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眠》荷时别

5、第 5 章 疯子

　　隔着墙，江眠都能听见屋内传来的音乐的声响。教室的窗户砌得很高，他不敢确定里面是不是在上音乐课，便在门口静静伫立了许久。室内飘出小提琴的旋律，是《流浪者之歌》，德文名Zigeunerweisen。那时的他尚且不懂曲名含义，只觉那小提琴的哀鸣沉沉漫过墙壁，四下都浸着化不开的悲凉。

　　弦音哀婉绵长，似在诉说无处归处的漂泊。可曲子后半段骤然扬起的狂烈节奏，又藏着不肯屈服的韧劲。

　　“吃饭！”

　　一声呵斥猛地撞进耳中，江眠被惊得浑身一颤，心脏狂跳不止，后背瞬间浸满冷汗，纷乱的思绪硬生生被拽回现实。

　　“哦哦，好。”

　　“聋了？叫了你那么多遍。”秦明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江眠扯出一抹浅笑，没有作声。

　　他望着满满一桌子菜肴，眼睛微微睁大，眼底是难以掩饰的怔然。

　　秦明瞧着他这副模样，低笑出声：“江总不给你饭吃？”

　　“没有。”江眠垂着头。

　　“那你怎么是这副神情？”

　　“没什么。”

　　秦明没有继续追问，见他拿起筷子，自己也夹起一道菜，慢慢进食。

　　“我过几天要去医院。”江眠小心翼翼开口，抬眼悄悄打量秦明的神色，心底惴惴不安，生怕遭到拒绝。

　　“嗯。”秦明只淡淡应了一声。

　　“照你这个吃法，我下班回来，你恐怕还没吃完。”秦明往江眠的餐盘里夹了不少菜，堆得像一座小山，催促他快点进食。

　　“我吃不下了。”江眠的胃口本就很小，往常只吃半碗便会饱。

　　从前在江家，江疆总觉得吃饭是浪费，极少给他足量的食物。在家只能硬生生忍着饥饿，只有在外，他才敢偷偷找点东西填肚子。

　　“吃不下也得吃。”秦明站起身，转头吩咐阿姨，“盯着他，把这些全部吃完。”

　　江眠望着碗里堆积的饭菜，心底悄然浮起一丝微弱的暖意。这些日子阿姨日日做饭，他身形都稍稍丰腴了些。

　　转眼到了约定去医院检查的日子。江眠跟秦明打过招呼，独自前往医院。

　　他走到大厅准备挂号，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江眠猛地转身，撞进他最不愿看见的那张脸——江疆。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窒息感骤然攫住他，他捂住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息。

　　“离开了我，日子过得倒是不错，看背影都胖了一圈。”江疆语气带着嘲弄，姿态依旧傲慢。

　　“关你什么事。”江眠神色冷淡，不愿与他多纠缠，抬脚便想离开。

　　手腕却被猛地拽住。
　　“跟秦明过得舒坦？怎么就不想念家里？”江疆眼底闪过狡黠，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神经病。”江眠用力甩开他的手，只想尽快逃离这里。

　　“这么急着走干什么？”江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满是得意。

　　见江眠脚步没有停下，他又缓缓开口：“替我办件事，不然，我就把你的秘密公之于众。”

　　江眠脚步骤然僵住，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什么？”他嘴唇微微发颤。

　　“你被人标记过。”

　　话音落下，江疆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你被标记过。”

　　江眠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脑海里嗡嗡作响，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大厅人声鼎沸，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可他却感觉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

　　颈侧的腺体隐隐发烫，仿佛被这句话灼烧出一个空洞。那些被强行标记、浸满血腥味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疯狂涌入脑海。

　　江疆快步上前，冰凉的指尖狠狠掐住他颈侧的腺体，力道狠戾，像是要将那块皮肉硬生生抠下来。

　　钝痛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江眠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偏头想要躲开，却被另一只手死死捏住下巴，强迫他抬眼看向自己。

　　“怎么，忘了？”江疆凑到他耳畔，声音黏腻又恶毒，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引得江眠胃里一阵翻涌。

　　江眠余光瞥见周围路过的护士与病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可他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僵直地被禁锢在原地，眼底盛满恐慌。

　　片刻之后，他本能地想要挣脱，手腕却被攥得牢牢的。

　　“秦明知道这件事吗？”江疆咧嘴笑起来，露出泛黄的牙齿，目光扫过江眠因伙食变好而柔和下来的脸颊，满是讥讽，“他以为捡了个干净的宝贝，殊不知你早就被标记过。你说，要是他知道真相，会是什么反应？”

　　“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滚——”

　　江眠拼尽全力甩开对方的手，踉跄着冲到大厅角落，蜷缩蹲下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江眠第一次失控到这般模样。从前受了委屈，他顶多只是抱着膝盖静静蜷缩，可此刻头痛欲裂，从来没有这般剧痛过。痛楚牵扯着心脏、躯体，旧日的伤疤、旁人的嘲笑、朝他吐来的唾沫，一幕幕在脑海里疯狂回放。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江眠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失控地嘶吼。仿佛身体里有另一个灵魂在支配着他，他想要闭上嘴，却根本控制不住。那些漆黑的夜晚，受尽折磨、被肆意操控的过往，一幕幕翻涌上来，心如刀绞。

　　心脏在应激状态下狂跳不止，身体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想把积攒许久的委屈尽数呼喊出来，渴望有人能听见，渴望有人可以救救他……救救他……

　　江疆的笑声愈发猖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疯子！大家快来看，这里有个疯子！”他煽动着路过的人群围过来看热闹。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江眠拼命摇头，急切地想要向众人辩解，他是正常人，他不是疯子。

　　他只是太过恐惧，只是渴求一丝救赎。

　　“我不是。”

　　“我不是——”

　　“我不是——”

　　“我不是疯子。”

　　骚动很快引来了医院的医护人员。不少人围拢过来，有人伸手想去扶住失控的江眠。

　　“先生。”

　　对方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他的手臂，在江眠的感官里，如同毒蛇吐信，顺着皮肤钻透骨头。明明是想要安抚束缚住失控的他，可在江眠眼中，这和当年被强行按在地上接受标记时的禁锢一模一样。他们要把他捆绑起来，像对待牲畜一样困住他！

　　江眠疯狂扭动挣扎，手腕被攥得火辣辣地疼，指甲在对方手背上划出几道深深的白痕，可那股禁锢的力道纹丝不动。腰腹的旧伤被剧烈的动作拉扯开来，撕裂般的疼痛袭来，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里，酸涩得难以睁眼。

　　“他就是疯子，快把他绑起来！”江疆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先生。”医护依旧抓着江眠的胳膊。江眠奋力一推，将对方推倒在地，反复嘶吼：“我不是，我不是。”

　　颈侧的腺体突突地抽痛，当年强行标记的痛感，仿佛再度席卷全身。

　　好疼，腺体好疼。

　　江眠挣扎得愈发激烈，医护只能加重力道压制住他。

　　周围汇聚起来的目光更加热烈，死死盯着坐在地下发疯的男人。

　　“我不是疯子，别绑我。”

　　见无法安抚控制住江眠，一旁的医生慌忙朝护士喊道：“拿镇定剂。”

　　“我不是疯子，我不是！”听见镇定剂三个字，江眠挣扎得更加疯狂。

　　从前每当他激烈反抗，江疆便会给他注射镇定剂。药量不大，人依旧可以动弹，却大幅度限制行动，给人一种虚幻的错觉，明明可以逃跑，却根本无力抵挡。

　　腰腹旧伤撕裂般地疼。

　　江眠想要起身奔逃，却被人一把拽回。

　　“快抓住他，抓住这个疯子！”江疆还在一旁不停催促。

　　邪恶嘲笑的声音在大厅回荡。

　　“啊啊啊啊啊——”

　　“我不是——”

　　他的指甲狠狠抠在自己脸上，却感受不到半点痛感，直至指尖渗出血液，依旧浑然不觉。他只想证明，自己不是疯子。

　　鲜血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江眠怔怔望着那抹血色，脑海里只剩下反反复复的一句话：我不是疯子。

　　“先生，请您冷静，病人受到强烈刺激，出现应激反应。”护士焦急地高声提醒。

　　江疆嗤笑一声，转身离开大厅，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堂，“哈哈哈哈哈哈。”

　　只留江眠独自被团团围观。

　　“这Omega疯了吧，满嘴胡言乱语。”

　　“可不是嘛，你看他那副样子。”

　　“那人说得没错，看他这样，肯定是疯了。”

　　“怎么不去死，这样的Omega，留着也是祸害人。”

　　密密麻麻的议论声钻进耳朵，绝望一点点将江眠吞没。
　　我不是，我不是疯子。

　　我从来没有祸害过任何人……

　　江眠双手用力抱住脑袋，力道大得仿佛要扯下自己的头发，面部肌肉紧绷扭曲。他拼命捂住双耳，想要隔绝那些刺耳的话语。

　　他不是疯子，他是正常人。

　　“镇定剂来了。”护士匆匆跑过来，神色慌张。

　　医生在江眠的胳膊上涂抹碘伏消毒，冰凉的药液接触滚烫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针头贴着皮肤缓缓靠近，寒光映入眼帘。那触感，恍惚间又变成了当年江疆掐住他腺体的指尖。

　　江眠嘴里反复念叨的“我不是疯子”，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