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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九章:阿莱克希斯·杨·沃温尼亚克   第九章 ...

  •   阿莱克希斯·杨·沃温尼亚克的人生哲学中有一条基本原则:“永远不要在接到老板电话的时候喝咖啡。”

      因为如果你嘴里含着咖啡时听到老板说出“我需要你帮个忙”,你大概率会把咖啡喷在面前的书上,而他现在正在读的书是一本1913年首版的《数学原理》第三卷,一本珍贵的初印本,用来当数学史材料的参考。

      幸运的是,洛林的电话打进来时,阿莱克希斯刚好把咖啡杯放下。不幸的是,洛林说的话让他差点把已经咽下去的咖啡呛出气管。

      “阿莱克希斯,”洛林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啊,依旧没有问候和铺垫,还是一如既往地直接,“我需要你帮个忙。”

      “请说。”阿莱克希斯靠在椅背上。窗外普林斯顿的夜色安静得像蛋糕上的巧克力漆面,他的书桌上摊着三篇论文、一本打开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尖已经略微磨损的钢笔,这是一个典型的博士生周五夜晚——直到这一秒。

      “我侄子去了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

      “夜店,曼哈顿下城的The Event Horizon。”洛林说出这个名字的语气不像是在指涉议价酒吧,反而是像在嫌弃什么地下赌场,“他朋友也一起去了。一群年轻人。”

      “我不担心他朋友——我只担心他,这群人会互相怂恿,在酒精和信息素的混合作用下,他们的行为方向会非常可疑,他们需要一个更成熟的人在现场。”

      “你让我去夜店看你侄子。”
      阿莱克希斯确认道。

      他认识洛林·阿斯顿八年了。在这八年里,洛林交给他的任务包括:验证某个霍奇猜想的特例、审阅一篇声称推翻了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的民科论文(并写一篇三百字的反驳)、以及去苏黎世替洛林领取一个他不屑亲自去领的奖项。从来没有一项任务是“去夜店盯着一个成年男性”。

      这是某种用学术包装掩盖的家庭管理行为,标准的“导师把学生当保姆用”。

      但鉴于洛林开的工资确实很高——高到不少人怀疑阿莱克希斯是洛林的私生子,但他用严肃论证推翻了这种猜测:“我们的年龄差是十七岁,这意味着你必须证明那个看起来性冷淡、对omega毫无绅士精神、把所有人都当作工作工具用的工作狂具备在十六岁时就能搞出孩子的能力。”——阿莱克希斯决定对此种违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举报也没用,洛林自己给自己发工资,整个研究所都在拿洛林的钱。

      “是的。”洛林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阿莱克希斯沉默了片刻,他有一万个理由可以拒绝:
      第一,他不是保姆。
      第二,他不是保镖。
      第三,他明天上午有一份推导要交。
      第四,他根本不认识洛林的侄子——不,等等,他认识,那个在社交媒体上被疯传的年轻alpha,用纳维-斯托克斯方程解释火箭燃料冷却的温特斯新掌门。

      他看过视频,那个年轻人对着镜头说话的样子不像一个亿万富翁,反倒跟一个在实验室熬夜到凌晨三点、然后被抓出来做答辩的普通工程系学生没什么两样。

      阿莱克希斯当时给朋友维奥拉发了一条消息:“这个新CEO有点意思。”,维奥拉回复了三个火焰emoji和一句话:“他好帅。”,阿莱克希斯没有回复。

      “好吧,”阿莱克希斯站起来,合上笔记本,“我该怎么做?”

      “你只需要出现在那里,如果一切正常,你什么都不用做,如果他看起来需要被谁拉住——你比我更懂怎么跟二十五岁以下的人类沟通,你只比他大五岁。”

      “你知道我二十五岁。”

      “我记得所有我需要记住的信息。”

      这句话大概是从洛林嘴里能说出的最接近“我重视你”的表达。阿莱克希斯和他认识了八年,已经学会了解码这种语言。

      他套上毛衣,披上风衣,十一月纽约的夜晚灌进领口,让他缩了缩脖子,他在出租车上用手机搜索了The Event Horizon的位置,然后洛林的电话又进来了。

      “我还没到。”阿莱克希斯说。

      “我知道。我想跟你聊聊我侄子。乔——你不认识他——他有一些我不太能理解的问题。他是个年轻男孩,我知道这些小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冲动,群体效应,需要证明自己——但我很难真正理解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想,也许你能理解,你只比他大五岁,年龄接近,欣赏的东西可能差不多。但他不够成熟,他最近承受了太多压力,可能会在今晚释放。”

      “你是说他可能在夜店里失控。”

      “他可能会喝太多,可能会跟不该纠缠的人纠缠,可能会惹上麻烦。他的判断力——在正常环境下非常好——但在酒精和信息素的环境里可能失灵。”

      阿莱克希斯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所以你派我去当你的线人。”

      “如果你非要这么概括,是的,但我需要的不是一个线人,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在正确时间出现在正确位置的人,我从来不要求控制他,我只希望他别做傻事,他上周在办公室里连续工作了十二天没有休息。是他的社交媒体团队把他架出去的,我不认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听起来你关心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我侄子。”洛林最终说,好像这就是全部的解释,——啊,在洛林的语言系统里或许确实如此。

      阿莱克希斯没有追问,他换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如果我发现他真的在做傻事——”

      “你有我的授权,但注意方式,不要让他觉得自己被监视,他不傻,他会察觉任何不自然的干预,你只需要在那里,像任何一个周五晚上去夜店放松的年轻人一样。”

      “我从来没有去夜店放松过,我的周五晚上通常在看论文。”

      “我知道,这也是我选你的原因之一。”

      阿莱克希斯不确定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不会趁机跟着胡闹”还是“你和他一样在社交方面不太正常”。可能两者都有。

      出租车停在了夜店门口。阿莱克希斯付了车费,走进那道名为“事件视界”的大门,低频重音像一堵柔软的墙迎面撞来,灯光昏暗到需要几秒钟才能适应,空气中信息素的浓度足以让任何一个嗅觉正常的alpha或omega的大脑边缘系统亮起警报灯。

      他在靠近吧台的角落找到了位置,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并看到了那个年轻人。

      黑色头发,蓝色眼睛——即使在昏暗灯光下也能看清那种蓝色——站在舞池中间,手中端着一杯白兰地,正对着一个无辜的陌生人说话。

      阿莱克希斯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能看到陌生人的表情正从礼貌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某种“我是不是误入了什么奇怪纪录片拍摄现场”的恐慌,接着他看到那个年轻人掏出一张纸巾开始写字。

      阿莱克希斯盯着这一幕,大脑中一个冷静的分析模块正在运行:洛林担心的是酗酒、乱搞、惹麻烦,但那个男孩正在对着陌生人讲偏微分方程,并且在纸巾上画图,这既不是酗酒问题也不是乱搞问题,甚至算不上惹麻烦——除非你把“导致陌生人怀疑自己走错了平行宇宙”算作惹麻烦。

      一个beta从年轻人身边走开了,表情像是在逃离犯罪现场,年轻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纸巾,表情是某种介于委屈和具备哲学性绝望之间的东西,阿莱克希斯听清了他的自言自语:“没人懂数学。没人想讨论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没人欣赏卡丹角修正……世界怎么了?”

      那个语气令人荒谬的感到他并不是在抱怨而是真的在困惑,他在为某种世界的荒谬性困惑,好像一个孩子发现糖果店不卖糖果而卖芹菜一样,他的肩膀微微耷拉下来,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黑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

      阿莱克希斯在那一刻做出了决定。

      他把洛林的“看着他不做傻事”放在大脑的某个后台进程里——反正这个男孩不可能在今晚做出任何洛林需要担心的那种傻事,他不具备那种能力,他的搭讪方式是方程,他能乱搞的概率大约等于洛林在课堂上夸奖一个学生的概率。

      真正的问题不是他会惹麻烦。真正的问题是——他很孤独。

      于是阿莱克希斯端起了酒杯,朝那只湿漉漉的小狗走了过去。

      两个小时后,当阿莱克希斯在回家的出租车上时,他打开手机给洛林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任务完成。一切正常,没有傻事发生。”

      他没有写的是:你的侄子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他会用麦克斯韦方程赞美别人的眼睛,在纸巾上推导卡丹角修正,说“没人欣赏数学”的时候声音里有真实的悲伤。

      两天后,需要补充一件没有报告的事:我们约会了,我亲了他的脸颊,我想再见到他。

      准确来说他没有撒谎,这就是——选择性报告。好吧,洛林没有问他是否对目标产生了个人兴趣,所以他没有义务报告这一部分。

      约会那天的晚上,阿莱克希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的大脑拒绝关闭,于是他尝试把回放的画面转化成对这件事的分析。

      首先,他意识到他对洛林的侄子产生了超出任务范围的兴趣。

      其次其次,兴趣的性质是什么?是觉得他好笑?是觉得他可怜?还是——

      他闭上眼睛,回忆那个年轻人在咖啡馆里用蓝眼睛看他的样子,回忆他脸红到耳尖的样子,回忆他在门口被亲了脸颊之后站在原地傻笑的样子——好吧他承认自己被打败了。

      他需要和乔继续见面,他需要弄清楚这种兴趣是一时的还是持续的,最重要的是——他非常、非常需要找到合适的时机告诉乔他最初出现在夜店的原因。

      如果乔知道真相后生气了,他会失去什么?好吧,他不希望想到这一层,但他必须面对,他愿意赌一下,赌对方愿意接受他的坦诚。

      如果这件事情做不到——他不情愿去想,所以暂时性忽略那种结果。

      在睡着之前,阿莱克希斯最后想到的是:对不起老板,你的薪水我继续拿,你的侄子我也要追,这两个目标在当前情况下并不冲突,我会找到方法让它们继续保持不冲突的。

      又是两天后,新泽西的一个晴朗午后,阿莱克希斯和维奥拉约在拿骚街的一家咖啡厅见面。维奥拉·陈——金发碧眼,打扮精致,在普林斯顿读比较文学博士——是阿莱克希斯在这里最亲近的朋友。

      她在阿莱克希斯刚到普林斯顿的第一周就主动过来打招呼,说“你看上去像那种不会主动交朋友的人,所以我替你做了”,就这么简单,他们就成了朋友,实际上,成为朋友需要的事情可能就是这么简单,一个能识别对方需求的人和一个默契不去打扰别人生活的人,相处足够久就足以成为朋友。

      “所以,”维奥拉把三袋战利品放在旁边椅子上——他们刚逛了护肤品店,她买了保湿精华、防晒霜和一款种草已久的眼霜,阿莱克希斯买了一瓶补水面霜,因为他带来的那瓶快用完了——“跟我讲讲他。”

      “讲谁?”

      “别装傻,那个著名的乔。温特斯集团新掌门,社交媒体上那个CEO。”维奥拉端起拿铁,眼睛在杯沿上方闪烁着调侃又好奇的神采,“你说你跟他约会了。”

      “一次,只是一次咖啡。”

      “咖啡之后还有萨赫蛋糕的承诺。”维奥拉精确地指出,“所以这不是结束,这才刚刚开始,跟我说说,他到底什么样?”

      阿莱克希斯搅动自己那杯不加糖的红茶,思考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洛林有个侄子?”

      “记得,你说洛林提起他的时候语气很奇怪,像是极力假装不在乎,但实际上非常在乎。”

      “对。那就是乔。”阿莱克希斯放下茶匙,“他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知道他是MIT机械工程全专业第一,能在镜头前用偏微分方程解释火箭燃料冷却,继承了温特斯集团之后股价一直在涨。我以为我会见到一个——你懂的——那种很会包装自己的精英子弟,精致、圆滑、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

      “但他不是。”

      “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清醒状态下的第一句话——他问我,排中律的拒绝是不是武断的,结果他马上自己回答了。”

      “嗯哼。”

      “他说排中律的拒绝基于数学对象必须是可构造的这一核心主张,自说自话的样子可爱——我是说有点可爱,他接着告诉我哥德尔不完备定理最有趣的地方在于用极端形式主义走到了形式主义的对立面。”

      “在约会的时候?”

      “在约会的时候。以上都是他的原话。”

      维奥拉放下拿铁,表情介于被逗乐和难以置信之间。

      “他很紧张。”

      “显然是。”

      “他用数学来掩盖紧张。”

      “那不能叫掩盖,那…那就是他,他没有掩盖任何东西,这就是他放松的方式。”阿莱克希斯靠在椅背上,回忆着咖啡馆里的光线和那个年轻人语速失控的瞬间,“他只有在聊数学的时候才能真正放松下来,因为数学是他能控制的东西,不像他的家族,公司,或者私生子兄弟姐妹——数学不会背叛他,方程两边永远相等,这是一个在混乱中寻找确定性的方式。”

      维奥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天哪。你已经陷进去了。”

      “我没有。”

      “你刚才那段话用了三个比喻。你之前还说他可爱。”

      “我说他‘有点可爱’。有修饰词。”

      “修饰词是在你说完‘可爱的’之后才加上去的。”维奥拉的眼睛完全流露出了兴趣,她向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把拿铁推到一边。“等等,我还不知道——他是alpha对吧?你是omega——所以你们的信息素——”

      “我们还没聊到那一步,但我闻到了,他是alpha,很明显,但没有强烈的存在感和侵略性,更像是马路上引擎的声音一样无处不在,又不足以引起真正的注意。”

      “而你,”维奥拉用食指指着阿莱克希斯,“你让他亲了你。”

      “我亲了他的脸颊。这是欧洲礼仪。”

      “你是波兰人,波兰人的欧洲礼仪是握手,最多贴面礼,你从来没有亲过我的脸颊,我们认识五年了。”

      “你想要我亲你脸颊吗?”

      “不要转移话题。”维奥拉重新端起拿铁,“告诉我更多。你肯定有更多。”

      阿莱克希斯投降了。

      “他很真诚,他根本不知道怎么不真诚的真诚,他很聪明,但他在社交上——”

      “笨拙?”

      “差不多,他没有经过社交训练。准确来说有钱人家孩子从小被教怎么在晚宴上交谈的社交训练——他经历过。这种人知道怎么在正式场合说话,他处理董事会和媒体发布会的时候没问题。但在私人场合,当你跟他一对一聊天的时候他没有脚本。”

      “他所有的反应都是即时的、生涩的,他害羞的时候会把视线移开,马上又偷偷移回来,因为他知道移开视线是不礼貌的,所以他强迫自己盯着你但脸会红。”

      “脸红。”维奥拉重复,好像阿莱克希斯刚说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红到耳尖。”

      “一个二十岁的alpha亿万富翁,在跟一个好看的omega约会的时候脸红到耳尖。”

      “我没说我是好看的omega。”

      “你不需要说,我知道你长什么样,我也知道他长什么样——我在社交媒体上看过他的视频,那个解释房地产泡沫的人在跟你喝咖啡的时候脸红到耳尖。”她放下咖啡杯,双手在桌上摊开,做出一个结论性的手势,“阿莱克希斯。这可能是今年最可爱的约会故事。”

      “继续,给我讲讲整个约会的过程,从开头到结尾,不要省略任何细节,最后我们再回来讨论你刚才说的那个问题——他被二十三个私生子追着打官司的部分。”

      阿莱克希斯没忍住,笑了笑,开始复述。从他在夜店里决定“接住”乔的数学史搭讪开始,他说,他意识到这个男孩非常慌乱,他得想办法让对方冷静一点。

      他讲到咖啡馆里乔用没有标点符号的语速问出那句关于洛林的话,他当时就被逗笑了,但是马上又意识到对方脸红的样子非常有趣。

      他讲到他担心乔的作息不足,但乔自己没太在意,讲道乔有时候能拿出非常典型的富家子弟教养去应付他的对话,但是眼神非常慌乱,一眼就能看出,他觉得这非常讨人喜欢。

      讲到最后,他在咖啡馆门口亲了乔右脸时对方的表情。

      “天呐,”维奥拉在他说完后点评,“你在调戏他。”

      “当然。”

      “而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被调戏了。”

      “我认为他在大约三小时之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维奥拉放下杯子,“我在想那个橄榄球队长。他追了我三个月,约我出去吃了四次饭,每次约会花至少三百美元,最浪漫的事他做过的是在情人节送了我九十九朵玫瑰和一张手写卡片。”

      “而你——你在夜店里从善如流地接住了某个人关于哥德尔的醉话,在咖啡馆里跟他讨论直觉主义,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就在回家路上笑了四十分钟。”

      维奥拉用一种“我希望你理解这件事的重要性”的眼神看着阿莱克希斯,“你看起来就像那种幸运地找到了某种……”

      “某种什么?”

      “我不知道,某种更稀有的东西的人,也许你找到了那种我们以为只在浪漫主义文学里存在的东西?”她安静了片刻,用吸管搅动杯底的牛奶泡沫,“你知道有时候我觉得不公平吗?你总能遇到这种有意思的人。”

      “上次是那个苏黎世的银行家,洛林推荐的,虽然最后没成,这次是洛林的侄子——他是不是非常热衷于给你介绍对象?”

      “他从来没给我介绍过对象,上次的银行家是因为他们有合作,他太忙,让我帮忙交接文件,但对方发出了约会邀请我接受了,他明显不太高兴。”

      “这一次是他让我去照看他侄子,跟他约会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不知道他这次会不会不高兴。而且——上次那个银行家后来单独跟你吃了三顿饭,他看起来对你有意思,但你说他的西装是假的。”

      “我没说那是假的,我说是过季款,那不一样好吗?”维奥拉抬起头,嘴角带着某种介于自嘲和调侃之间的弧度,“而且他不喜欢我的朋友。亿万富翁如果不喜欢我闺蜜,那我要他干什么?”

      “你的筛选标准总是这么清晰。”

      “当然要清晰。我又不是你——你能跟一个聊哥德尔的人一见钟情,我需要更世俗的东西。”她扳着手指数,“第一,有钱,第二,喜欢我的朋友,第三,不会在约会时接商务电话超过十分钟,第四——等等,我们还没想好第四条是什么,让我再想想。”

      “你的橄榄球队长满足几条?”

      维奥拉抱着胳膊,似乎有点头疼。
      “三条半吧。他不喜欢我上次推荐的歌剧,说太长了——那是瓦格纳的《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在瓦格纳的歌剧里还不算最长的。”她摆了摆手,把战利品袋子重新拎起来,“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现在准备怎么办?你要继续见他,对吧?”

      “是的。”

      “之后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你是洛林派去的?”

      “等他先请我吃萨赫蛋糕。”

      “所以第二次约会。”

      “大概是。”

      “所以你会在那时跟他说:‘嗨,实际上俱乐部里的偶遇不是偶遇。你叔叔打电话让我去看着你。不过别担心,之后我顺便决定引诱你。’这种话吗?”

      “措辞可能需要修正。”

      “肯定需要。”维奥拉把空杯子推开,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因为他会作何反应?会觉得自己被骗了?被背叛了?”

      “我想不会,他会先问为什么,所以我需要解释为什么第一次没告诉他,为什么第二次没告诉他,以及为什么等到现在,他会听的,他会理解的,他不是那种在听完之前就爆发的人,但我需要准备好解释。”

      “这话听起来一点都不像在约会。听起来像在构建风险评估模型。”

      “我是洛林的学生。风险评估是我们训练的一部分。”

      “洛林教你如何追求他侄子?”

      “洛林不教任何与情感相关的东西。他是那种在分手后会发给你一篇学术论文的人。标题大概是:‘多巴胺受体基因DRD4多态性在伴侣选择行为调节中的作用及进化心理学解释’。”

      “他会这么做?”

      “也许。但他最近也有所改变。我们聊过乔——在我去过俱乐部之后。他问我:‘你觉得他怎么样?’我说:‘他很好。有点孤独。’他没有回答。那是我认识他以来最长的一次沉默,最后他说:‘谢谢。’”

      维奥拉愣住了。“洛林·阿斯顿说了‘谢谢’。”

      “是的。”

      “不是正确和错误?我以为他的词典里只有正确和错误。”薇奥拉说。

      “他还有‘重做’和‘再做一次’。但最近增加了‘可以’和‘不错’。上次他称赞我的推导时他说了‘好’。他四个月前就看完那篇文章了,但突然想到说——”阿莱克希斯清了清嗓子,模仿洛林那种冰冷、近乎反社会的语调:“‘沃温尼亚克。你之前关于不可混合剩余类的推导不错。’我差点把咖啡洒在键盘上。”

      维奥拉笑得不得不放下杯子,这完全是阿斯顿的风格——情感的计量单位是数量,时间尺度是月,最高的赞美形式是一个不带任何修饰的形容词。

      “但说真的,”维奥拉平静下来后,阿莱克希斯说道,手指沿着杯沿滑动,“乔很幸运,有人真的爱他。洛林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他和所有关系的相处方式都一样:给你资源、指导、保护,但不给你话语。”

      “所以追求他侄子是你独立于导师的决定。”

      “是的,实际上这更是一种确认,因为我已经说过了,你没在听?”

      “我刚才有点走神,你知道我有时候会走神,但重点是:即使洛林让你退出,你也不会退出。”

      “不会,除非乔自己要求,但我想他不会。”

      “最后一个问题”——维奥拉把椅子拉近,她脸上开玩笑的表情稍微褪去,让位给朋友式的真诚关心——“你准备好了吗?他是个亿万富翁,他背负着所有这些麻烦:竞争对手,继承诉讼,董事会里的老人们。社交媒体把他放在显微镜下。而你要和一个在显微镜下的人约会。”

      阿莱克希斯认真地想了想。

      “我喜欢他,”他终于说道,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想继续见到他。其他的我们可以以后再说。”

      维奥拉看了他一会儿。“你知道吗,你刚才脸上的那种表情——我第一次看见你露出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

      “像一只正在玩毛线球的猫,发现毛线球里面是猫薄荷,突然就激动起来了。”她站起身,拎起袋子。“走吧,送我到门口。路上你再告诉我更多细节。比如,你打算什么时候带他上游艇,什么时候我也能上去玩玩。”

      “他没有游艇。至少据我所知没有。老温特斯可能有,但乔好像对游艇不感兴趣。”

      “那私人飞机呢?”

      “温特斯集团有公务机,但他只在出差时用。”

      “真是浪费潜力。”维奥拉摇摇头,推开咖啡馆的门。街上的阳光洒满她金色的头发。“如果我有亿万富翁男朋友,我会带他去马略卡岛。你根本不会利用资源。”

      “我不需要他的资源。我有奖学金和助教薪水。够我生活了。”

      “你真无聊。”

      “谢谢。”

      “那不是夸奖。”

      他们一起沿着拿骚街走着,十一月的阳光稀薄而清透,洒在人行道边残余的红枫叶上。维奥拉又提起了乔,接着又提了一次到第三个街角时,她已经从八卦模式切换到了白日梦模式:“如果你们结婚了,我会当伴娘吗?”

      阿莱克希斯由着她说,偶尔插一句“你想得太远了”,但他嘴角始终挂着微笑。

      普林斯顿的午后安静而明亮,亚历克斯的手机屏幕上亮起了一条来自乔的消息:问他下周三是否有空,消息旁边附了一个蛋糕表情。萨赫蛋糕,显然他记住了。

      他回复:“当然有。”

      他会告诉他那天晚上的全部真相——关于洛林的电话,关于最初的“任务”,关于他为什么没有立刻告诉他,他会承担这次谈话的风险,他计算过了。

      希望乔不会因此而生气。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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