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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八章(中):关于如何在你妈、你损友和你三岁妹妹的围观下,试图约一个比你聪明五倍的人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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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司机把我送回庄园。
我走进育儿室,莉莉安坐在地毯上,周围散落着绘本和积木,她正在用一块红色的三角形积木试图敲一只不会动的玩具乌龟。
菲尼亚斯坐在旁边的躺椅上,手里织着一条围巾。灰色的,针脚细密,看起来比他之前的作品都要工整许多。
“你回来了,”菲尼亚斯头也不抬,他的声音没有疑。他知道我去了哪家咖啡馆,知道我见了谁,甚至可能知道我说了什么话。
“回来了,”我说,坐到莉莉安旁边的地毯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灰蓝色的眼睛——洛林的颜色——睁得圆圆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
“哥哥”她说。她的发音还不太清晰,“哥哥”听起来像别的什么词比如JOA,她把手里的积木递给我,我接过来,她又拿回去又递给我,这个过程重复了三次,这是她最近最喜欢的游戏。
“莉莉安,”菲尼亚斯说,“哥哥今天怎么了?”
莉莉安歪着头看了我两秒钟,接着她笑了——嘴角向上弯,眼睛眯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说了一个词。
“傻。”
菲尼亚斯放下手里的编织针,看着我。他的表情在说看看吧,你妹妹都发现了。
“莉莉安,哥哥为什么傻?”
“哥哥笑,”她伸出短短的手指,指着我,“笑,傻。”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在笑。
在开回家的路上,我一直以为自己的表情是正常的——嘴巴闭着,我还记得我之前在店门口张开嘴笑的样子,我以为我克制了,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偶尔看一眼导航。
但莉莉安说得对,我在笑,我没注意的时候发现嘴角会自动上扬,像一个没有关闭的水龙头,水一直在流但你不知道它在流直到有人告诉你地上湿了。
“妈,”我说。
“嗯。”
“我有个问题。”
菲尼亚斯重新拿起了编织针。“什么问题?你不知道怎么约会?”
“我没说我要约会。”我说,“我们只是在讨论哥德尔不完备定理。”
“乔,我怀你的时候和你生父讨论的是黎曼zeta函数的非平凡零点分布。你觉得我听不出‘讨论数学’是什么意思吗?”
我没有任何回复。
“你从咖啡馆回来,连你三岁的妹妹都觉得你你笑的太明显,现在你说有问题要问我,你想让我从这些信息里推断出什么?”
“……阿莱克希斯·杨·沃温尼亚克。”
菲尼亚斯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水面下有一条鱼经过产生的涟漪。“洛林的博士生。”
“对。”
“你们聊了什么?”
“数学,哲学,布劳威尔,哥德尔和维特根斯坦。”
“接着呢?”
“接着他亲了我的脸。”
“亲了你的脸。”
“右边。脸颊。”
“接着呢?”
“接着他说‘下次记得请我吃萨赫蛋糕’。”
菲尼亚斯停下了编织。他看着我,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像是惊讶,像是喜悦,又像是担忧的、混合了以上所有成分的、像鸡尾酒一样的情绪。
“乔,”他说,“你知道‘请我吃萨赫蛋糕’是什么意思吗?”
“他喜欢吃蛋糕?”
“萨赫蛋糕是维也纳最著名的巧克力蛋糕。起源于一八三二年,由奥地利亲王克莱门斯·冯·梅特涅的厨师弗朗茨·萨赫发明。它是一种致密的、有两层杏子酱的覆盖着巧克力釉的蛋糕。在维也纳,正宗的萨赫蛋糕只在萨赫酒店出售,每天限量,需要排队。”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被一个会说波兰语、母亲是维也纳人的人要求请吃萨赫蛋糕,那他说的就不是蛋糕了,他说的是你愿意为了一份维也纳的巧克力蛋糕付出多少努力。”
“……所以他想吃蛋糕。”
“乔。”
“什么?”
“你是真的不懂还是装的?”
我看着菲尼亚斯。他看着我。
莉莉安在我们中间的地毯上,把积木搭成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接着用红色三角形积木把积木塔推倒了,积木发出啪嗒的声音,让她表情非常快乐。
“我不懂,”我说,“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不知道我想不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的办公室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沃温尼亚克’。我知道他用波兰语拼自己的名字,如果有人用俄语叫他他会生气,我知道他研究代数几何是因为代数几何有趣,并且容易做出成果,他研究非交换几何则是因为我不懂的东西才值得研究,我知道他的眼睛是绿色的,笑起来有酒窝,我知道他的信息素……”
我停住了。
菲尼亚斯放下了编织针。
“他的信息素怎么了?”
我想把这句话收回。我想把自己缩小,缩到积木那么大,接着躲进莉莉安的玩具箱里,把盖子盖上,再也不出来。
但是话已经说出来了,一支离弦的箭,一枚从液压系统里喷射出去的螺栓,所有说出去了就收不回来的东西。
“他的信息素,”我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很甜。”
“甜。”
“像——我不知道像什么。香草?花?水果?但都不是,就是……像刚出炉的面包,但不是面包的味道。像——”
“像蜂蜜?”
“蜂蜜……太浓了,像——像冬天里的热可可,你还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捧在手里时闻到的那种味道,那种恰到好处的味道。”
莉莉安又开始搭积木了,她把蓝色的长方形积木放在底部,绿色的正方形放在上面,黄色的三角形放在最上面,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像是在给自己配音。
“所以他是omega,”菲尼亚斯说。
“我没有问他。”
“你的鼻子不会说谎。”
“我的鼻子有时候会说谎,我喝高了的时候分不清alpha和omega。”
“你现在喝高了吗?”
“没有。”
“所以他是omega。”
我低下头,看着地毯上的图案,波斯地毯,深红色的底,蓝色的花纹,金色的镶边,图案复杂但我不确定它是手工织的还是机器织的,管家说是手工的从伊朗来的有着一百多年的历史,但它只是一块地毯,它踩在脚下,被人走来走去收集灰尘和猫毛,和一块普通的地毯没有本质区别。
也许alpha和omega也是这样,他们有一个标签,但标签不代表他们的本质,阿莱克希斯是omega,但他在夜店里聊布劳威尔,在办公室里读非交换几何,用波兰语纠正别人的发音并为此生气,捕捉到你语言中细微的感受,然后抽出来重新编制呈现展示给你自己看,他是omega,但我确认他比信息素复杂得多。
“妈,”我说。
“嗯。”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关于什么的怎么办?”
“关于——他,我……我们,我不知道我要什么,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我只知道我想再见到他,我想见到他,看到他笑,听他说话,闻他的信息素。”
“这听起来像……crush?你们年轻人都用这个词吗?”
“crush不是用来形容alpha的吧?”
“alpha也是人,而据我所知你们这一代的年轻人——很容易有crush。你说你第一次见面就想给他看你的毕业设计,现在第二次见面就想给他买萨赫蛋糕,这应该是crush。”
“我想给他买萨赫蛋糕是因为他让我买的。”
“他让你买的,但你没说不。你是一个不会拒绝别人的人,这是你的问题,但因为不会拒绝别人而答应和因为不想拒绝别人而答应,这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我能听出来是哪种。”
我抬起头,看着菲尼亚斯。他的蓝眼睛里流露出什么,好像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他曾经也站在某个地方,也闻过某个人的信息素,也因此慌乱过、不知所措过、在凌街头笑成傻子。
“他比你大五岁,”菲尼亚斯说。
“我知道。”
“他是洛林的博士生。”
“我知道。”
“他可能觉得你是因为洛林才接近他的,他可能觉得——你想从他那里得知洛林的某些东西,这样怀疑才是合理的。”
“根本不是因为洛林,我接近他是因为他在夜店里能愿意听我说话。”
“你觉得他在乎这个区别吗?”
“我不知道,所以我需要让他知道。”
“你要怎么让他知道?”
“我不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莉莉安的塔又倒了,这次她没有用积木推倒,是风——空调的风把最上面那个黄色的三角形吹了下来,她看着地上的积木,接着又看着我。
“哥哥,”她说。
“嗯?”
“蛋糕。”
莉莉安不会知道“萨赫蛋糕”这个词。菲尼亚斯不会教她这个词,管家不会,保姆不会,但她说出了“蛋糕”这个词,在这个特定的时刻,像一只小猫踩在钢琴上,碰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音符。
“莉莉安想吃蛋糕?”菲尼亚斯问。
“哥哥,蛋糕。”
她笑着,用沾着口水的手指指着我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