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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下):家庭会议与认知失调的临床应用
细节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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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节讨论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我的笔记本上写满了七页纸。
我揉了揉手腕,想起一件事。
“快速问一句——”我看着他们两个。“我能问点私人的吗?”
我母亲抬起头。洛林从窗边转过身来。
“你们这些年到底是怎么保持联系的?”我问。“老温特斯不让你跟任何人接触。你们多久见一次面?他真的从来没怀疑过吗?”
他们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不常见面,”我母亲说。“家庭聚会。圣诞节。感恩节。你们的生日。莉莉安的洗礼。董事会晚宴——一年大概三四次。面对面。没有任何不当之处。其他时候——他是阿斯顿家主,我是温特斯夫人。仅此而已。”
“但是?”
“但是有电话。加密邮件。中间人。”洛林接过去。
“比如?”
“我在缅因州保留了一栋别墅。同一栋别墅。法律上,它是阿斯顿家族的财产。实际上,菲尼亚斯用它——带着你。我偶尔也会去,但从不同时。亲戚使用同一家族房产在法律上毫无破绽。日程重叠只是‘巧合’。”
“至于‘怀疑’,”我母亲说,“老温特斯不需要怀疑。他一直相信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在他的框架里,一个被打败的、被嫁出去的Omega应该是顺从的。他觉得我怕他——所以他认定我怕他。”
他笑了笑。几乎看不出来。
“他从来没问过我是否恨他。他压根就没想过我会恨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母亲继续摆弄着茶杯。
“这不是我想问的,”我说。“我想问的是——”
我犹豫了。这个问题从昨晚失眠起就一直堵在喉咙里。我不知道该不该让它出来。
“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知道我问了不该问的。
“我是说,”我硬着头皮继续说,“洛林。你把菲尼亚斯嫁出去了。你说你们不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可是二十年来,你们一直保持联系。你们策划了一切。生了两个孩子。”
“你们一年只见三四次面。但是洛林——你从未结婚。没有其他关系。二十年,一个人。那个人是你的弟弟,别人的合法配偶,而你们的孩子以为自己是别人的孩子。”
我说完了,看着洛林。
“所以你们是什么?情人?共犯?还是某种——扭曲的——我无法理解的东西?”
洛林靠在窗框上,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他沉默了那么久,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谁说爱他了?”他说。
我眨了眨眼。“什么?”
洛林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母亲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微。
“什么意思?”我以为我听错了。
“爱。”洛林说。“一个不精确的词。它涵盖了从多巴胺驱动的神经反应到文化建构的情感纽带,再到基于成本收益分析的长期投资。当人们说‘爱’的时候,通常是把至少十七种不同的心理和生理机制混为一谈。语言把它们压缩成一个词——造成了巨大的沟通摩擦。”
我母亲低着头,但我能看出他在笑。
“我是在请你定义你的问题。你问我是否爱菲尼亚斯。如果‘爱’意味着愿意为某人投入资源、承担风险、进行长期规划——那显然是肯定的。但如果‘爱’指的是某种浪漫的、排他的、被诗歌和流行文化污染了的情感——那不一定。”
说得如此流畅,如此理论化,如此——洛林·阿斯顿。但这招没用。我不会被他唬住的。
“你还是在回避问题。”我说。
他挑起眉毛。“回避?这叫精确。你问了一个不精确的问题。我给了一个更精确的分解。”
“我不要概念分解。”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到底爱不爱你的弟弟?别说大词。别搞逻辑推导。是还是不是。”
洛林沉默了。
然后他开口了:“我当然反对过。”
我眨了眨眼。“什么?”
“他怀孕的时候。当你的存在被确认的时候。我当时——”他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二十二岁。我刚赢了继承权之争。我以为我赢了。然后他怀孕了。”
他没有看我。他看着窗外。
“我去找我父亲。说我想把他留在这里。我可以把孩子认作自己的——编个故事,匿名母亲。可以在家族内部处理。我父亲只需要同意。”
他的手指敲着窗框。
“但那时候我没有最终决定权。我父亲还活着。我是继承人,不是家主。他拒绝了——温特斯家族当时是阿斯顿最重要的商业伙伴。老温特斯刚丧偶,需要一个年轻、出身好、能生育的Omega。对我父亲来说,这是一笔完美的交易:把一个失败的嫁出去,同时解决他第二个儿子不明不白怀孕的丑闻——一个需要被处理掉的耻辱问题。”
他转向我。
“而我保护不了你。我当时没有那个资源。二十二岁,刚掌权,还在我父亲的阴影下。如果我强行对抗——如果菲尼亚斯和我留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会——”他又停顿了一下。
“失去对自己的控制,”我母亲非常轻柔地替他说完了。
洛林没有否认。
“我必须让他走。”他说。“离开家族。离开我父亲。离开我。因为如果我们留在同一个地方,我会毁了他。或者他会毁了我。或者我们会毁了一切。”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灰色眼睛在那一刻看起来并不冷——只是非常遥远。像是在看一件二十年前的往事。
“所以——”
“所以我让他走了。让他嫁进温特斯家。然后我开始建立资源——学术的、商业的、法律的。我用我自己的方式渗透了温特斯家族的边界。确保实验室能产出‘正确’的结果。确保没有任何调查能揭露真相。确保他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有一条退路。”
他看着我。
“当你足够大了,当我有足够的控制力了,我确保你能上位。你说这是一盘下了二十年的棋。但是乔,我从来没有计划过每一步。我花了二十年做危机管理。一步一步来,应对每一次危机。当我终于有了足够的控制力时,我让菲尼亚斯去缅因州。我也去了缅因州。你妹妹在那里出生。我去看她。就这样。只是——弥补我失去的东西。我从来没有安排好一切。”
鸽子从窗外飞过。
“所以不是情人。不是共犯。不是你在小说里能找到的任何定义。如果你问的是爱情——浪漫的爱情——大概不是。如果你问我是否会做这一切——你自己判断。”
我母亲把第三个削好的苹果放进碟子里。完美的螺旋形。果皮没有断。
“我从没问过他是否爱我,”他说。“因为我不需要问。他所做的一切已经是答案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洛林在窗边,灰色眼睛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收回来,落在我母亲身上。我母亲在沙发上,没有看他,只是端起了茶杯。
那一刻,他们之间大约有两米的距离,没有肢体接触,没有眼神交流,没有任何你可以称之为亲密的东西,但是某种东西——我找不到词来形容——像是房间的重力在他们之间弯曲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沉淀在那个弯曲的空间里。而我站在中间,是那股重力的产物。生物意义上,物理意义上,存在意义上。
我坐了回去,抓起他给我剥好的橙子,大大地咬了一口。
“所以,”我嚼着说,“用我能想到的最诚实的词汇来总结你们的关系——”
我看着洛林。
“马基雅维利式的家族斗争加上封建传统,导致‘所有生殖安排都归我管。’”
我转向我母亲。
“再加上一个超级天才为自己的非理性行为构建的合理化框架。”
我咽下去。
“正常人理解不了这个。这他妈的是什么级别的天才式认知失调?”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一秒钟。
然后我母亲笑了。不是那种冷淡礼貌的嘴角上扬——他是真的笑了,眼角都有了笑纹。很轻的笑,像是几十年积累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出口。
洛林没有笑。但他也没有反驳。他只是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说:
“措辞粗糙。但逻辑核心不能说完全错误。”
“这句话本身就是天才合理化自己非理性行为的经典案例。”我指出。
他没有回应。这说明我说对了。
我把视线从洛林身上移开,回到我母亲身上。“所以那些年——当他无法控制局面的时候,你嫁给了老温特斯。当他能控制的时候,你获得了一些自由。你们的关系是——”
“复杂的,”我母亲说。“但我已经过了需要给一切下定义的年纪。”
“我才二十岁。我需要定义。”
“那就这样定义:我是你母亲。他是你生父。我们都在帮你。定义完毕。”
“这个定义太模糊了。”
“生活本身就是模糊的。”我母亲擦了擦水果刀,收了起来。“现在,你还听不听第三波的执行细节了?”
“……听。”
家庭会议继续进行。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我们讨论了欧洲三人组的诉讼细节、媒体计划的时间表、维克托·伊万诺夫可能提出的附加条件、丹尼尔的律师可能尝试的人身攻击,以及——如果我需要在公开场合露面——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深蓝色,”我母亲说。“衬托你的眼睛。”“浅灰色也可以考虑,”洛林补充道。“更平易近人。”“我不需要平易近人。我需要看起来能搞定一千亿美元。”“这两者并不互斥,”洛林说。“事实上,大多数处理那么多钱的人看起来随时都能开一门研究生课程。”“你这是自我投射。”“有可能。”)
等到我们把所有细节都敲定,已经过了中午。莉莉安醒了。保姆把她抱下楼。她穿着粉色的连脚睡衣,黑色的卷发乱成一团,揉着眼睛。当她看到洛林时,伸出两只胳膊。
“洛洛!”
我差点把茶喷出来。
洛林·阿斯顿——被一个三岁小孩叫“洛洛”。而他弯下腰,把她抱了起来,像是做过一千次一样。
“睡得好吗?”他问。
莉莉安点点头,然后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半梦半醒。
我的大脑短路了。洛林·阿斯顿。抱着一个孩子。自然地、熟练地、温柔地。那个可以在会议上花二十分钟拆解对手整个职业生涯的男人——正用自己的昂贵西装当幼儿枕头。
“她的心脏怎么样了?”他低声问我母亲。
“稳定,”我母亲说。“下次复查是三个月后。如果情况良好,可以开始减药。”
他们开始讨论莉莉安的房间隔缺损预后和心脏康复方案。我坐在那里,听着一个理论物理学家和一个艺术史兼经济学家交替使用高度专业的医学术语,同时轮流抱着一个孩子,动作自然娴熟。
莉莉安在六个月大时被诊断出心脏缺陷。温特斯家没有病史。阿斯顿家也没有病史。但近亲繁殖会显著增加先天缺陷的概率。这是事实。
所以莉莉安的病不是意外——是我父母基因组合的一个统计学上可预测的后果。洛林一定知道。以他的大脑,他可以在她出生前就建一个模型:风险概率、缺陷类型、所需医疗资源。他可以在脑子里算出来。
但他还是做了。我母亲也是。
“你知道莉莉安的心脏病是因为你们是堂兄妹?”我问,比我预想的更直接。
洛林没有退缩。“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她能得到最好的医疗资源。”他说。“房间隔缺损是可以治疗的。她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那不是概率的问题。那是风险的问题。”
“每一次怀孕都有风险,”我母亲说。“我能给你们两个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确保老温特斯的基因没有进入你们的身体。这是我能做的最重要的事。”
我听到这话顿住了。我母亲说,他为我们所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确保我们没有那个沙文主义猪猡的基因——哪怕代价是近亲繁殖的风险,哪怕冒着他的儿子可能因为心脏缺陷而无法存活的风险。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做出了选择。他从未后悔。
有时候我觉得我理解他。有时候我觉得我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他。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抱住了他。他明显吃了一惊——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没事,”我说,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但你的选择至少意味着我不是老温特斯的儿子。这一点非常、非常重要。”
“我知道,”他说。“对我来说也是。”
他拍了拍我的背。三下。轻轻的。稳稳的。就像我小时候做噩梦时他做的那样。
然后他松开我,从洛林手里接过莉莉安,说:“该吃午饭了。乔,你要留下来吗?”
我看着眼前的画面:我母亲抱着我妹妹——他和他的舅舅的女儿——洛林站在他们旁边,光线勾勒出两个人的轮廓,而我在这幅画面里。
“嗯,”我说。“我留下。”
午餐时,莉莉安坐在她的高脚椅上,用勺子戳着南瓜泥。洛林用湿巾给她擦手。我母亲在安排下周的日程,提到莉莉安的儿科医生预约。
我吃着沙拉,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对了——那些样本渠道还能保持活跃吗?我是说——万一丹尼尔的团队绕开了你们投资的那几家实验室,找到了一家你们控制不了的怎么办?”
洛林放下湿巾。“首先,美国境内大多数可信度高到足以在法庭上被采信的顶级实验室——我们都或多或少有关系。其次,来自国外实验室的结果要在美国法院被采纳,需要经过复杂的认证程序——至少增加六个月的延迟。”
“六个月之后呢?”
“六个月之后,你作为温特斯集团法定掌门人的时间已经足够长,可以建立起实质性的权威。丹尼尔·克罗斯的诉讼时效会受到程序性限制。在欧洲,我们会通过其他手段拖延——比如说,法国和美国认证标准之间的微小差异,律师可以把它们放大成重大的程序性问题。法律程序本身就成了武器。”
“这是法律的灰色地带。”
“这是国际私法的灰色地带,”洛林纠正道。“跨境DNA证据的可采性已经争论了几十年。你只是利用现有的合法模糊性来保护你的合法权益。”
“合法权益。”我重复了一遍,望向窗外。“说这话让我觉得自己在讲笑话。”
“黑色幽默是一种成熟的防御机制,”洛林说。“根据心理学研究,在极端压力下仍能保持幽默感的人,长期心理健康状况显著更好——”
“打住,”我举起叉子。“别给我引用心理学论文。我是你儿子,不是你的博士生。”
洛林停住了,几乎是——愣住了,我母亲在他旁边无声地笑着,莉莉安精准无误地把一勺南瓜泥甩在了桌布上。
下午三点,我离开了我母亲的家。曼哈顿的阳光很好。深秋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街道两旁的树变成了金色。我站在门廊上,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掏出手机给哈里森发短信:“跟教授谈过了。策略调整:1)丹尼尔——拖延加公关。2)维克托——非董事会职位。3)欧洲三人组——现金买断。细节回去说。PS:我们需要一个公关团队。PPS:一切顺利,别担心。”
哈里森秒回:“你怎么会跟阿斯顿教授谈上话的?”
“家庭团聚。”
“你能正经回答我吗?”
“这就是正经回答。”
三秒钟后,哈里森回复:“行。”
一个好律师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止追问。
我把手机收起来,想着洛林说的“危机管理”。还有我母亲说的“不要把老温特斯的基因传下去”。
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无论我血管里流的是什么血——不管近亲繁殖的风险如何,不管遗传的实验废柴倾向或过度合理化倾向如何——那不是那个把所有人都当消耗品的老混蛋的血。
这一点,至少值得庆幸。
近亲繁殖,但没有致命的遗传病。我能打网球,骑马,滑雪,跑马拉松。我二十岁,健康,能熬夜,然后连续开三个小时的家族战略会议,吃完一整份沙拉。莉莉安有心脏问题——但他们有钱,有最好的医生。她会长大的。会继续把南瓜泥甩在桌布上。会继续叫洛林“洛洛”。
本来可能更糟。现在,还不算太糟。
好吧。至少不是悲剧。最多是一部黑色喜剧,内核是古希腊式的,包裹在继承战的外壳里,在深秋的曼哈顿上演,我乔·阿斯顿-温特斯——是主角,虽然我还是不知道这剧本到底是喜剧还是悲剧。但无所谓——两者之间的界限,从来只取决于你处在第几幕。而我还靠近开头。更好的事情大概还在后面。
开车回中城的路上,交通广播说明天有雨,我把音乐调大声了一点。明天找哈里森,明天有新策略,明天也许丹尼尔有新动作也许维克托放出试探信号也许什么都没有。
但明天可以等,眼下,我有阿斯顿的资源,一个阿斯顿的大脑,一群求生欲极强的律师,一个三岁妹妹沾着南瓜泥的笑容,还有一个被我当面说“认知失调”却还是帮我制定策略的生父我需要记住的只有:我是法定继承人。我有权继承。那些私生子就是私生子。菲尼亚斯支持我。洛林支持我。阿斯顿家族支持我。
这不是真的。但它是一面盾牌。谎言做的盾牌依然是盾牌——有时候比真话更坚固,因为谎言可以根据你的需求精确定制。毕竟,真话往往是一把随时可能掉下来的剑。
我把车开进中城的停车场,熄了火,在寂静中坐了一会儿。
哦等等。剑与盾。唉。这个比喻戏剧化得令人尴尬。像一个希腊悲剧里的英雄——如果希腊英雄还得管理一个千亿帝国,击退二十三个私生子,安抚一堆相互依赖的律师并假装自己是他父亲的儿子的话。
我锁上车,走向电梯。
好了,上楼去吧,继续扮演乔·阿斯顿-温特斯。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