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七章(下):夜店有时候是好地方 (这次是真的)   视频四 ...

  •   视频四。凌晨一点二十分。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我只记得我看到了一个人——一个站在吧台旁边,穿着一件灰色高领毛衣,手里端着一杯看起来像是纯威士忌或者某种不加冰的烈酒的人。他大概二十多岁,棕发绿眼,嘴角有一个酒窝——在夜店灯光下,那个酒窝若隐若现,让他的笑容看起来像是在和整个世界分享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笑话。
      我走向他。也许是酒精的驱使。也许是我还没有从连续三次搭讪失败的打击中恢复。也许只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说话的对象——一个不会在看到我五秒钟内就找借口去洗手间的说话对象。
      “你知道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的推导过程吗?”我开口。
      他转过来。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清醒。
      “我们可以不聊数学,”我补充道,速度很快,像在弥补什么,“我们可以聊历史!许多人认为这次数学证明中的范式转换在于维也纳逻辑实证主义与哥廷根的公理主张遭受重创。但其实如果从更广阔的科学史角度来说,从维特根斯坦的哲学—语言学转向开始,完备系统科学主张就已经遭受重创了,哥德尔的范式转化关键在于将逻辑学形式证明进一步数学化——”
      他放下酒杯。
      他开始说话。
      “你是对的,”他说,声音清晰而稳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事先经过精密校准,“但你还漏了布劳威尔直觉主义的影响。那其实铺垫了直觉主义对排中律的拒绝,为不完备性打开了概念空间。如果数学基础必须依赖直观可构造性,那么形式系统的完备性从根子上就动摇了。”
      我站在原地。
      我听到了我大脑重启的声音。
      “太棒了,”我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着某种近乎窒息的情绪,不是爱情——别误会,绝对不是爱情——是那种你在荒野里独自行走了三十年接着突然遇到另一个人类时的狂喜。你不会拥抱那个人,你会先确认他是不是幻觉。“你听懂了。”
      “我不仅听懂了,”他说,“我还可以告诉你哥德尔本人在1947年的一篇未发表手稿里讨论了直觉主义对他的影响。虽然那篇手稿直到九十年代才被翻译成英文。”
      “你读过那篇手稿?”
      “读过德语原文。”
      “德语原文?”
      “我在海德堡待过一年。研究数理逻辑史。”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个酒窝又出现了。现在它看起来不再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笑话——它看起来像是在说“是的,我也等了很久才遇到一个能聊哥德尔的人”。
      “我叫阿莱克希斯。”他伸出手,“alexis Jan Wo?yniak(阿莱克西斯·杨·沃温尼亚克),你可以叫我Alex,也可以叫我Alexander,毕竟我是alexis,alexis是希腊语,和他的名字同源——被当成亚历山大大帝的感觉也不错,不是吗?”
      “乔。Joseph Albrecht Aston?Winters(乔瑟夫·阿尔布雷希特·阿斯顿?温特斯)。不过不用记这个名字,叫我乔就好,另外我记住你的名字是希腊语了,亚历山大真的很cool。”
      我们握了手。他的手劲恰到好处——不是那种alpha之间测试对方握力的较劲,而是一个学者的手,稳定、干燥、精确。
      接着我们开始聊天。聊了多久?我不知道。聊了什么?我能回忆起的片段包括: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的哲学后果、维也纳学派的兴衰、卡尔纳普和奎因的辩论、图灵对哥德尔工作的继承和超越、以及——在某一个我不知道怎么拐过去的转折之后——关于十九世纪德国古典哲学对现代数学公理化运动的影响。
      阿莱克希斯在某个时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吧台的纸巾上画了一个简化版的哥德尔编码示意图。我至今记得那张纸巾的样子——它的纹理、它吸收墨水的方式、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时那种毫不费力的精确性。我心想:这个人比我聪明。这是一个客观事实,不是自我贬低。一个能读懂德语哲学手稿的人,在我大脑停机而我嘴唇还在动的时刻依然能保持逻辑连贯的人——是的,比我聪明。这个认知没有让我感到威胁,反而让我感到某种奇怪的安心。
      接着马库斯的脸出现了。
      准确地说,是马库斯、艾琳和萨姆三个人同时出现,像一支奉命前来回收失散资产的战术小队。马库斯在左边,试图把我的注意力从哥德尔编码上撬开。艾琳在右边,用一种“很好你又来了”的表情看着我。萨姆在我身后,正在评估搬运一百七十磅醉酒alpha的最佳施力方案。
      “该回家了,”马库斯说,“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我交到朋友了!”我宣布,试图用手指向阿莱克希斯,结果差点戳到艾琳的鼻子。冷空气扑面而来。我哆嗦了一下,但大脑还在持续发热。“阿莱克希斯!他是洛林的博士生!你知道吗?洛林的博士生!他能读德语的哥德尔手稿!德语!”
      “好的,乔,你交到朋友了,”萨姆的声音像是在安抚一头过度兴奋的大型犬,“我们明天再聊这位德语哥德尔朋友。现在先上车。”
      他们把我塞进后座。关上车门的时候,艾琳站在车外看着我,表情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非常具体的复杂构成——部分是觉得我好笑,部分是觉得我可怜,还有一部分大概是正在计算这段视频放到网上能涨多少粉。
      “等一下,”我说,“阿莱克希斯说他叫什么来着?”
      “阿莱克希斯·杨·沃温尼亚克,”艾琳重复,“洛林的博士生。你已经说了三遍了。”她看起来没有被这个信息打动,但也没有被它困扰。在她看来,这只是乔又一个醉酒后的随机奇遇——一个能在凌晨一点接住哥德尔话题的陌生人,第二天就会变成一段模糊的、可以被剪辑成搞笑视频的回忆。
      她不知道。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周一早上。
      我的手机屏幕上排列着三十七条未读消息。其中十二条来自(主题:股价、法律函件、以及“你周末到底干了什么”),八条来自董事会秘书(主题:季度财报会议时间调整),剩下十七条全部来自我的社交媒体团队。
      我首先点开了最上面的一条消息。是艾琳发的。
      “别担心,视频我剪辑过了。非常好。不会让你社死。大概。”
      “大概”这个词让我不安。在艾琳的词典里,“大概”通常意味着“我已经做了你会社死的事,但我认为它对你的长期形象有正面影响,所以我不打算道歉”。
      我点开了她发的链接。
      那是我的官方Instagram账号。最新的帖子是一个视频合集,标题是:《当你的CEO试图在夜店和人讨论纳维斯托克方程》。封面是我在吧台旁边对着某个陌生人挥舞纸巾的截图。我的表情认真到近乎虔诚,那个陌生人的表情困惑到近乎恐惧。
      我闭上眼睛。接着睁开。视频还在。
      我点下播放。
      三十秒后,我发出了一声介于哀嚎和笑之间的声音。那种声音是我的声带在同时处理羞耻和幽默感时产生的自激振荡,用工程学术语来说,叫做“耦合模态颤振”。
      三分钟后,我看完了整个合集。第一段:我对着一个无辜的beta讲纳维斯托克方程的三种优化方式,并在纸巾上写字。第二段:我用麦克斯韦方程和电磁转换规范赞美一个陌生人的眼睛,接着慌乱地修正为瑞士湖泊和天使。第三段:我试图和另一个alpha讨论陀螺仪进动和卡丹角修正,并向他推销一种更吸水的纸巾。
      “没人懂数学,”视频里的我在角落里啜泣,声音穿过手机扬声器,带着醉酒后特有的那种半哭半笑的质感,“没人想讨论纳维斯托克方程。没人欣赏卡丹角修正……世界怎么了?”
      我用手捂住脸。指缝间漏进来的光线提醒我,这个视频合集已经被观看了八百七十万次。
      但是第四段视频不在里面。
      没有阿莱克希斯。没有哥德尔不完备定理。没有那场持续两个小时的、从维也纳学派一直聊到德国古典哲学的深夜对话。
      我往下翻评论区。高赞评论第一条:
      “被他那么看会让你觉得如果拒绝他你是个罪人,但是继续听他说话会让你的大脑遭罪。这是一个真正的?型alpha——用最帅的脸和最真诚的蓝色眼睛对你发射光波,接着问你偏微分方程。我不知道该给他一杯水还是一本教科书。”
      高赞第二条:
      “作为一个在工程领域工作了十五年的人,我要说:他讲的纳维斯托克方程优化方式是对的。他是认真的。他甚至画了图。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高赞第三条:
      “关键是他是帅哥。如果他长得很普通,这就会变成‘奇怪的人在夜店骚扰路人’。但因为他是帅哥,这变成了‘可爱的天才尝试社交但失败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我们只能接受。”
      我翻到自己的相册。找到了那张纸巾的照片——阿莱克希斯画的简化版哥德尔编码示意图。我的手机确实在某个时刻拍下了它。证据确凿。那个凌晨的对话不是幻觉。
      我给艾琳发了一条消息:“第四段视频呢?”
      “什么第四段?”
      “我和阿莱克希斯聊哥德尔的那段。你肯定拍了。”
      一段很长的停顿。接着她回复:“我拍了。但我没放进去。”
      “为什么?”
      “因为那段视频里的你看起来太高兴了。会破坏前三个视频建立的‘可怜又可爱的社交废物’人设。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让我们很不爽。你在夜店随便遇到一个陌生人,结果那个人是洛林的博士生,还能和你聊两个小时的数理逻辑史。这算什么?主角光环?”
      “他有名字,”我回复,“他叫阿莱克希斯。”
      “是是是。阿莱克希斯。明天我给你看原片。先享受你的流量吧,大明星。”
      我退出了消息界面。
      窗外的阳光照在水晶吊灯上,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播放的是同一个片段——阿莱克希斯在吧台的纸巾上画哥德尔编码示意图时,那种精确而随意的笔触。
      洛林的博士生。
      我开始在脑海中翻找阿斯顿名下各种学术合作机构的名单。洛林同时在三个地方带博士生——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有他的名义职位,麻省理工数学系有他长期合作的课题组,还有某个他自己设立的、挂靠在阿斯顿基金下面的独立研究项目。三组学生互相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因为洛林觉得“没有必要让他们社交”。他的原话是:“如果他们需要交流,他们会找到方法的。如果找不到,说明他们不够聪明。”
      阿莱克希斯会是哪个组的?他说的“海德堡待过一年”是个线索——可能是普林斯顿的联合培养项目,也可能是阿斯顿基金和德国马普所的交换协议。我在洛林那份三百页投资指南的附录里看到过马普所的名字——第几页来着?第两百多少页?——当时洛林用脚注标注了某位马普所研究员的联系方式,脚注的内容是:“此人对量子引力有独特见解,但回答问题过于啰嗦。建议邮件联系,不要打电话。”
      也许我可以查一下。不是现在。现在我需要处理三十七条未读消息和一堆因为我的夜店数学秀而引发的社交媒体连锁反应。但在这之后的某个时间,当我不用忙着维持一个千亿美元帝国不被自己搞垮的时候,也许我可以查一下。有一个能和你聊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是很稀有的。有一个能在凌晨一点的夜店里接住你的话题、并且反过来给你补充布劳威尔直觉主义背景的人,更是稀有中的稀有。这种稀有程度大概相当于洛林在课堂上说“这个推导还算有点意思”——不是每年都有,遇到了就应该珍惜。
      但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我有一件更紧迫的事情要做。
      视频还在。我的手机还在不断震动。股价可能还在涨——或者跌,取决于公众对“一个用纳维斯托克方程搭讪陌生人的CEO”的看法。不管怎样,我需要面对我的团队。
      群聊消息的最后一条是萨姆发的:“乔醒了没?我做了个模型预测这条视频今天中午之前能破一千万。赌注十美元。”
      马库斯回复:“赌。”
      艾琳回复:“不赌。因为我也这么认为。”
      我盯着屏幕。深吸一口气。接着打字:“我醒了。”
      群里沉默了片刻。接着同时弹出了三条消息。
      马库斯:“早安,陀螺仪先生。”
      艾琳:“早安,麦克斯韦眼睛鉴赏家。”
      萨姆:“早安,纸巾推销员。”
      我放下手机。窗外,曼哈顿的阳光依然明亮。远处的起重机在缓慢旋转,像某种巨大的、不慌不忙的陀螺仪。也许马库斯的比喻没错。也许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一个巨大的、正在不断进动的陀螺仪,在千亿美元的重力场中试图保持平衡。偶尔会失去控制,偶尔会遇到一个能看懂我推导过程的人。
      而这一切都被录了下来,被剪辑被打包被加上标题接着被发送到几百万人的手机屏幕上成为他们早餐时刷到的内容。这就是社交媒体的荒诞之处:它把你最真实的瞬间变成最虚假的表演,又把最虚假的表演变成公众眼中最真实的你。
      我昨晚在夜店里做的每一件蠢事都是真的——真的崩溃,真的搭讪失败,真的在纸巾上写偏微分方程——但今天它变成了一个“内容产品”,被精心剪辑、配乐、加标题,接着投放给八百七十万观众。
      而唯一没有被放进去的部分——那场关于哥德尔的深夜对话——那才是最真实的我。那一部分只属于我自己。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艾琳没有把它放进去。也许真正的原因不是破坏人设,他们是朋友,他们明白有些东西不应该被剪辑。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七章(下):夜店有时候是好地方 (这次是真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