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八章(上):关于如何在你妈、你损友和你三岁妹妹的围观下,试图约一个比你聪明五倍的人 当一个om ...
-
当一个omega亲了你的脸颊接着说“下次请我吃蛋糕”之后,你会做出什么反应?
普通人会微笑着答应,接着回家冷静地规划下一次约会。我在回家路上笑了整整四十分钟。你以为是那是什么笑?微笑?得体而矜持的上流社会式嘴角上扬?不,那就是会让路人以为我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咧嘴大笑。
我坐在SUV后座上,窗外曼哈顿的灯火在我脸上掠过,而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
我的司机——一位在温特斯家工作了十五年的beta,见过我父亲摔断腿、见过我母亲轻描淡写地安排了他的工作、见过莉莉安把草莓酱抹在价值三万美元的沙发上——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接着明智地什么也没说。
他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司机,拥有丰富的应对富豪一家诡异行为的经验,他的职业素养告诉他不要把任何情绪暴露在脸上。
但我敢打赌他在心里给我打了个“这孩子终于疯了”的标签。
回到顶层公寓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十点。我换了拖鞋,和客厅里的菲尼亚斯道了晚安,给莉莉安盖好被子,接着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拿出手机,打开群聊。
在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内,我往群里发送了大约相当于正常人类三个月通讯量的消息。其中百分之三十是关于阿莱克希斯·杨·沃温尼亚克的信息整理,百分之三十是我对今天每一秒对话的逐字复盘,还有百分之四十是纯粹的、未经处理的、以感叹号为主要载体的情绪宣泄。
全篇内容如果提取关键词,大概是:天呐、他太聪明了、酒窝、波兰语不是俄语、蛋糕、他亲了我。
关键词重复出现且没有逻辑结构,没有主题句,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论证”的内容。
马库斯在凌晨十二点零四分回复了一条消息,这条消息只有一句话,但我认为它完美地总结了整个群聊的集体态度:“乔。你表现得像第一次约会的青少年。”
“因为——”
“我们知道你是第一次约会的青少年。你不用重复这个事实。”
让我解释一下我为什么是第一次约会——根据社交媒体的共识,“年轻帅气、身材很好的alpha男性”在约会市场上应该相当抢手,但问题在于,在过去的四年里,我在MIT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三件事上:上课、做实验、以及防止实验杀死我。
我没有时间约会,我的恋爱经历可以用我的实验成功率来类比:尝试的次数不少,成功的次数为零,而且每次失败都伴随着某种程度的物理破坏。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遇到了阿莱克希斯·杨·沃温尼亚克,他是我舅舅兼生父的博士生(我知道这个描述每次出现都会让这件事更复杂一层,但我已经决定不再为此焦虑),这意味着我们至少有基础性的交集,他是被洛林选中的人——而洛林的选择标准大概比MIT的录取标准还严苛十倍。
我们在凌晨一点的夜店里,在酒精和偏微分方程的掩护下,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确认了彼此的思维频率。他懂哥德尔,我懂纳维-斯托克斯,他可以给我补充布劳威尔直觉主义,我可以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准确接上元理论的视角。我们可能找到了什么比浪漫电影还稀有的东西。
好了,让我冷静一下,让我把这件事从头讲起。用逻辑的方式,用结构化的方式,用——不会让我听起来像一个刚刚被亲了脸颊就失去所有认知功能的青少年alpha的方式,虽然这反事实。
从头开始。
第一次正式约会——如果那能算正式约会的话——发生在夜店事件之后第四天的下午。我花了一整个上午浏览阿斯顿基金的人事数据库,找到了阿莱克希斯·杨·沃温尼亚克的公开信息:二十五岁,海德堡大学数学系交换一年,目前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挂名,实际在阿斯顿基金的独立项目下工作。论文题目与“统合代数几何领域多个上同调性质研究”有关,在arXiv上有三篇预印本,被引用次数分别是一百二十三、一百四十一和一百三十九。
对于一个二十五岁的博士生来说,将多个“上同调性质统合”作为课题,哪怕寻找的是其中的一部分特例,也说明他要么是个狂人,要么是个真正的天才,我相信他肯定是个天才,因为他看起来那么自在,他身上有那种最聪明的人才会有的气质,洛林也不欣赏疯子。
我给他发了一封邮件。措辞经过了长达两个小时的反复修改,草稿版本在群聊里被马库斯、艾琳和萨姆轮番批改,删掉了所有关于偏微分方程的内容,增加了适当的社交礼仪用语,最终版本如下:
“嗨,阿莱克希斯。上次聊得很开心。如果你有时间,这周六下午可以请你喝咖啡吗?顺便讨论一下你提到的哥德尔手稿。或者不讨论哥德尔也可以。乔。”
艾琳说这封邮件“勉强达到了正常人类的社交水平”。这是我收到过的最高的社交评价。
阿莱克希斯在四十分钟后回复:“好。下午三点,那家你上次试图用纳维斯托克方程搭讪调酒师的酒吧——那时候你聊到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你具体的说的是哪一家可以告诉我吗?阿莱克希斯。”
他知道,他当然会说,他就是那种会记住所有细节然后对所有提问者慷慨的人。
周六下午三点。那家咖啡馆位于曼哈顿下城一条安静的街道上,距离上次那家夜店只有三个街区,它的内部装修是那种“我们故意保留了裸露的砖墙和工业风管道但其实每一样东西都经过精心设计”的风格,我提前十五分钟到达,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黑咖啡。
接着阿莱克希斯推门进来了。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针织衫,领口露出里面白衬衫的边角。卷发比上次更有型了一些——也许是白天的光线让它们看起来更蓬松。
那双绿色的眼睛在自然光下呈现出不同于夜店灯光下的质感:更深邃,更清澈,像一面被蔡司的光学仪器打磨过的透镜,嘴角那个酒窝在进门时还没出现但在看到我之后出现了。
我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子。咖啡洒了大约五毫升,可能让我看起来像一个紧张过度的青少年,不过我没有紧张,我只是——好吧,我就是紧张。
“嗨。”我说。
“嗨。”他说,酒窝加深了。他坐在对面,目光扫过桌面上的咖啡渍,接着回到我的脸上。“你提前到了。”
“十五分钟。”
“提前十五分钟。你是那种人。”
“哪种人?”
“会把所有钟调快五分钟、接着在等待的时候用完三张纸巾擦桌子的人。”
我低头看到手里攥着一张纸巾,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来的,我放下纸巾,试图挽回一点成年人的尊严。
“咖啡凉了,”我说,“我再给你买一杯。”
“先别急,”他靠在椅背上,那双绿色的眼睛带着某种介于好奇和审视之间的光,“上次我们聊到了哥德尔。你说哥德尔不完备定理最有趣的地方在于他用极端形式主义走到了形式主义的对立面,证明了直觉主义。”
“是的。”我的大脑切换到了学术模式。学术模式是安全的。学术模式不会撞翻咖啡。“很多人误解哥德尔定理意味着‘数学不完整’或者‘真理不可知’。其实不是。它只是说在任何一个足够强的形式系统里,总有些真理无法在那个系统内被证明。但这不代表那些真理不存在,只是我们需要跳出系统,用元理论去看。”
“而你上次说,”他微微前倾,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这种‘跳出系统’的思维方式本身就是一个直觉主义的要求——因为你在拒绝系统内部的证明作为唯一有效的认知手段。你选择相信某种超越形式推导的真理存在。”
“对。这正是布劳威尔直觉主义的核心。排中律的拒绝不是武断的——它基于数学对象必须是可构造的这一核心主张。如果存在性证明不能给出构造方法,那这个存在在数学上就没有意义。”
说完这段话之后我停了下来。不是因为我说完了——事实上我还可以继续说,关于哥德尔和直觉主义的关系我大概可以持续输出至少四十分钟不重样——而是因为我注意到阿莱克希斯正在看着我。
他眨了眨眼。他的睫毛很长。这不是一个数学事实,但它是事实。上帝,他太可爱了。
我强行把自己的注意力从他睫毛的长度上拽了回来,接着做出了一个非常不明智的决定。我跳过了一系列更加安全的学术话题,直接问了一个让我在接下来五秒钟内追悔莫及的问题。
“所以你是洛林的博士生我的意思是我舅舅可能还不知道我在这里想跟你聊这些不过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告诉他。”
完蛋了。这句话没有任何标点符号,因为我的嘴巴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标点符号。词语像被推土机铲起的碎石一样从嘴里倾泻而出,每一个都在撞击前一个的后保险杠,语速快得像被洛林提问,我甚至不确定最后几个字有没有真正发出声音,还是只是我做了一个口型接着希望他能读懂。
他会把我当成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他会用关爱心理障碍者的眼神看着我,我对此深信不疑。
但是阿莱克希斯只是笑了笑,他的酒窝又出现了,这次更深,像正在分享某个有趣的秘密。
“你是说你没告诉你舅舅你想泡他的博士生吧?”他说。语气轻快,用词直接,发音带着他那种欧洲人的强调。
泡,他说“泡”,但在他的用法里带着一种故意的、轻松的、消解一切紧张感的调皮。他把我最不敢直说的话用最直接的方式说了出来,接着在上面放了一个酒窝作为缓冲。
我的脸大概红到了某种物理学上不应该出现在人类皮肤表面的温度。
“没关系,”他继续说,挥了挥手,好像在驱散一只不存在的蚊子,“我想他应该不在乎。不过你想聊聊关于他的话题吗?他还挺喜欢你的。但是我想他不是那种会把关心表达出来的人。对吧?”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上次喝醉的时候说了大概十次‘我们全家的名字——中间名都带阿尔布雷希特——我们为什么不干脆姓阿尔布雷希特算了?’大概二十遍‘我舅舅不喜欢我’,接着说了五遍‘但他给我写了三百页的投资指南’,又说了十遍‘我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酒精让你把同一件事翻来覆去地讲,乔。”
他叫我乔,在咖啡馆下午的光线里,在他那个带有轻微欧洲口音的英语发音里,这个字听起来像某种我已经认识很久的人才会用的称呼。我试图不被这个细节影响,我失败了。
接着阿莱克希斯眨了眨眼。这一次眨眼的速度很慢,带着一种从容的、仿佛在品尝空气的甜度,他的气味——甜蜜,我之前就注意到了,在夜店那晚,酒精和信息素的混合让我的嗅觉辨识力下降到了几乎无能的程度,但即使在那种状态下我也隐约捕捉到了它。
现在,在清醒的、没有背景干扰的白天,我确认了:甜,不是花香型的,也不是果香型的,更接近焦糖或蜂蜜的、温暖而绵长的甜,一种需要靠近才能察觉的、不慌不忙的存在感。
但是我一直在回避那个问题。他闻起来是什么?omega?beta?我至今没有问过,他至今没有说过。而我用alpha的鼻子去嗅探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不礼貌了——这相当于在社交场合盯着别人的身份证看,但在生物学层面,我的鼻子不在乎礼貌。
“如果你想约会的话,”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宣布一个已经被推导过三遍的定理,但嘴角的酒窝背叛了他的严肃,“没关系,反正你也蛮可爱的。”
我大脑中负责语言处理的区域可能发生了一次彻底的系统崩溃,错误报告:无法解析输入,“可爱”这个词在语义数据库中匹配到多个可能的含义,但当前上下文不兼容任何现有解释框架。正在重新启动——
“你比我小……五岁?”他歪了歪头,绿眼睛在自然光下呈现出某种介于翡翠和薄荷之间的色调,“我是不是该照顾你一下?”
重启失败,系统正在进入安全模式,安全模式下仅支持基本生理功能:呼吸、眨眼、以及用毫无防备的表情盯着对方。
“乔。”阿莱克希斯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一点,但不失温和,他闻起来太甜了,在这么近的距离下,那种焦糖蜂蜜调的甜度快要溢出我的大脑了。
“放松。我在开玩笑。”
停顿。他给了我三秒钟呼吸的时间。
“不过,如果你真的对我有学术之外的兴趣,那也很正常。你二十岁,单身。我二十五岁,未婚。我对一个聪明英俊的Alpha有好感。这是生物学和社会学的双重合理。”
他说这句话的方式就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额外论证的公理,他说一个聪明英俊的alpha,这是在说我,他用“聪明”和“英俊”来形容我而且把“聪明”放在了前面,我的大脑安全模式试图记录这个数据点,存储系统也崩溃了。
“但我们可以慢慢来。”他靠回椅子,恢复了那种轻松的语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先聊数学。接着,如果你愿意,可以聊聊生活。比如,你那个庞大的家族,或者你为什么总是看起来像在承受不该承受的压力。”
“我看上去——”
“你看上去像一个被要求在二十四小时内解决世界能源危机的人,而你已经工作了二十三个小时。你的肩膀——对,就是现在这样——你会不自觉地耸肩,好像随时准备承受某种物理性的重压。我猜你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个动作。”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他说得对,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公开场合的体态是正常的,但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一切,这就是一个受过前沿数学训练的大脑的观察力,他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分析的复杂系统,接着不紧不慢地提取出了关键变量。
接下来的内容,大部分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分不清是我记忆出了问题还是我大脑中负责情绪和认知的部分已经完全被阿莱克希斯占据了,我只记得他在说,我在听,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在说。
我们交换了一些更轻松的话题——他说了他在海德堡的烦心事,德国学术圈的官僚主义让他想用头撞墙,他的联合导师在某次会议上用了二十分钟讨论经费申请表的具体字体。
我说了我在MIT差点炸掉实验室的经历,他说他在华沙大学读本科时也差点把化学实验室的通风橱弄坏。
我说我现在被迫管理一个千亿美元帝国,他说他的压力小得多——“我只需要在我的导师面前证明我配得上他的推荐信。虽然他的推荐信标准大概是‘这个宇宙中是否有任何人能让我看得上’。”
在谈话里,我不知道是大脑中的哪一个功能模块接管了我的话语权——它听起来有条不紊,措辞得体,甚至偶尔还能配合适当的手势。但我本人——真正的乔·阿斯顿-温特斯——被关在意识的某个角落里,拍打着无形的栏杆,试图理解正在发生的一切。
那个模块是一个完美的自动驾驶仪:它知道该说什么,知道什么时候点头,知道如何根据对方的表情调整语气,但它不是我,我在监狱里,趴在栅栏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冒名顶替者替我进行了一场看起来非常正常的约会。
而阿莱克希斯全程都在笑。那种笑不是礼貌的社交用笑——是发自内心的、被逗乐的笑。他的酒窝若隐若现,他的绿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中不时闪烁。他偶尔会用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审视一个他觉得有趣的人。
直到阿莱克希斯站起来说他该走了,我大脑里的那个自动驾驶模块才交还了控制权。我站起来送他——很好,这次膝盖没有撞到桌子,我大概进步了——一直送到咖啡馆门口。
午后的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让他的卷发边缘泛出一层浅金色的光圈,他转过身,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眯起来,接着他向前迈了一步,脚尖轻轻踮起,他的右手扶在我的左肩上,一个轻巧的、蜻蜓点水式的触碰。
他在我的右脸颊上印了一个吻,时间不超过一秒,但足够我感受到他嘴唇的温度,以及那一瞬间放大的甜味信息素——焦糖,蜂蜜,还有某种我说不出名字的温暖的香料。
“好吧,”他说,退后半步,酒窝深得像一弯深邃的月亮,“下次记得请我吃萨赫蛋糕。”
他走了,卷发在街道转角处消失。
我站在咖啡馆门口,右脸颊上残留的温度可能正在进行某种复杂的热传导过程,它不应该持续这么久,皮肤表面的热交换在正常情况下只需要几秒钟就能达到平衡,但我的右脸仍然感觉比左脸高至少一度。
接着我笑了,我站在曼哈顿下城某条不知名街道的咖啡馆门口,对着空气咧嘴大笑,笑了整整不知道多久。一个路过的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接着加快脚步走开了,我不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