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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裂痕 暮色无孔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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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3月7号阵雨
一场小雨,转瞬放晴。
五点闹铃响了半晌,祁长乐方悠悠转醒,蹙眉伸手关掉恼人的闹钟。
阳光渗进卧室,刺眼又温暖。
床上的人胡乱摸索被踢到小腿边的被子,扯过,盖住眼睛。
半刻钟过去。
他胡乱抓了抓头发,不情不愿地撑起身,端着杯子偏头坐了会儿。
直至看见宁姨拿着壶浇水,他才拉过窗帘去衣柜间换成常服。
今日本是要参加同学聚会,却没想正好赶上导师结婚,无奈之下只好商议将聚会推迟到3月15号。
若不是时间实在赶巧,天气预报又不会造假,祁长乐恐怕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中邪了,不然怎么诸事不顺呢,连燕娓昨夜都不愿和他一起睡。
雨夜搅黄了他们要去阁楼歇息的想法,自然的不可抗性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祁长乐思绪放空,不知又怎么飘到了初次和曾医生的对话上。
“姓名?”
曾医生摘掉笔帽,将笔帽倒扣在夹板上,他的语气平平,几乎听不出是在发问。
“祁长乐。”
曾医生列行问话:“年龄?”
“25。”
“25?”曾医生笔尖罕见地顿了下,难得分了个眼神给他,在心底琢磨了会儿,他在判断这句话有几分可信,“你看着像高中生。”
“我倒是想回高中,那会儿无忧无虑,哪需要操心柴米油盐。”
祁长乐指腹随意搭在腕骨上,无意识地蜷缩着,痛楚无处可藏,这般举动在医生面前倒有点欲盖弥彰。
小时候总盼着自己快点长大,以为成年人无拘无束。可等到真的能够独当一面、凡事自作抉择时,才又想起那段天真烂漫的岁月。
祁长乐不免有些感伤:“可惜再也回不去。”
曾医生微微耸肩,没接话茬。
他医者仁心,听过无数患者在生死尽头的心声,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无法真正与他们共情。
诊室里排满长队的患者,一张张写不完的病历单,一台接一台的手术,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祁先生。”曾医生叩响桌面,严正声明:“我再问一遍,是否捐赠眼角膜?”
祁长乐扬了扬下巴,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底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灼亮得近乎放肆;夜色愈深,愈与穹顶最亮的那颗星融在一处。
这幅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二十五岁被工作压垮的成年人。
曾医生错开目光,在心底嘟囔。
祁长乐听见自己嗯了声,再一次声明:“我——祁长乐——自愿捐赠眼角膜。”
*
门从外面打开,祁长乐发散的思绪被拉回正轨。
他抿了抿薄唇,抬眼看向站在门边的人,视线相撞之际,两人都没说话,周身气氛略显尴尬。
“醒了不下来。”
燕娓轻皱眉,垂眸扫了眼祁长乐裸/露在外没穿鞋袜的腿。
啧,欠管教。
燕娓砸了下嘴,他如何看不出祁长乐是在与他闹别扭,但一起睡这件事没得商量,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他是燕娓。
他不能陪祁长乐胡闹。
祁长乐平日里怎样使唤他都可,只要不过线什么都要求都能答应。
燕娓自认在祁长乐跟前没有任何防备,但他不是毫无底线。
哪怕祁长乐把小时候的两三件事搬到明面上理论,控诉他双标,质问他怎么这么不讲道理,他也不能由着祁长乐坏他的规矩。
燕娓语调转了个弯。
“不嫌冷?”
祁长乐冷哼了声,随手扯过床头边的枕头,往他身上招呼。
多大了还用这招。
燕娓偏了下头,挑眉拦下这“飞来横祸”的枕头,手臂一弯顺势将软枕扣在怀里。
他没恼祁长乐小孩子举动,反而压低声道:“再闹下去汤凉了。”
装模作样的燕娓哥。
祁长乐不看他,双手环住腿,往里头缩了缩,令燕娓熟悉的语调发出抗议:“要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燕娓没理会他,搁下软忱去找鞋袜,没一会儿,捞过那双乱动的腿,轻摁着脚踝给他穿上。
祁长乐没想真和他闹脾气,他明白燕娓不同他一起睡是因为何事。
不就是怕擦枪起火。可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大家不都是男人?
再说了,他们难道不是兄弟?
祁长乐明白归明白,但内心那点被“燕娓亲口”拒绝的悸动还是占据了上风。
为什么要拒接的那么干脆?
不是一向表达含蓄?
祁长乐想不通,干脆不想,又见人还保持着伺候他的姿态,眼珠麻溜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不明显的弧度。
他蹭着床沿起身,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同燕娓理论:“昨晚叫你陪我拒绝的是你,现在我不想和你在一个房间呼吸——请你出去。”
“请你出去”,这四个字猛然回荡在耳畔。
做教授兼律师的他,其实听惯了这句话,接到的客户在情绪即将失控时都会说,法官需要他回避会说,学校领导请他出去也会说。
“燕大教授,请你出去!”
“大律师,请你出去!”
“我不需要律师,你们律师所都是骗钱的废物,中听不中用。”
“当个大学教授有什么用?”
“连抚养权都打不下来,还干什么律师,我看学人参加辩论赛得了,好歹还能上电视,让方圆十里的人瞧瞧看,你占着名头是来帮倒忙的!”
法院上的事情让人瞠目结舌,爱人“相杀”成为常态,为着自身利益对昔日相守的伴侣恶语相向。
场上所有人都在看,所有人都在评判,似乎还有断断续续的哭声。
这是哪一场官司?
那个小女孩说了什么?
燕娓记不清。
只记得……
他们好像在哀怨自己的不公,又好像在观望离别。
为什么会对正在发生的事情视若无睹,情感漠视吗,还是说没有触及自身利益,所以可以放任不管?
祁长乐迟迟没得到回答,隐隐有些不悦:“发什么愣,有没有认真听我讲话,需要我再复述一次吗,亲爱的燕大教授。”
燕娓眼底露出些许茫然,一时分不清他是真生气还是在闹着玩。
谁都不可能离了谁就活不下去。
如果祁长乐身亡……
那么。
祁裴将会失去爱他的哥哥,家里不会再有家宴,饭局也将不再有打闹场面,朋友们会失去一个愿意陪他们嬉闹的玩伴。
但燕娓没了祁长乐就等于没了属于人的“活气”。
一段关系只剩回忆。
那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无非活着的人在等一个无妄的守候。
如果有天你走了我会怎么办,说爱上别人不可能,说忘掉不切实际,我想我大抵会疯吧。
如果想象成立……
燕娓想,如果想象成立,自己也许会带着祁长乐的意志努力活下去,会照顾好爸妈还有祁裴,会带着他的所有去他想去的地方,拍许多值得纪念的照片。
只是燕娓永远不会再有与祁长乐同框的机会。
燕娓没由来想到这个假设。
他低垂眼眸,敛下眼底翻涌而来的情绪,披上冷漠面孔,撑膝而起,缓声吐出几个字:“我不会出去。”
祁长乐扣扣子的手顿了一秒,眨了下眼,微张口,不知如何说。
好像把人惹恼了啊?
燕娓动手帮他理扣子,动作称得上慢条斯理,他睨着眼,将祁长乐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
——错愣、别扭、变幻莫测。
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回到我身边。
燕娓乱了呼吸,压低声音在他耳畔撂下一句话:“不要想着赶我走,我不会让你得逞。”
祁长乐余光看向他泛红的耳垂,对他的反应极为不解。
“为什么?”
燕娓:“没有为什么。”
他像赶不走的暮色,明明已经竭力抽身,却依旧漫过缝隙,缠上你的周身。
祁长乐陷在这温柔里,明知是张无形的网,却连抬手推开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暮色无孔不入,将他层层裹住。
他只能清醒地着看着自己陷落,连反抗,都成了徒劳。
燕娓将人带到厨房,长桌上早已摆好祁长乐的餐具,还有他喜欢喝的饮料,就连他习惯坐哪喜欢将碗筷放在何处,都被人一一摆好。
“……”
这是兄弟会做的事情吗?
兄弟会无条件包容所有吗?
兄弟会为了自己迎合喜好吗?
兄弟……兄弟会因为他的一两句话半天愁眉不展吗?
祁长乐自问做不到,也不可能,光就他这一点,就能说明绝大多数兄弟不会像他和燕娓这样。
可以算得上亲密无间了。
祁长乐不是傻子,他再迟钝,也该明白昨晚燕娓为何死活不答应一起睡了。
可这样真的公平吗?
祁长乐愿以为,他们的界限一直是分明的,可原来早有人将天平的另一秤倾向了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祁长乐平静问述,在那炙热的目光里闭了闭眼,他感到一阵无力,燕娓递来的暖意太过蛊惑,一点点消融他竖起的所有尖刺。
燕娓没回答,反而道:“祁长乐,你只是迟钝,不是什么都不懂。”
那就是第一次管他这管他那的时候了,那时候才多大?
十五六岁吧。
又或许更早。
谁知道呢。
祁长乐想往后退,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着暮色靠近,甘愿被这缱绻的桎梏牢牢裹住,连沉沦都悄无声息。
“这样对吗?”祁长乐指尖夹着勺子,边问边舀汤,“从小到大,你把我当什么了。”
燕娓身躯下意识绷紧,像无数个等待被宣判罪名的囚犯一样,勒紧跳动的心脏,他薄唇蠕动:“弟弟。”
祁长乐气笑了,汤也不喝了,撑着下颌问他:“燕娓,试问有哪个哥哥对弟弟抱着这种心思?”
“……”
燕娓沉默一息。
“哪种心思?”
“喜欢你爱你,还是说想照顾你想和你一辈子待在一起,是某种肮脏的心思?”
“你接受不了同xl,还是觉得喜欢自家弟弟的人是个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