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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章(下):论你的人类朋友与非人类障碍物 在我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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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做出决定的半小时内,哈里森打了电话进来。然后每隔十五分钟打一次,持续了四个小时。我忽略了前四个,接了第五个。
“乔。”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有人在掐他的脖子。“告诉我,你没有真的打算雇佣三个没有任何公关背景的应届毕业生来管理温特斯集团董事长的全部公众形象。”
“是的。”
“其中一个是在广告公司做短视频的机械工程师。另一个是参加过机器人比赛的创业学辅修生。第三个——计算机科学。他有社交媒体存在感吗?”
“萨姆有一个匿名的技术博客,粉丝不少。他还写了一个推特分析工具。”
“这不是重点。你不能——”
“哈里森。”
“什么?”
“我信任你处理法律事务。你能不能信任我处理社交媒体?”
一阵停顿。我几乎能听到他手指按压太阳穴的声音。在老温特斯手下干了二十年,处理复杂的法律事务——他从来没需要说服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不要雇佣他的大学同学来管理一家千亿公司的公众形象。
“他们至少需要通过法律审核。”哈里森终于说道,带着筋疲力尽的妥协。
“当然。他们创作,你审核。只审法律风险——不审审美,不审语气,不审‘我觉得这不够专业’。如果你觉得不专业,那是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
“我是说——如果出了问题,我承担责任。我来签字。”
又是一阵停顿。“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清楚。如果我在推特上搞砸了,你可以跟董事会说你警告过我。我给你留了逃生通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对着镜头念律师写的稿子会把我逼疯。也许三个月后,也许半年后。但迟早会。而一个疯了的CEO对公司来说,比一条过于活泼的推文更糟糕。”
这次停顿更长。
“你是认真的,”他说。不是疑问句。
“我是认真的。我宁愿冒险以我自己的方式失败,也不想让规则把我磨成另一个人。你可能觉得我现在就是个被宠坏的富二代——但我试过了。昨天晚上,我把你们的一份推特草稿对着镜子念了三遍。每一次念完,我都感觉自己的灵魂在往外漏。”
哈里森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三个,”他说。“最多三个。所有输出在发布前必须经过法务审核。如果出现任何重大危机,我们保留介入并暂停发布权限的权利。”
“同意。”
“我不喜欢这样。”
“你不必喜欢。只要保证它合法就行。”
“乔。”
“嗯?”
“不要再绕过我做任何有法律风险的事情。”
“成交。法律归你。社交媒体归他们。我保证。”
哈里森挂了电话。
我向后一靠,看着天际线。
好了。我做到了。通过一种绝对非标准的方式雇佣了我的朋友们,对哈里森做了一番近乎疯狂的宣言,现在——挂断电话后——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是四个月来,我第一次在没有长辈指导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不是洛林的策略。不是我妈的建议。不是律师们的计划。
我自己的。
它可能会失败。他们可能会搞砸。我的社交媒体可能会变成一场灾难,被财经媒体嘲笑。但至少——如果失败了——我是以我自己的方式失败的,而不是作为一个被四十七页计划操控的木偶。
这个区别很重要。
第二天早上九点,艾琳、马库斯和萨姆坐在我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太正式了——古董办公桌、皮椅、曼哈顿天际线——在他们穿着T恤牛仔裤的身影映衬下,显得有些滑稽。艾琳的头发里挑染了一缕紫色。马库斯戴着棒球帽。萨姆在玩手机。
“所以,”艾琳环顾了一圈房间,“这就是你消失了四个月的地方?这办公室大概有我们以前的实验室四个大。”
“大概五个吧,”我说。
“你从‘差点炸了实验室’变成了‘拥有一栋楼’。”
“不止一栋。但基本上没错。”
马库斯吹了声口哨。“哥们,你当初烧了那个电机之后,就该请我们好好吃一顿的。”
“现在可以了。随便哪家餐厅。我请。”
“我已经截图了,”艾琳说。“行了,说正事。问题是什么?”
我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给他们看网上的评论:“乳臭未干”、“夺权”、“不够Alpha”。然后又给他们看了哈里森那份四十七页的社交媒体计划。
艾琳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深。
“谁写的?你的律师?”
“律师和公关顾问。”
“太烂了。”她大声读了一段回复模板:“‘作为温特斯集团的董事长,我的首要职责是确保公司的长期稳定和股东价值的持续增长。在此框架下,所有战略决策均经过专业团队的充分论证和董事会的审慎评估。’”
她抬起头来。“你真读过这个?”
“对着镜子念了三遍。”
“然后呢?”
“感觉像一个试图伪装成人类的机器人在说话。”
“更糟,”萨姆头也不抬地说。“像人类在读AI生成的文本。语法正确,语义空洞,情感值为零。”
这话从萨姆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他是我们当中最接近AI专家的人——虽然他做的是算法优化,但对语言模型有浓厚的兴趣。如果他说这听起来像AI,那它就是AI——不管作者是人还是机器。
“所以,”艾琳把计划扔在茶几上,“你想让我们做什么?重写它?”
“不止是重写。全面接管。推特、Ins、LinkedIn、TikTok——全部。策略也归你们。你们比我懂这个。你们知道怎么让一个人看起来像活的,而不是像一份企业新闻稿。”
艾琳和马库斯交换了一个眼神。萨姆还在看手机,但嘴角抽动了一下——也许是笑,也许是抽搐。对他这个人,很难判断。
“我们不是专业人士,”艾琳说。
“我知道。但专业人士产出的就是我刚才读到的东西。如果那就是‘专业’,那我宁可要不专业的。”
“你想清楚了?如果我们搞砸了——我是说,当——财经媒体会把你撕碎的。你已经在风口浪尖上了。”
“我想清楚了。我宁愿因为做了蠢事而被撕碎,也不愿意因为念了愚蠢的稿子而被撕碎。”
马库斯摘下帽子,挠了挠头,又戴了回去。“哥们。你的定位是什么?你的‘品牌’?”
“就是——我。乔。二十岁。机械工程。差点炸了实验室。为了毕业设计熬夜,然后被扔进了一家千亿公司。不是商业天才。不是Alpha领袖。不是任何新闻稿里的理想形象。只是一个不小心跌进财富里的人。”
“诚实路线?”艾琳挑了挑眉。
“算是吧。不是完全的诚实——更像是承认不完美,承认我还在学习,同时也表明我不是个混蛋。至少不是老温特斯那种混蛋。”
“也许可行,”马库斯说。“但总比那些模板强。”
艾琳拿出她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开始吧。第一件事: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你继承的是一个千亿帝国,而不是一个毕业设计的?”
“大概在律师打电话之后的第三天。我以为他们打错号码了。”
“这个行。”她打字。“‘第三天——我才意识到那个电话不是打错的。’好的开场白。但需要细节——视觉化的东西。你接到电话的时候在哪里?”
“实验室。凌晨三点。在调一个传动模型。笔记本风扇嗡嗡响。第四杯咖啡。然后电话响了。”
艾琳停下打字,看着我。“你应该自己写这段。这句。”
“什么?”
“你不需要我替你写文案,乔。你需要有人帮你把脑子里的东西弄出来。”
“我可以搭一个工作流,”萨姆说,仍然没抬头——但他的屏幕上显示着一张表格。“收集你日常的自然语言,提取可用片段,跟你确认,然后发布。后端可以用LLM辅助过滤和格式匹配,适配不同平台——但核心内容来自你。比让律师写、你来念要高效得多。”
“你能做到?”
“这是我硕士论文的一部分。论文分析了公开社交数据。这个更简单——研究对象就是你。”
我看着他们三个。艾琳在画思维导图。马库斯在搜索什么——大概是最新的社交趋势。萨姆开着三个终端窗口,正在敲代码。
“你们被录用了,”我说。“薪资和合同——”
“细节回头再说,”艾琳打断了我。“首先,确定你的定位。窗口期很短。网上关于你的讨论目前还主要集中在财经媒体圈——负面情绪还没有扩散到全平台。我们需要在你的第一次重大公开亮相之前,把你的公众形象建立起来。”
“形象。”这个词让我不舒服。
“别想太多。每个人在公共场合都在表演一个版本的自己。我们只是确保你表演的版本是最好的那个——而不是律师替你选的那个。”
马库斯突然插嘴:“快速问一句——你打高尔夫吗?”
“不打。”
“完美。我们可以把这个做成一个梗。”
“不打高尔夫怎么能成梗?”
马库斯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在机器人竞赛中想到妙计时的那种经典表情。“看着。一个二十岁的CEO,不打高尔夫。发帖:‘董事会建议我学高尔夫。我在考虑装一个室内攀岩墙。投票:应该装多高?’”
“这听起来像个梗。”
“没错。梗是病毒式传播的最小单位。公众不会分享财报——他们会分享笑话。一旦梗传播得够广,你就会变成‘那个不打高尔夫的有趣CEO’。一旦你有了这个标签,那些叫你‘乳臭未干’的人反而会帮你拉动互动。”
我盯着马库斯。那个在比赛中几乎不说话,专注于齿轮比和电机扭矩的家伙——现在说起话来像个营销天才。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创业学辅修,”他耸耸肩。“第一节课:产品不重要,故事才重要。我当时觉得老师在扯淡。然后我看了特斯拉的股价。”
萨姆仍然专注于屏幕,补充道:“他的期末论文题目是《消费品牌中的模因传播动力学》。拿了A。”
我向后靠了靠。也许这事没我想的那么疯狂。我把律师的社交媒体计划和马库斯、艾琳提议的方案做了对比——马库斯的直觉实际上比大多数企业公关团队更接近社交媒体的运作方式。
这不是盲目的乐观。这是基于我对他们的了解。艾琳有我所见过最敏锐的数字媒体直觉。马库斯从他的创业学辅修中学到了系统的品牌叙事方法。萨姆有技术能力把这一切变成一个可执行、可优化的流程。他们唯一的“缺点”是没有大型企业的公关经验——但在社交媒体领域,这恰恰是所有企业账号看起来像机器人的原因。
哈里森不理解这一点。他是个律师——他的风险评估框架是“可预测的法律责任”。但社交媒体的风险不能用这种方式衡量。你可以避开所有法律风险,但仍然把你的品牌变成一个没人愿意互动的空洞符号。我不想变成一个空洞符号。所以我选择了我的朋友——因为我真的相信他们更懂。
这不全是友谊——好吧,也许有一点。如果他们搞砸了,我将面对董事会的意味深长的沉默、股价的波动、哈里森“我警告过你”的眼神。但至少,那些将是我自己的错误。不是别人替我犯的错误。
三天后,我的第一条新风格推文上线了。
很简单。由艾琳和马库斯从我过去几天录音对话中提取出来的。我自己的话,在办公室里对艾琳说的:
“有人说我是‘乳臭未干的大学生’。我想过反驳——但严格来说,我还有三门课没修完。我交毕业论文的时候,我妈比我还紧张。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对的。我还在学习。好消息是:我不会在学习的时候假装自己什么都懂。”
没有官方语气。没有愿景声明。没有“股东价值的持续增长”。艾琳配了一张照片——我以为会是摆拍,但这张我没见过。显然是马库斯偷拍的:我靠在窗边看文件,咖啡杯旁边放着一本《流体力学》。我从麻省理工的公寓带来的——随手塞进了包里,马库斯拍照的时候我根本没注意到。
发布后一小时之内,转发量超过了过去三个月的总和。评论褒贬不一。有的说:“挺诚实的——承认自己还在学习,这个年纪很正常。”也有的说:“公关团队在打亲和牌——等着瞧吧。”而那个Alpha导师转发了,并评论:“真正的Alpha不会承认弱点。”
马库斯立刻截图,用我的账号回复:“我不是Alpha导师。我是机械工程师。”
那条回复当晚就成了一个梗。Reddit上出现了一个帖子:“温特斯集团CEO一句话干翻Alpha导师。”热评:“人家读麻省理工,管着一千亿,说自己还在学习——而一个卖网课的在教他怎么当Alpha。到底谁是Alpha?”
互联网有时候有一种奇怪的公正。艾琳说这感觉像狩猎——在信息的丛林里穿行,射出精准的内容,看着它传播、变异、生长。马库斯说这只是开始——我们需要更多素材。萨姆已经搭好了一个实时分析面板,追踪每条内容的互动曲线和情感变化。
“第一条效果不错,”他盯着屏幕说。“但我们不能只靠自嘲和梗。当你需要传达严肃信息的时候,公众的信任度取决于这些日常内容。你现在是在储蓄。等危机来临的时候,你要取出来。”
“你是说我的推文是情感存款?”
“打个比方,是的。每一条真诚的帖子都是一笔存款。当你的同父异母兄弟姐妹们在媒体上攻击你的时候,你的账户余额会比他们高。因为他们只有法律文件——而你有几十条关于你还在学习的推文。”
法律文件和推文——二十一世纪继承战的两大战场。第一战场:法庭。哈里森的领地。第二战场:社交媒体。我朋友的领地。而我的任务是在两者之间保持 sanity。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晚上十一点,我躺在顶层公寓的床上,盯着设计师款吊灯在黑暗中渐渐融化成一片灰色的几何模糊。手机亮了,是哈里森的每日法律更新:丹尼尔·克罗斯的律师已申请加速取证。维克托·伊万诺夫通过中间人表示,他愿意在近期来访时喝杯咖啡。欧洲三人组的联合诉讼已经撤回了——洛林显然做了什么。所有战线都在推进。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白天的一幕幕碎片闪过:董事会的沉默。股价下跌。第一条新推文的互动曲线。艾琳抓拍的那张照片。萨姆说“你在储蓄”。
还有洛林在附录H里的脚注:“在任何情况下,CEO的公众形象都不应凌驾于公司战略之上,但必须与之保持一致。形象的崩塌会导致战略执行的崩塌。这是二十一世纪资本市场的结构性特征。”他甚至用学术脚注的格式来论述社交媒体的重要性。引用了十二篇论文,横跨传播学、行为经济学和品牌管理。
有时候我觉得洛林不是人,他可能是一个行走的智库,但他是对的。形象和战略必须保持一致。董事会不需要喜欢我的推文。他们只需要看到稳定的股价,合作伙伴说“你们的新CEO想法很有意思”,媒体头条不再聚焦于“大学生”。
这就是现在的生活了,学着当CEO。学着发推文。跟二十三个私生子的法律攻势作战。学着在高尔夫球场的哪个洞该说什么话。假装自己是温特斯家的人,同时知道自己是个阿斯顿,而我的朋友们正在帮忙处理其中至少一部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至少艾琳不用再举着灭火器站在我旁边了。
我睡着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