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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家宴 他来的匆匆 ...

  •   阔别已久的熟悉感,又一次涌上心头,祁长乐仿佛梦回九路街巷,记忆深处令他最想回的地方早已成了不敢回想的过往。

      屋里陈设依旧,和记忆里分毫不差,静静等候着忙碌的孩子归来。

      祁长乐呆愣地立在门口,目光所及倒映在眼底,脚像是被石板吸住,怎么也抬不起来。

      好奇怪。
      这种感觉好奇怪。

      祁长乐说不上何滋味,鼻尖泛起一阵酸涩,心底漫上来几分委屈。

      原来家里有人等是满足里夹杂着些许心酸,也有可能远不止于此。

      它远不同于祁裴在家盼着自己下班带来的那种依赖感。

      “乐乐,快进屋啊,外面冷。”江姨捂嘴,早已红了眼眶,她牵过祁长乐冰凉的手把人往屋里带,在他白皙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以做安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了,家里人都等着你呢。”

      燕爸不知何时将祁裴抱在了怀里。
      他裹了裹祁裴衣领,视线越过燕娓看向祁长乐:“在外头受委屈也不知道回家,是不拿我们当家人了吗?这两年可给你妈担心死了,还想连夜跑你们那去,我哄了两天两夜才哄好。”

      家就是这样,他们将你的狼狈不堪尽收眼底,别扭的话语里裹挟着关心,说再狠的话也只是希望你好好的。

      燕娓听着他数落祁长乐,罕见地没有帮祁长乐打圆场。目光瞥见沉默不言的祁裴时,想起小孩体质弱,又去找杯子,给祁裴热了杯牛奶。

      燕娓带着祁裴来到沙发这儿,耳畔听着他们聊这两年发生的事情。
      从辞职到领养祁裴,从搬家几经周转到买下庄园,从找工作屡次碰壁到顺利入岗转正年薪百万。

      祁长乐讲的仔细,引得江姨情绪忽高忽低,他那架势像是要把这两年来受的委屈全部倾诉出来,但他没有告诉他们,自己曾频繁进出医院甚至命不久矣。

      他来的匆匆。
      想走的安逸。

      燕娓蹙眉,听出他在避重就轻,没有插话,抬腕看了眼时间,见差不多到吃饭时间便提醒道:“吃饭吧。”

      燕爸炒了一桌丰盛菜,大半是祁长乐爱吃的。他不爱海鲜类,也不爱吃肉类,多半都是青菜。

      祁长乐幼时不敢挑嘴,不敢不听话,他害怕被打被关进地窖,通常那个人炒什么吃什么,给什么玩什么,还是后来被燕爸一步一步养过来的。

      予取予求,乐观开朗,又懂事理,但燕爸觉得这样没有小孩子气,太乖了点,性子又软,怕祁长乐在学校受欺负,故而对他越发宠溺。

      燕爸牵着祁裴落了座,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安置的礼品。

      燕娓瞧了一眼,发现是祁裴给他父母买的茶叶,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听见身旁椅子发出吱吱声。

      征神间,燕娓闻到了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燕娓讪讪闭了嘴,他都不需要看就知是祁长乐。

      江姨顺手把碗筷递给他们,祁长乐含笑接过,说了声谢谢。

      燕娓朝母亲点头,他一贯不爱讲话,家里人也不指望从他嘴里听出花来。

      “回来就不走了吧?”燕爸忙着给祁裴盛了碗鱼汤,在一阵碗筷碰撞间惊了一下,找了汤勺子递给祁长乐,“还是说工作太忙,不方便经常来?要是太忙的话让祁裴过来住吧,平常在外出差,家里也就你妈在,怪冷清的。”

      祁长乐有些意外,迅速地起身接过,道了声谢:“怎么会呢。”

      “你爸讲真话呢。”江姨也觉得家里冷清,附和道:“我在家闲也是闲着,帮你照顾照顾他,也总比拖着个病躯在家什么也不做来的好吧。”

      江姨这病有几年了,近年才好转。
      强直性脊柱炎这病要是早些发现或许还能根治,怪就怪在年轻时不拿身体当回事总想着多做点,哪怕后面有明显病症,也只觉得是普通腰酸,耽搁确诊。

      燕爸本是说要带江姨去南方养养,没曾想工作推不掉,出差太频繁,在家待了没两天又得收拾收拾赶飞机。

      “我下个月夜班排的紧,要是白天有时间会带祁裴来这儿。”
      祁长乐尝了口白菜,还是记忆中的味道。小白菜切得碎,微辣,适合拌饭。

      “晚上呢,回家过夜吗?”江姨招呼祁裴吃菜,说小孩长身体要多吃点肉,又给祁长乐夹了块他爱吃的豆腐,“太早我睡不着,乐乐多晚来都不算叨扰呢。”

      祁长乐捏了捏腕骨,斟酌说辞:“晚上……”
      要是江姨睡得晚的话,他还是可以来这边睡的。

      祁长乐掀起眼皮,却猝不及防对上江姨期盼的目光。他顿了顿,搁下筷子。

      那目光不含杂质,期望纯粹。

      祁长乐唇瓣微张,应允的话却半晌说不出口,他懊恼地闭了嘴。

      难道如今连这点期望都满足不了?
      江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不确定:“不能这么忙吧。”

      祁长乐明白这道目光饱含着怎样的情绪,有那么一瞬他其实很想不管不顾地跑回来,再也不离家,什么工作什么病,都滚去九霄云外吧。

      可是不行,在这个家里不行。
      他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真实情况。

      祁长乐移开目光,唯一一次违背自己想法竟是不想让家人伤心:“晚上恐怕时间不够,来回两边跑的话太赶了。”

      江姨敛穆,咬了口茄子,觉得今日这茄子口感不是很好,正想问燕爸这菜是不是盐撒多了,耳畔就听见亲儿子冷淡地说自己也不方便回家。

      她颔首,喝了口酒,不免有些苦涩,多年不回家也就算了,怎么个个工作忙成这样,连想让他们回来歇也成奢望了。

      “都长大了啊。”江姨靠着椅背笑着调侃:“我快成孤家寡人了。”

      祁裴在旁边急的团团转,视线在他们身上来回转悠,明明哥哥上夜班下的还算早,有时候都不需要去在家完成就行了,怎么到这就成了来回跑时间太赶。

      “你爸到处飞,也不着家,跟外头有宝贝似的。”江姨回想起年轻时总把俩小孩丢家里的画面,他们当初压根不敢去看小孩的眼神,怕看了就不想走,总是趁着他们睡着偷偷溜。

      “瞎说啥呢。”燕爸哽住,冷不丁被扣了帽子,他幽怨地看了亲儿子一眼,见人不理睬顿时感觉语塞。
      这孩子怎么连亲爹面子都驳?

      江姨嗤了声:“别看你亲儿子了。”

      为了端正形象燕爸只好道:“律师事务所的案子哪有那么好推,你又不是没做过这档事。”

      江姨哪里不明白,但眼下她又不能跟着燕爸到处奔波,两儿子还挤不出时间陪她,她心里自是不痛快。
      难道真是年纪大了,耐不住寂寞?

      江姨切了块牛肉,含糊道:“说白了就是不想陪。”

      祁裴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扯了扯江姨衣角,插嘴道:“有阿裴在家陪您。”

      “嗯,是呢,还有阿裴陪我。”
      江姨握住他的手,又给他夹菜。
      祁裴这话祁长乐儿时经常说。

      江姨目光扫过祁裴眉眼,触及眼底那暗藏的心疼。

      这场景莫名熟悉。
      江姨思忖,瞧着那眉眼,联想到了他们的母亲……
      那握着地手条件反射般收了回来。

      难怪好生眼熟。
      在此之前她没认真打量祁裴容貌,这会儿倒是觉得祁裴眉眼愈发像他妈。

      一提他妈江姨面色沉了沉,也不知祁长乐面对这张脸时是怎么个心态。

      他会不会想起以前的遭遇?
      倘若想起,还会僵在原地不敢动吗,不敢挪动分毫吗?

      “孩子都比你们会讲话。”江姨压下惊异,半是嗔半是叹:“乐乐出去打拼两年,倒是连哄也不乐意了。”

      *

      后半场倒是过的轻松,祁长乐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不用再去应对江姨他们接二连三抛来的问题。
      不然他真不知该怎么接下话茬,才不显得自己状态不对劲。

      燕爸和江姨天生就是吃律师这碗饭的人,大律师接过那么多案子,要是他撒谎的话,保不齐会被看穿。

      祁长乐陪着江姨下了几盘棋。
      江姨爱好独特,喜欢那些需要费脑子的小玩意,和他见过的妇女完全不同。

      在外谋生这些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未有一人像江姨这般,把爱好打磨成谋生本事的人。

      他们博弈得忘乎所以,若不是燕娓把他从棋盘上拎下来,告知时辰已到,恐怕他还要在这里陪江姨多下几盘。

      果然,没有时间概念是件不好的事。
      祁长乐如此想,环视客厅一圈,没有寻见熟悉身影,于是偏头问燕娓:“燕娓哥,阿裴呢?”

      燕娓适才下来,正巧碰见在父亲怀里酣眠的祁裴。那一身崭新衣物,还是今天祁长乐才购置的。

      燕娓:“爸哄着他睡下了。”

      祁长乐语调懒懒:“这样啊。”

      燕娓正要补充点什么,就听祁长乐嘶了一声,捂着腰侧半晌不动。

      燕娓蹙眉,目光落在他腰间。
      祁长乐保持同一个姿势坐那么久,腰间估计早已酸胀难耐,这会儿动作幅度太大,骤然扯动了腰侧的肌肉。

      祁长乐感到一阵钝痛顺着脊梁蔓延开来,他下意识地顿住身形。

      “趴下,我给你揉揉。”
      燕娓覆上他的手,安抚性地轻轻按了下,扬着下巴示意人趴下去。

      祁长乐害怕他察觉出异常,闷闷的嗯了声,俯身趴在沙发上。
      上半身身体陷进沙发垫,他才猛然意识到腰间那只手正轻柔着他的腰。

      太亲昵了。
      祁长乐打了个寒颤。

      “……燕娓哥轻点。”祁长乐咬着牙看向他,看见燕娓喉咙动了动,手上的动作也轻了点,感受到变化,祁长乐朝他扬唇一笑:“还是燕娓哥疼我。”

      燕娓:“。”

      祁长乐:“再揉会儿就回家吧。”

      燕娓应了声好。
      明天上午没他的课,还是能在祁长乐家留宿。

      而且,他还有很多没来得及问的事。
      比如为什么今天不愿在家歇,明明工作不忙。再比如,不愿提及的这几年发生过何事遇到过何人?那些盘旋在心底的疑问,压得他心口发沉,可看着眼前局面,又迟迟无法开口。

      然而,直觉告诉燕娓,祁长乐其实有好多事儿瞒着他,那些事情或许是他理解不了的,又或许是他不能接受的。

      祁长乐唔了声,左手搭在右手腕骨处揉了揉,又为今晚提议道:“来我家,我们去阁楼睡。”

      燕娓把他的动作全看在眼里。
      他留意祁长乐一天了,这人总是在揉腕骨,就好像骨骼各处一直在疼。

      祁长乐总在不动声色地遮掩,装作只是疲累,可那反复按压腕骨的动作,骗不过旁人的眼睛。

      燕娓起初只当他是劳损受寒,可看他会不自觉地蹙眉,还有时不时泛白的面色,频繁按压腕骨,这些反常举动都在悄悄泄露,他正承受着难以言说的煎熬。

      燕娓心底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那疼痛藏在骨头深处,看不见伤口,却实实在在折磨着这个人。

      “今夜干爽无风,没有一丝沉云,能看清整片星空。我不管了,今天我一定要拿大疆多拍几张。”

      “嗯……说的我都想熬个通宵了,要不我们找电影看看吧,最好是那种有激情的,极具感染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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