“先生,”他打断了我,语气礼貌但坚定,像一个正在试图安抚一头可能携带传染病的流浪动物的兽医,“我只是来喝杯啤酒。”
“但这真的很重要——”
“我要走了。”
他走了。带着他的啤酒。他没有回头。那张写着偏微分方程的餐巾纸被留在了吧台上,最后被一个路过的调酒师收走了。我后来得知,那张餐巾纸被裱起来挂在了夜店经理的办公室里,标题是:“醉汉的科学遗产”。
视频二。大约十五分钟后。我转移到了舞池边缘。一个alpha——也可能是一个omega,我喝多了,信息素嗅觉基本失灵——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颜色鲜艳的鸡尾酒。他有着一头深色卷发和一双在夜店灯光下呈现出某种介于棕色和琥珀色之间的眼睛。
我走向他。
“你的眼睛——”我开口。
他转过来。在夜店灯光下,他的轮廓被勾勒成某种介于写实主义和印象派之间的画面。背景音乐切换到了一首节奏更慢的曲子,低频的贝斯像心跳一样稳定地搏动着。
“你的眼睛——”我重复,大脑的某个部分正在疯狂搜索合适的词汇。文学性表达,快,说点文学性的。像湖泊?像星辰?像某种可以用光谱仪精确测量其发射谱线的天体?不,不要说发射谱线。求你了,不要说发射谱线——
“像麦克斯韦方程的完美解一样美丽。”
完了。
对方的表情凝滞了。那种凝滞大约持续了不到一秒,但在我的主观时间里,它比洛林某次在课堂上等学生回答问题时的沉默还要漫长。
“我是说——像瑞士湖泊一样美丽!”我飞快地修正,“那种——那种蓝色的——不,等等,你的眼睛不是蓝色的——我是说——像某种——像电磁转换规范的理想状态——不!像天使!你的眼睛像天使!”
“天使。”他重复。声音里没有任何被我搭讪成功的迹象。
“非常——非常漂亮的天使。”
“谢谢。”他礼貌但坚决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了距离,“我要去洗手间。”
他走了。大概去了洗手间。也可能只是用洗手间作为逃离一个用电磁学词汇搭讪的疯子的借口。我不怪他。如果我遇到一个用麦克斯韦方程赞美我眼睛的人,我也会去洗手间——接着从窗户翻出去。
视频三。午夜十二点四十分。我的白兰地摄入量已经达到了一个不建议用于决策的数值。我的大脑前额叶——负责理性判断和社交抑制的那部分——基本上已经挂起了“暂停营业”的牌子。但我没有停止。我像一艘失去了导航系统的船,在夜店的人海中漫无目的地漂流。
我在休息区拦住了一个正在看手机的alpha。他放下手机看着我,表情警惕但尚未进入防御模式。
“我想和你讨论陀螺仪进动和非线性支撑系统!”我说。
他盯着我。
“陀螺仪进动的经典推导忽略了挠性支撑的非线性,”我继续说,声音因为过度的热情而有些发抖,但逻辑依然清晰——酒精似乎只摧毁了我的社交判断力,但保留了学术表达功能,这大概是最糟糕的组合,“但如果你引入卡丹角修正,再结合四元数表示法,姿态控制的精度可以提高一个数量级!你想看我推导吗?我有纸巾——”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
“不,等一下,”我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我有更好的纸巾,这种更吸水——”
对方终于开口了。“你在跟我调情吗?”
我愣住了。“我——不是——这只是陀螺仪——”
“你在跟我调情。”他下结论,“用陀螺仪。”
“不是单纯的陀螺仪,是陀螺仪进动和非线性支撑系统——”
他举起一只手阻止我。那个手势非常有效——它是一个alpha对另一个alpha发出的“我已经受够了”的原始信号,足以穿透酒精造成的任何信息素感知障碍。
“我不想了解陀螺仪,”他说,“我不想了解卡丹角。我不想了解非线性支撑。我只想安静地喝完这杯酒接着回家。”
“但是——”
“再见。”
又一个。他们不欣赏卡丹角修正。他们不在乎姿态控制精度。他们拒绝了我的纸巾——那种更吸水的纸巾。我花了很长时间挑选那种纸巾。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没用上的纸巾,感到一种深刻的、存在主义式的孤独。
“没人懂数学,”我对着虚空说,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没人想讨论纳维斯托克方程。没人欣赏卡丹角修正……世界怎么了?”
世界的回应是DJ切到了一首新的电子舞曲,低音重到让地板震动。也许这就是世界的答案——世界不需要数学,世界只需要足够响的音乐,响到能淹没所有那些无处安放的方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