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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上):论你的人类朋友与非人类障碍物   家族战 ...

  •   家族战略会议结束四十八小时后,我坐在温特斯集团董事长办公室那张十九世纪英式古董办公桌后面,盯着一份名为《温特斯集团中长期战略规划建议书》的一百二十页文件。

      作者:洛林·阿斯顿。

      一百二十页。索引清晰。图表精美。参考文献横跨二十三个学科。从量子计算对金融建模的影响,到东南亚热带水果供应链的最优物流方案,每一章都有脚注,每一个脚注又有子脚注。整份文件读起来就像一篇博士论文和一本百科全书非法结合的产物。

      我翻到第四章第三节:《新能源电池研发中的双轨投资与有条件并购策略——以固态锂电池技术路线分歧为例》。

      大意是:A电池公司的研发效率可能比B电池公司高百分之五十,但其安全裕度低了百分之二十。建议:同时对两家公司进行股权投资,然后在各自遇到技术瓶颈时,发起由温特斯主导的合并,整合技术和专利组合。

      这段话我读了四遍。

      第一遍:没看懂。

      第二遍:看懂了,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看懂了。

      第三遍:确认自己看懂了,然后注意到洛林加了一个脚注,讨论如何通过三家离岸实体进行股权互换来规避反垄断审查。完整方案见附录F。

      第四遍:我合上报告,看着天花板,说:“谢谢洛林。这意味着我大部分时间只要照着做就行——不用动脑子。”

      我说得无比真诚。真诚到如果洛林站在旁边,他大概会说:“你的语气暗示了一种黑色幽默防御机制。在高压力下属正常现象,但不推荐作为长期策略。”

      是是是。我就是在靠黑色幽默撑着。因为没有它,那份一百二十页的文件早吓得我从五十七楼跳下去了。

      我把报告推到一边,拿起另一份文件。这份薄得多——只有二十页——来自我母亲菲利斯·阿斯顿。标题很简单:《组织结构与人事分析》。

      内容:温特斯集团约三分之一的高层管理人员,是通过各种渠道由阿斯顿家族安插的。另外三分之一,是我母亲在二十年婚姻中逐步渗透的。最后三分之一——用我母亲的话说——“听着还行,就留着了。”

      什么叫“听着还行”?意思是这些人既不是阿斯顿的人,也不是我母亲的卧底。他们是老温特斯自己在某个时间点雇来的——也许是因为那天心情好,也许是因为他们高尔夫打得不错,也许是因为面试午餐的牛排煎得恰到好处。

      他们的能力参差不齐。有些人是HR至今还需要做心理疏导才能回忆起的噩梦。但他们的职位够高,预算够大,权力根基够深,以至于不能轻易动他们。

      “谢谢你,妈,”我对文件说。“你从来不亮底牌。”

      我以前以为我母亲只是一个美丽温柔的Omega。现在我知道,他花了二十年时间,把温特斯集团三分之一的管理层换成了自己的人。而且他是在老温特斯忙着跟十八个情人生私生子的同时做到的。我想,这大概也算是一种婚姻内的分工协作。

      总之。战略蓝图在手。人事情报在手。我的任务很明确了。

      关于如何在三年内不把公司搞破产:听我妈的——沿用现有运营团队,特别是那三分之二忠诚度已知的人。不管是阿斯顿的人还是我妈的人,他们都是站我这边的。

      关于如何在十到二十年内不把公司搞破产:照着洛林的报告做。它详细到可以当操作手册用,意思是我大部分时候只要执行就好,不用动脑子。

      我的任务就是执行这两份文件。

      听起来很简单。

      然后现实就从地下室冲上来,扇了我两巴掌,就是为了让我明白:不,你想得美。

      第一巴掌来自我作为董事长主持的第一次正式董事会。

      我走进会议室。看起来很正常。长桌。皮椅。墙上挂着温特斯集团创始人的油画——我名义上的爷爷,就是那个摔断腿又中风的那位的父亲。十二位董事已经就座。平均年龄目测六十五岁。最年轻的看起来也有五十五岁,满头白发,一脸“好像走错房间了但还是决定留下来开个会”的表情。

      我穿着我妈推荐的深蓝色西装,坐在桌子主位,哈里森准备了议程和谈话要点,算上老温特斯的股份、菲利斯的持股,以及洛林名下的各种离岸实体,我控制了超过百分之五十一的投票权。

      百分之五十一,这很重要,这意味着就算这帮老头子联合起来反对我票数也不够。法律上,我想干什么都行。

      理论很美好。

      “温特斯先生,”其中一人开口了。爱德华·皮尔斯,七十三岁,独立董事,在董事会待了三十年,认识我名义上的爷爷。他的声音缓慢而沉重,像十七世纪的教堂钟声。“我注意到你上个月批准的那项投资——波士顿的生物科技初创公司——还没有正式向董事会汇报。”

      “那项投资在我正式任命之前就已经由投资委员会审核批准了,”我说。“我只是完成了最后的签字手续。”

      “但文件上有你的签名。”

      “因为我是董事长。”

      “那么作为董事长,你有责任向董事会解释你的决策依据。”皮尔斯的语气不急不缓。“这是传统。”

      传统。

      他说得像是神圣的法律。桌子周围的其他老头子们齐刷刷地点头——像一排蹲在电线上的老鸽子同时抖了抖羽毛。

      我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皮尔斯先生,那项投资的预计内部收益率是百分之二十二,符合集团投资委员会的标准。完整的分析报告已经发送到所有董事的办公室。如果您没有收到,我的助理可以重新发送。”

      “我收到了,”皮尔斯说。“但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有什么区别?

      白纸黑字都在那儿。
      回报率,风险评估,退出机制,每一点都有数据支持,为什么非要我说出来?我的声音能传递额外信息吗?我是人形PDF朗读器吗?

      但我没这么说。我说:“明白。以后的会议我会准备口头简报。”

      皮尔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我注意到了他的表情——那种“至少这小子知道什么时候闭嘴”的表情。

      会议继续。我按议程推进:季度回顾、海外扩张进展、人事变动。每一项都引来提问,其中一半不是在问内容,而是在试探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一位董事问我是否去过东南亚的工厂我说没有,但正在计划去,他叹了口气,你父亲温特斯,他说,他一年至少去三次。

      另一位问我能不能说出集团三大子公司的CEO名字,我能——哈里森让我背下来了,他点了点头,至少这小子做过功课。

      还有一位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你打高尔夫吗?

      我说不打。

      一股微妙的失望情绪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高尔夫。这帮老头子把打高尔夫视为领导力的必要条件。他们在周末的果岭上讨论股权结构、并购意向、继任计划——一挥杆,一杯威士忌,一个不成文的共识。

      我不打高尔夫。这意味着我不在他们的俱乐部里——不只是物理上的缺席,而是被排除在所有那些不成文的规则、默契和权力交换之外。

      他们可以容忍一个年轻的老板。但一个不打高尔夫的年轻老板?这触及了更深层的东西——信任危机。

      会后,我在走廊里截住了哈里森。

      “我得学高尔夫。”

      哈里森扶了扶眼镜。“我可以安排教练。”

      “不是教练的问题。我没办法在三个月内学会四十年的潜规则。”

      “你不需要全学会,”哈里森说。“你只需要让他们觉得你尊重这些规则。你不一定要打。但你得知道在哪个洞该说什么话。”

      “在哪个洞该说什么话?”

      “三号洞——聊天气和家人。七号洞——试探风向。九号洞——谈正事。如果你在三号洞就开始聊并购,他们会觉得你没礼貌。”

      “……这写在哪儿了?”

      “没写。这是默会知识。”

      默会知识。一个法律术语,指那些不成文、不说出口、只能通过浸淫其中才能学会的规则。老温特斯浸淫了五十年——他可以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走进一个房间,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老大。我穿着一套六千美元的定制西装,还得在心里先排练一遍每句话才能开口。

      对他们来说,他是真的,我是假的,不管投票权多少,法律地位如何,那些老头子能用某种我还没学会的东西嗅出其中的差别。

      第二巴掌发生在三天后。

      温特斯集团股价下跌了1.5%。

      客观来说,1.5%在行业正常波动范围内。一家投资银行发布了对商业地产的谨慎报告,引发了整个板块的下挫。跟温特斯集团没有直接关系。

      但社交媒体不在乎客观。

      “温特斯集团新CEO上任三月,股价持续下滑”——一个财经博主的标题。无视宏观趋势、行业动态以及其他所有客观因素,直接把下跌归咎于我的年龄。

      热门评论:

      “让一个二十岁的小孩管理一千亿?这不是管理,这是世袭。”

      “老爸才失能三个月就急着夺权了。真有教养。”

      “麻省理工辍学生管公司——笑死。”

      还有我最喜欢的:“温特斯集团需要一个真正的Alpha领袖,而不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大学生。”

      发这条评论的账号头像是一个穿着紧身T恤的男人,简介写着“人生导师 / 红丸觉醒者 / Alpha男性导师”。我花了三分钟浏览他的主页,得出的结论是他的主要收入来源是向缺乏安全感的中年男性出售“如何成为真Alpha”在线课程。

      他的粉丝数:37万。三十七万人付费学习如何成为“真Alpha”。而我,一个货真价实的、生物学意义上的Alpha,正在被他当成反面教材。

      某种宇宙级的讽刺。

      我给哈里森发短信:“我该告那个Alpha导师诽谤吗?”

      哈里森回复:“不建议。起诉只会给他更多曝光。最佳策略:无视。”

      “无视?他的评论区有三百条回复。”

      “监控中。如果有具体的虚假指控出现,我们可以采取行动。目前来看属于主观意见——不构成法律上的诽谤。”

      主观意见。“乳臭未干”是主观意见。“夺权”是主观意见。言论自由,没错——同时也是集体言语暴力。但在法律上,一回事。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重新打开洛林那份一百二十页的战略文件,翻到新能源电池部分。至少这里面是干净的。数据。图表。逻辑推导。没有脚注质疑CEO的能力。

      但我知道这不够。

      会议室里那些老头子不光看财报。他们也看新闻。也刷社交媒体。当他们看到“温特斯年轻继承人的合法性受到质疑”时,他们会给我的内部评分扣一分。也许不会公开表现出来。也许只是在下次会议上多问一个问题,多叹一口气,多交换一个“我就知道这小子不行”的眼神。

      1.5%的股价下跌不是危机。但1.5%的信任度下跌?那是不会停的。它会一直跌。累积。变成危机。

      洛林在家庭会议上说过:“你就是品牌。品牌必须被管理。”

      当时我还以为是黑色幽默——好像我是个需要营销的产品。现在我明白了。他不是在贬低我。他是在陈述事实。

      在这个位置上,我就是品牌。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条帖子,都会被截图、分析、放大、扭曲——然后变成影响股价和法庭判决的因素。

      不喜欢这规则?

      没关系。规则不需要你的同意。

      在社交媒体方面,哈里森的团队准备了一份全面的计划。

      四十七页。比洛林的战略文件薄,但同样详尽。里面包含了分类场景、关键词列表、禁用词汇、回复模板,甚至有针对不同平台的语气指南。

      推特:简洁、人性化、接地气。Instagram:视觉化,展现“年轻接班人的活力与担当”。LinkedIn:专业、稳健、前瞻。TikTok:“幕后花絮”或“轻松时刻”,展现“真实的乔”。

      我花了一整个下午读完了它,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推理过程如下:

      马斯克在推特上发“420美元每股,资金已到位”,被SEC罚了几百万,但粉丝暴涨。贝佐斯发一张自己坐在皮卡车里的照片,配文“从车库到太空”,全世界都说他真实。他们至少看起来像真人。

      如果看起来像真人这招对他们有用,那为什么不直接用真人呢?

      我是说——既然社交媒体要求“真实性”,那为什么不找活生生的、真实的人来帮我,而是让中年律师教我如何在TikTok上表现得“随意”和“真实”?

      律师对社交媒体的唯一标准是“别惹麻烦”。别惹麻烦等于安全。安全等于无聊。无聊等于没有互动。没有互动等于品牌管理失败。品牌管理失败等于股价下跌。股价下跌等于我不是“合格的接班人”。我输。

      我完成了逻辑链,然后打开了我的大学群聊。

      群名叫“流体力学僵尸”。得名于大三的流体力学期末考——三分之二的人考完后感觉像死了,三分之一感觉像死了但还有口气。我打字:

      “有人在纽约吗?或者想搬过来的?我有职位空缺。包住宿。待遇好。职位描述:帮我管社交媒体。”

      三十秒后,第一条回复来了。来自艾琳·陈,我的实验搭档——就是那个在我的第三个项目时举着灭火器,准备在我炸掉什么东西的时候拯救世界的人。机械工程专业,数字媒体辅修。

      “你是不是被盗号了?”

      “没有。”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社交媒体了?”

      “自从我被叫做‘乳臭未干的大学生’之后。”

      沉默了一分钟。然后艾琳发了一串表情符号——笑哭、骷髅、鼓掌。

      “行,”她回复。“我正好在纽约,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短视频。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的社交媒体。全部。推特、Ins、LinkedIn、TikTok——尤其是TikTok。我对TikTok的理解大概相当于一只金毛犬。”

      “这个自我评价还挺准确的,”艾琳说。“我明天过来看看。”

      第二个人冒了出来。马库斯·威廉姆斯,机械工程专业,创业学辅修。我大三时的机器人竞赛队友。他负责机械结构——做得很好,直到我碰了一个伺服电机,它冒了点烟。就一点点。马库斯从此禁止我碰任何带电路的东西。

      “我在新泽西,”马库斯发来消息。“够近。你确定这不是什么传销?”

      “我是温特斯集团的CEO。我看起来像搞传销的吗?”

      “你看起来像那个在实验室里炸了三台样机的人。那比传销危险多了。”

      “两码事。”

      “行,我来。新泽西的工作反正也挺无聊的。”

      凌晨两点,第三条回复来了。萨姆·奥卡福——隔壁楼的计算机科学专业,在一次跨学科黑客松上认识的。

      他的强项:算法和数据分析。
      他的弱项:社交。整个黑客松他大概说了十五个字,其中七个是“这个可以优化”。

      他的消息非常简单:“有兴趣。”

      第二天下午,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下面第五大道的车流。

      手机上显示着群聊回复:艾琳确认了。马库斯确认了。萨姆确认了。三个麻省理工毕业生,平均年龄二十二岁,背景涵盖机械工程、数字媒体、创业学和计算机科学,没有一个是学公关或传播学的,没有一个人有专业的社交媒体经验。

      他们的共同点是:他们都认识我。他们见过我在实验室里失败。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千亿帝国继承人”——他们看到的是“那个差点把实验室淹了的白痴”。

      这正是我需要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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