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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章(上):关于如何在一周内搞定四场谈判、一次董事会、一场团建拨款,同时策划一个跨大西洋的维也纳约会 凌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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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零七分。
我躺在顶层公寓的主卧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那盏灯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个倒悬的、不会回答任何问题的宇宙。我已经盯了它四十分钟。
睡不着。
不是因为股价。也不是因为董事会。更不是因为那些私生子的律师函,这些事当然也在我大脑的后台进程里运转着,像一组永远不关闭的守护进程,但它们不是今晚失眠的原因。
今晚的失眠不一样。今晚的失眠有一个名字,有一个绿色的眼睛,有一个波兰语的姓氏——让我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傻笑。
我说傻笑——没有比喻,我真的在笑,躺在床上,在黑暗中嘴角上扬,我自己都控制不住,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不是梦。
咖啡馆那个下午是真的,萨赫蛋糕是真的,他在我的毕业设计第17页发现的网格不精确是真的,他叫我可爱是真的,喊我“Schatz”也是真的,他在暮色中亲了我的脸颊还是真的。
最重要的是阿莱克希斯·杨·沃温尼亚克以及他在咖啡馆门口说的那句话:“下次记得请我吃萨赫蛋糕。”
萨赫蛋糕,他说的是“下次记得带我去吃”,而非“下次记得给我带”,两者有区别——因为带他去吃意味着重点是我和他一起去,他希望有第二次约会。
我已经把这句话在脑内重播了大约四百遍,每重播一次我就多分析出一层含义。
第一次分析:他喜欢吃甜点,这是一个简单的事实,我可以带他去纽约最好的甜品店,也许可行,但是我们需要验证或者排除。
第二次分析:萨赫蛋糕是维也纳特产,他特意提到萨赫蛋糕而不是随便一种蛋糕,可能意味着他对蛋糕的产地有要求。
第三次分析:他母亲是维也纳人,他在海德堡待过一年,他读德语哲学手稿的原文,这个人在欧洲度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他对蛋糕的定义不可能被纽约任何一家店满足。
这意味着他希望第二次约会在一座他母亲出生的城市,这意味着这座城市的语言和甜品是他的童年,这是他愿意与我分享的部分——他分享论文,他安慰我,他和我讨论数学,现在他愿意跟我分享他长大的地方,他学会用甜食安慰自己的地方,他成为“阿莱克希斯·杨·沃温尼亚克”而不是“洛林·阿斯顿的博士生”的地方,也许他想和我分享这一部分,因为——好吧,也许我想太多了,也许他只是真的想吃蛋糕。
但他是一个二十五岁的、研究代数几何和非交换几何的人,他不会无缘无故说出一句话,他的每一句话都经过大脑,就像他的每一个证明都经过严格推导,他说“带我去”的时候,他一定是认真的。
第四次分析——这一层是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到达的——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打开了手机上的美食点评软件。我需要验证或者排除一个观点。输入:纽约,维也纳咖啡,萨赫蛋糕。结果显示了三家店。评分分别是三点二、二点九、二点七。评论内容触目惊心。
三点二那家:“咖啡是意式浓缩加了一坨奶油,我问服务员这是维也纳咖啡吗,服务员说‘这是我们的理解’。”
二点九那家:“萨赫蛋糕的巧克力层厚到需要用锤子敲开,这不是萨赫蛋糕!这他妈是巧克力地堡!(哭脸emoji)。”
二点七那家:“我点了维也纳奶咖,上来一杯星巴克美式加了一泵香草糖浆,我哭了,并不是因为感动。”
一泵香草糖浆,我盯着这几个字,感受到了一种近乎背叛的愤怒,萨赫蛋糕不是随便一块巧克力蛋糕,维也纳咖啡不是意式浓缩上面加奶油,阿莱克希斯的母亲是维也纳人,他知道真正的萨赫蛋糕应该是什么味道,如果我在纽约随便找一家评分二点七的店带他去那他就会知道——在第一口之后——我不懂,不懂蛋糕更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给了我一个暗号,我如果没接住暗号他当然不会当面拆穿,他只是会笑一笑,接着那个酒窝会浅一些接着这段关系会在还没有真正开始的时候就以一种礼貌而无法挽回的方式结束。
我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所以不是纽约,真正的萨赫蛋糕在哪里?萨赫酒店,维也纳。真正的维也纳咖啡在哪里?中央咖啡馆,维也纳。
结论:我需要带阿莱克希斯去维也纳。不是比喻。不要再找“纽约的维也纳风”了我要去字面意义上的维也纳,哪怕需要买机票,跨越大西洋,需要倒时差也行。
字面意义上的、需要买机票、需要跨大西洋、需要倒时差的维也纳。
为了第二次约会。
我开始在搜索框里输入一系列问题。
“维也纳约会攻略”
“维也纳歌剧院怎么买票”
“瓦格纳尼伯龙根的指环演出时长”
“尼伯龙根的指环有几部”
搜索结果:四部。《莱茵的黄金》《女武神》《齐格弗里德》《诸神的黄昏》。完整演出需要四个晚上,总时长约十五小时。
十五小时。
我退出搜索。重新输入:“维也纳约会除了歌剧还能干什么。”
接着我看到了金色大厅、美泉宫、普拉特游乐园的摩天轮、多瑙河畔的步行道、以及无数篇标题为“维也纳——最适合情侣的城市”的游记。
每一篇游记的第一张配图都是某对模糊的背影手牵手站在某个看起来有几百年历史的建筑前面。那些背影没有脸,但我知道他们一定不是那种需要用十五小时听完瓦格纳全套歌剧的人。
我知道了维也纳咖啡文化世界闻名,建议带约会对象去传统咖啡馆体验维也纳式的慢生活。推荐的咖啡馆有:中央咖啡馆、斯班咖啡馆、莫扎特咖啡馆。攻略说“在维也纳,喝咖啡是一种生活仪式,你可以点一杯Melange——维也纳式的奶泡咖啡配上一块萨赫蛋糕,坐在大理石桌旁看报纸,聊天或发呆,想待多久待多久”。
我知道了维也纳是音乐之都,建议带约会对象去维也纳国家歌剧院或金色大厅听一场音乐会。当然,我当然要带他去看,但我又记了一遍。我知道了维也纳有世界最棒的甜品文化,除了萨赫蛋糕,还有苹果派、芝士蛋糕、巧克力蛋糕。建议带约会对象去Demel——以前是宫廷御用糕点店——坐在红色天鹅绒的椅子上,用银叉子吃一块弗朗茨·约瑟夫皇帝最喜欢吃的蛋糕。
我记了满满一页的笔记。
我需要歌剧票,我需要餐厅预订,我需要酒店,我需要知道从机场到市区的交通方式。我需要知道维也纳天气如何、应该带什么衣服,我还需要知道阿莱克希斯喜欢什么。
我开始在手机备忘录里写计划,写了删,删了写,最后我的备忘录里只剩下了一行字:“带他去维也纳。萨赫蛋糕。”这就是我在大半夜勤奋工作的主要成果,从这两句话出发,还是回到这两句话,真是太有成果了。
我叹了口气,在下面补了一行更小的字:“表白??”两个问号。这就是我的自信心水平。
我需要帮助,但我不知道该找谁,菲尼亚斯可以帮我解决任何问题,但向妈妈求助“我想带那个刚认识的omega去维也纳约会”是一件即使对我来说也过于羞耻的事。
所以我打开了助理群的聊天窗口,发了两条信息又关掉了,我的朋友们——马库斯、艾琳和萨姆——可以帮我策划任何社交媒体内容,但他们也是我的助理,而“助理”这个身份让他们在约会策划方面变得不太可靠。
最终我选择了马库斯,因为在三人中马库斯是在感情问题上最少拿我开玩笑的,萨姆会在我说完第一句话之后就开始写一个机器学习模型来预测我的表白成功率,艾琳会把它变成下一期视频的素材,马库斯至少会听完再笑。
更关键的是,另外两个人这个点应该在睡觉,但是马库斯这个点绝对还没睡。
“马库斯,”我发了一条消息。
“什么事?”他飞快地回了我。看吧,我就说他这个点还没睡。
“你知道在哪里能看到尼伯龙根的指环吗?我听说维也纳歌剧院的最好。”
“???你什么时候对这个感兴趣了?而且为什么非要去维也纳?卡内基音乐厅也能听。”
“但我需要问你一个假设性的问题。”
“多假设?”
“完全假设,不涉及任何真实人物。”
“说吧。”接着他补了一句,“是关于阿莱克希斯的吗?”
这个猜测的准确程度让我怀疑他是不是也在用什么机器学习模型,但我还是硬着头皮继续打字。“他想吃萨赫蛋糕。”
“很好,纽约有几家店,我帮你查——”
“我查过了,评分都不到三点五。”
“所以?”
“真正的萨赫蛋糕在维也纳。”
一段很长的停顿,接着马库斯回复:“乔。你是在认真考虑为了第二次约会飞越大西洋吗?如果你真的喜欢歌剧,你们可以在卡内基音乐厅欣赏,你们家有包厢。”
“这是假设性问题。”
“你的假设性问题听起来需要买机票。”
我没有回复。
“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为什么非要听瓦格纳?你知道《尼伯龙根的指环》要演四个晚上吗?你准备在维也纳待一周?你的约会对象对歌剧的耐力是多少?他喜欢瓦格纳还是你假设他喜欢瓦格纳?”
我盯着屏幕。好消息是,马库斯已经开始用“你的约会对象”而不是“你的假设性朋友”来指代阿莱克希斯了。
坏消息是,他问的问题我一个都不上来。
“我不知道。”我打字。“我查了攻略,攻略说维也纳歌剧院很浪漫。”
“攻略有没有告诉你瓦格纳的歌剧能让长期失眠的人当场睡着?”
“没有。”
“攻略有没有告诉你金色大厅和维也纳歌剧院的票需要提前半年订?除非你有VIP年票,否则你只能去门口拍照。”
VIP年票。
这个词像一束光穿透了我的认知迷雾。但我不需要买票。我需要一个有VIP年票的人。
我知道谁有。
我打开了另一个聊天窗口。这个窗口的联系人备注是“妈妈”。头像是一张被削成完美螺旋的苹果皮——去年某天我随手拍的,菲尼亚斯在厨房里削苹果,阳光照在他手指上。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接着打出了一条消息。又删掉。又打了一条。又删掉。最后,我发了一个?大哭的emoji。
三秒钟后,菲尼亚斯回复:“怎么了。”
“我有个问题。”
“说。”
“我想带一个人去维也纳。”
“好的。”看来我妈一点都不惊讶。
“萨赫蛋糕,他上次说想吃萨赫蛋糕但我在纽约找不到好的,评分都不到三点五。”
“萨赫蛋糕只有维也纳的萨赫酒店做得好。巴黎有一家还可以,但不如原版。你选维也纳是对的。”他顿了顿,“你要借歌剧院的VIP年票。”
他没有再疑问,我就知道我妈是这样,这就是菲尼亚斯,你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每次他展示这一点的时候你依然会感到某种介于敬畏和毛骨悚然之间的情绪。
“是的。”我回复,加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我有。维也纳国家歌剧院和金色大厅都有。你需要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的。金色大厅主要做音乐会。歌剧院的年票可以预约任意场次,不需要提前半年。我明天发给你预约链接和我的会员账号,你先去睡觉。”
“但是——还有——”我打字,“酒店。”
“萨赫酒店。就在歌剧院对面。你订套房的话,他们会送萨赫蛋糕到房间。不用排队。”
“餐馆?”
“看你喜欢什么。第一区的匈牙利菜不错,有一家在歌剧院后面的巷子里,不过你如果想更正式一点Steirereck是米其林二星需要提前两周订,我能帮你打电话。”
“还有别的问题吗?”
“你会说德语?”
“我会用翻译软件。”
“翻译软件翻译的德语听起来像机器人。我待会给你发一段常用德语短语,你背下来。不用太多。‘Guten Abend’、‘Einen Tisch für zwei’、‘Zwei Sachertorten, bitte’。如果你只是短暂旅游,那够用了。”
“还有——”
“嗯?”
“我想带他去歌剧院。但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攻略说瓦格纳很浪漫,但马库斯说瓦格纳会让人睡着。”
沉默。这次沉默的长度明显超出了菲尼亚斯的正常反应时间。我知道这个停顿的含义——他在决定下一句话的措辞方式,而能够让菲尼亚斯停下来斟酌措辞的事情并不多。当然,更可能的事情是他在聊天群的另一边笑。
“攻略说瓦格纳浪漫。”他终于回复了。语气依然平静,但我是他儿子,我认识他二十年了,我能从字间距里读出他在笑我。
不,妈,别在这个时候嘲笑我。
“是的。我在网上查的。”
“乔。瓦格纳的浪漫是非常特定的品味,他的歌剧很长、很重、需要大量知识准备,除非你的约会对象是瓦格纳专家,否则我不建议第一次约会就上全套《尼伯龙根的指环》。我更不建议你看《特里斯坦和伊索德尔》,除非认为带你的约会对象去看爱情悲剧是什么好兆头。”
“那莫扎特呢?”
“莫扎特更安全。《费加罗的婚礼》或者《魔笛》,旋律优美,时长合理,不需要你做任何提前准备,更重要的是——”他停顿了,似乎在选择措辞,“莫扎特比瓦格纳更接近音乐的真相。”
我盯着这句话,觉得这可能是菲尼亚斯难得表露的一点私人观点。我正准备问他要不要推荐具体场次,他又发了一条。
“你想知道你父亲的意见吗?”
我花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洛林,在菲尼亚斯的语言系统里“你父亲”指洛林,这已经成为了一个我们全家心照不宣的惯例。
“我问了洛林,他说莫扎特比瓦格纳出色得多,如果你一定要在歌剧院坐三个小时的话。”
“谢谢,帮我谢谢他。”
“他已经睡了,明天自己谢。”
“还有一件事——蒂罗尔,如果你有超过两天的时间,可以考虑离开维也纳,市区的交通很糟糕,第一区还好,超出第一区之后维也纳的公共交通规划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产物,到现在还没有修完。”
“但是蒂罗尔——湖区,温泉,酒庄。开车大约四个小时。路上风景很好。如果你们能在萨尔茨堡停一晚,那里有一家莫扎特生前最喜欢的餐馆现在还在营业。我待会把名字发给你。”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乔,我和洛林约会过。”
我盯着这句话,做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不再追问任何一个字。我不需要知道我生物学父母的维也纳约会细节。
我不需要知道他们在金色大厅的哪个包厢里一起听过哪一场莫扎特,也不需要知道他们是否在蒂罗尔的某个温泉里讨论过黎曼zeta函数的非平凡零点分布。上次那句“我怀你的时候和你生父讨论的是黎曼zeta函数”已经在我大脑里刻下了足够深的沟回,我不需要更多数据点了。
“谢谢妈妈。我去睡觉了。”
“晚安,蛋糕记得提前约,萨赫酒店做蛋糕需要一天。”
你应该在什么时候都感谢一下妈妈,乔,亲爱的妈妈菲尼亚斯从来不在你最激动的时候给你拥抱,但他会记得提醒你预约蛋糕,可能在这句话里预约蛋糕=爱——啊,等一下,我什么时候这么煽情了。
我在三点五十分放下了手机,接着终于在三点五十一分睡着了,梦里我在用纳维-斯托克斯方程计算跨大西洋航线的最优路径,阿莱克希斯坐在副驾驶座上,用波兰语给导航重新命名,洛林的声音从塔台传来:“偏航率上升,紧急修正!”而所有水手都在风暴里骂娘,像蚂蚁一样勤劳,我们所有人都像蚂蚁一样,手忙脚乱,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