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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冬殿之变 冬殿之变 ...

  •   永熙十八年冬天瓦兰落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演武场白茫茫一片,雪没到脚踝。怀珵站在场中央,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又被风撕散,他十七岁,握剑的手比九年前粗了一圈,指节上有旧茧,木剑横在身前,剑身覆了一层薄雪。
      对面三个人,都是莱文从亲卫里挑出来的老兵,最年轻的也跟他打了八年仗。莱文站在场边没说话,双手抄在袖子里。三个人同时动了。怀珵左脚踩实身体往右侧倾,让过正面那一剑,木剑从肋下穿出去磕开第二剑的同时右脚别住第三人的踝骨,那人往前扑脸埋进雪里。他收回右脚转腕,剑尖点在第二人手腕外侧,不重但够准,那人手指一松木剑掉在雪地上。最后一人从侧面扑过来,怀珵没回头——他听见了风声,身体往下矮了三寸,木剑从下往上撩拍在对方膝盖弯上,那人单膝跪地,怀珵的剑已经搁在他颈侧。
      前后八息。场边围观的亲卫安静了两息,然后有人吹了声口哨。莱文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雪地里还在扑腾的人,说起身,然后转向怀珵,说别住脚踝那一下角度再低半寸,人要是穿了重靴你绊不断;最后一个你矮身太慢,他要是快半拍你脑袋上就多一道口子。怀珵应了两声是。莱文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怀珵看见了——这是莱文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尤里靠在校场边一棵白桦树上等他,训练甲没脱,剑挂在腰间,发梢挂着碎雪。他十六岁,个子已经比怀珵高出半个头。
      "怎么样?"
      "全项第一。"
      尤里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说操莱文真点头了,怀珵说点了。尤里问哪个最难,怀珵说战术推演赢了三个老兵。尤里看着他停了一息,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慢慢咧开、眼睛亮起来的笑,说走吃饭饿死了。两人并肩往食堂走,雪在靴底下嘎吱响。尤里说你侧切还是慢,怀珵说你每次也从右边攻,尤里说所以我说你得改,怀珵说说跟改是两回事。尤里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走了一段他突然开口,说操,全项第一。怀珵说刚才不是说了吗,尤里说我就想再说一遍。怀珵没忍住也笑了。全项第一——从八岁进质子营到十七岁,从连瓦兰话都说不利索到皇太子亲卫考核榜首,这些数字他不在意,但尤里在意,尤里比他还高兴。
      考核结果报到安德烈书房那天晚上,太子召怀珵过去。安德烈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份考核记录,壁炉的火光把他半张脸映成橘红色,另外半张沉在暗处。
      "剑术、骑射、战术、兵法、瓦兰律法,全优。"他把记录搁在桌上,手指点了点纸面,"莱文说你在推演里赢了三个老兵。"
      "他们让了。"
      "放屁。"安德烈笑了一声,很轻,"莱文从不让人放水,你知道的。"
      他转过身看着怀珵,指着桌上一卷摊开的兵书问他看过没有,说这里讲一场仗的输赢不在兵多兵少在——怀珵接上说在信息。安德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怀珵说兵力决定你能打多大的仗,信息决定你打哪一仗,敌人从哪来带了多少人粮草撑几天,知道这些比多一万人管用。
      安德烈没有马上开口,打量了他一阵。"你跟我像。"
      怀珵低头。安德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倒了杯酒推过来。怀珵说我不太能喝,安德烈说在瓦兰不喝酒怎么混,学着。怀珵端起来抿了一口,辣,皱了下眉。安德烈笑了,不是嘲讽,是一种很松弛的笑,说我十七的时候也这样,跟在父王后面喝酒,喝完觉得自己能打赢天下所有的仗。怀珵问后来呢,安德烈说后来发现打不赢,仗打不完但人得活下去。
      他看着怀珵,目光沉下来。"你现在有本事了,有人看重你了。但你记着,瓦兰这个地方——今天给你的东西,明天能收回去。"
      怀珵说我知道。安德烈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说还有件事,他准备上书女王给怀珵一个正式的姓氏。
      "萨文。怀珵·萨文。这个姓在瓦兰不常见,但女王认。等手续走完,你就不再是无名无姓的质子。"
      "殿下——"
      "别急着谢。手续要走,女王批不批还不一定,我先上了再说。"安德烈端起杯子喝了口酒,"去吧。明天开始跟莱文学夜战。"
      怀珵走到门口,安德烈叫住了他。"怀珵。你母亲要是看见今天这份记录,会高兴。"
      怀珵站在门口,手指扣在门把上收紧了一下,然后点头走了出去。走廊上很冷,他的脚步没停。
      春夏秋日子过得快。怀珵开始跟安德烈参加军议,坐在太子身后记录,听将领们讨论兵力部署、粮草调度、边境巡防,有些词听不懂晚上回去翻兵书一个一个查。有一次军议安德烈抛了个问题,说北境守备军如果反了从山口南下怎么守,将领们争,有人说堵山口有人说退守圣米尔堡。安德烈看向怀珵,怀珵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很久,说堵不住山口太宽,退也不行,圣米尔堡被围了就成孤城。一个老将问那你说怎么办,怀珵说放进来,诱敌深入峡谷两侧布伏兵前后封死。老将说人家不傻看见有伏兵就不进了,怀珵说所以得让他们以为没有,派一支小队假装溃败引他们追进来。
      军议散了以后安德烈把他留下,说你今天话太多了,你年轻又是外族,越急着表现他们越觉得你狂。怀珵问那我该怎么做,安德烈说等,让他们先说,等都说完了你再开口,在瓦兰权力不是靠聪明拿到的,是靠耐心。怀珵记住了。从那以后军议上他不再第一个开口,学会了等,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再站起来只说最关键的那一句,效果比之前好得多,老将们不把他当小孩看了。
      那段时间是怀珵到瓦兰以后最安稳的日子。他有了自己的住处,二楼一间房窗户朝东,清早能看见维加河上的雾,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兵书。莱文给他安排了四个侍卫,怀珵说不需要,莱文说殿下说的,那就四个吧。周末常去安德烈的私人庭院,东殿旁边不大,有花园凉亭和一个小练武场。尤里在练武场等他两人对练,尤里臂展长出剑重,怀珵不跟他硬碰,退半步让开第一剑从侧面切入,尤里赢十二局他赢八局。
      卢西安坐在凉亭台阶上,手里攥一把小木剑。十岁,埃莉诺的幼弟,维瑟公国埃德蒙公爵的次子,棕发瘦小,腿够不着地在台阶上晃来晃去。他问怀珵刚才那招怎么躲的,怀珵说矮身往左,卢西安问我也可以吗,怀珵说等你再长高一点。卢西安哼了一声举起小木剑对着空气挥了两下,剑对他来说太重了,挥完就扔在台阶上,说我总有一天能用真剑。怀珵走过去把木剑捡起来递给他,说能,但不是今天。卢西安接过剑认真地挥了一下,姿势歪歪扭扭的。
      埃莉诺在凉亭里看着他们,裹着厚披肩手里捧一杯热酒。她的身体不好,一到冬天就咳,脸色总是白的,但看他们的时候眼神很亮。她说你们两个歇一歇,尤里说再来一组,怀珵收剑说你娘说了歇一歇。尤里看了他一眼说你每次都这样我娘一喊你就收,怀珵说你娘身体不好听她的。尤里哼了一声但还是收了剑。凉亭里坐下来埃莉诺倒了热酒,尤里喝了一大口皱眉,怀珵也喝了一口,卢西安凑过来伸手要摸怀珵的杯子,怀珵把杯子挪开说小孩不喝酒,卢西安说就一口,怀珵说不行。埃莉诺笑了,说给他倒点果汁,又看着怀珵说你又瘦了,怀珵说没有,埃莉诺问莱文又加练了,怀珵说是。她叹气说你们俩都不让人省心。
      入夜以后尤里去了莱文那里还训练装备,卢西安被侍女带去睡了,凉亭里只剩怀珵和埃莉诺。炉火在旁边烧,怀珵坐在椅子里读兵书,有时候他们不说话就这样坐着,火噼啪响,风从花园里吹进来裹着雪的冷气。埃莉诺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兵法,埃莉诺笑了,说又是兵法,安德烈给你开的单子?怀珵说是。她问安德烈觉得你学得怎么样,怀珵说说学得快。埃莉诺点点头说你确实学得快,但别熬太晚。怀珵翻了一页说不累。
      火噼啪响了一阵。"怀珵。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不想打仗以后。"
      怀珵没抬头。"以前没空想。以前只想活下去。"
      "现在呢?"
      "现在……"他停了停,"不知道活下去以后该干什么。"
      埃莉诺看着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说你会知道的。怀珵没说话。窗外雪还在下,风从花园里卷起一层细雪扑在玻璃上化成水珠。
      但暗流一直在。入秋以后冬殿的侍卫明显多了,巡逻频次翻倍,北门南门各加了两个哨卡。怀珵问莱文怎么回事,莱文说北边那些贵族不太安分,在集结兵。怀珵没再问,但他注意到了更多——安德烈书房的灯亮到越来越晚,有时候半夜起来还能看见那道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莱文越来越忙,常常整天不见人,回来时靴子上全是泥。
      尤里的身份对外一直是"马厩工人的儿子",安德烈的亲生儿子但不能让人知道。这件事埃莉诺跟怀珵说过一次只说了一次,说尤里的血统是秘密,在冬殿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怀珵点头没多问,他懂得什么叫不能说的东西。卢西安不再在练武场挥他的小木剑了,更多时候待在埃莉诺房门外安静坐着,尤里训练完过来找他,两人就并排坐在走廊上谁也不说话——十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安静。埃莉诺的咳更重了,开始卧床,医生来了几趟每次出来脸色都不好看。有一天怀珵在走廊上碰见安德烈,比平时更疲惫,眼下青黑一片。怀珵叫了声殿下,安德烈说还没睡,怀珵说在看书,停了停问出什么事了。安德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说没事去睡吧,转身走了。怀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天深夜莱文来找他。怀珵刚躺下,莱文推开门关上门背靠门站着,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听好了。"莱文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但怀珵认识他快十年了,能感觉到那种平静底下绷着的东西,"如果冬殿出事——别问。听我说——你带卢西安往南走,去维瑟公国找埃德蒙公爵。"
      "为什么是我?"
      "埃莉诺夫人信任你。埃德蒙公爵会记得你做了什么。"
      "你呢?"
      "我带尤里走另一条路。别管他怎么出去,你只管把卢西安送到。"莱文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要回冬殿,不要找殿下,不管发生什么,活着走。"
      "我答应你。"
      莱文点头走了。怀珵站在窗前,安德烈书房的灯还亮着,好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冬殿之变发生在一个冬夜。白天一切正常,上午例行军议议题是春季边防调度,将领们为一笔粮草的分配争了半个时辰,安德烈拍了桌子定了方案。散会后安德烈和怀珵在书房讨论,桌上摊着北境地图,安德烈指着山口说从这条路线行军三天到圣米尔堡外围,怀珵说太近了,应该在另一个点加一道防线。安德烈说加防线要人人从哪来,怀珵说西境调,西境这两年太平守备军闲着。安德烈看着他说你继续看看完了跟我说,然后走了。怀珵一个人对着地图看了很久。
      傍晚他去庭院,尤里一个人在练武场练剑,动作很重,收剑时带着风声。卢西安坐在凉亭台阶上翻画册。怀珵问你娘睡了,尤里嗯了一声说今天咳得厉害。卢西安抬头问怀珵春天能打猎吗,怀珵说到时候再说,卢西安说你每次都说到时候再说,怀珵说因为每次都还没到。卢西安不满地嘟嘴,尤里走过去揉了一把他的棕发说进去陪我娘,卢西安跑进去了。怀珵站在庭院里,外面很安静,雪在下,空气里有松木燃烧的烟味从冬殿的烟囱里飘过来。
      很安静。
      回到房间点灯读书,窗外有风,雪花打在玻璃上。他要吹灯的时候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很闷,什么东西炸了。他放下灯芯走到窗边,冬殿方向天际被映红了一片,不是日出,子时,是火。
      走廊上立刻乱了。侍女尖叫,有人喊叛军,金属碰撞声和靴底踩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拉开门,一个侍卫冲过来满脸是血,喊了声怀珵大人叛军从北门打——箭从走廊尽头飞过来正中他后背,他栽倒了,血溅在怀珵的靴面上,热的。
      怀珵拔出剑。走廊尽头出现一队人,黑色铠甲不是皇室制式,面罩压得很低,叛军。他转身往反方向跑,东殿深处,拐角处撞上两个叛军,第一个挥刀他矮身闪过剑刺进对方腰侧,第二个从侧面砍过来他格挡——右掌一阵撕裂的痛,旧伤。他咬牙反手一剑砍在对方手臂上,两人倒了,他的手在抖但没时间管,跑。
      埃莉诺的寝殿在最深处,门开着。他冲进去,埃莉诺已经穿好外出服,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脸色苍白但很平静。尤里站在她身边训练甲没脱剑拔出来了,卢西安缩在角落椅子里,十岁的男孩穿着厚棉衣攥着靠垫边角指节发白。
      "怀珵。"尤里看见他。
      "叛军攻进来了。走。"
      "我知道。"尤里握紧剑,"我听到了。"
      埃莉诺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怀珵叫了声夫人,她说我没事,走了两步第三步腿软了尤里扶住她。她先走到卢西安面前蹲下来。
      "卢西安。跟怀珵走。听话。"
      卢西安看着她眼眶红了。"你呢?"
      "我随后就到。"
      卢西安不信,十岁了,他看见埃莉诺苍白的脸,看见尤里握紧的剑,看见门口怀珵衣服上的血。他张了张嘴,埃莉诺的声音变了,严厉,不容商量:"走。"
      她站起来转向尤里,说莱文会来接你跟他走。尤里说娘——埃莉诺说你是安德烈的儿子他们要的是你们留下就是靶子。尤里说我不走,埃莉诺说走。她走到尤里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不是拥抱,是拍,很用力。
      "活着。"
      尤里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你也是。"
      埃莉诺笑了,很淡。然后她看了怀珵一眼。"带卢西安走。"
      怀珵说是。埃莉诺转身走进内室,门关上了。尤里站在原地三息,然后握紧剑说走。
      走廊上更乱了,叛军攻进东殿,到处是火光和烟,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木头味和血腥味。怀珵和尤里并肩往外冲,卢西安夹在中间,尤里一手持剑一手拽着卢西安的胳膊,男孩腿短跑不快但咬着牙不吭声。一楼大厅三个叛军在搜房间,尤里把卢西安推到石柱后面说蹲下闭眼,卢西安蹲下了抱住膝盖头埋进去。尤里一个眼神,怀珵往左他往右——尤里出剑重,第一个叛军还没转身剑已经劈在肩上,第二个扑过来尤里格挡,臂展优势在这一刻显露,他的剑从上方压下来对方挡不住;怀珵从侧面解决第三个。尤里回头抱起卢西安,男孩搂住他的脖子脸埋进肩甲里,三人从侧门冲出去。
      庭院里到处是人,皇室侍卫和叛军混战,马在嘶鸣,火光映红半边天,地上有血踩上去滑。怀珵说从北门走,穿过花园,灌木丛后面窜出两个叛军,尤里把卢西安放下说贴着墙。一个叛军跟尤里对上,刀碰剑火花溅出来,那人力气不小但尤里臂展更长,第二剑就压住了;第二个叛军看见怀珵从侧面绕过来转身,剑已经到了,刺中腰侧那人跪下去。尤里抱起卢西安三人往外冲。
      北门广场全是人,叛军从三面围上来,皇室侍卫死守不足三十人。莱文在门口浑身是血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看见他们冲过来喊尤里跟我走。尤里把卢西安递给怀珵说带他走。怀珵接过卢西安,男孩搂住他的脖子手指冰凉。
      怀珵在人群中找到了安德烈。太子站在北门口,左臂被箭贯穿血顺着铠甲往下淌,右肋一道刀伤甲胄裂开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内衬,但他持剑而立,身边的侍卫一个一个倒下去他没有退。
      "安德烈!"怀珵喊。
      安德烈转头,目光越过战场落在怀珵身上,落在卢西安身上,落在尤里身上。他看见他们,都活着。他朝他们大喊,瓦兰语,声音被厮杀声吞掉了一半。
      "活着!"
      然后他从甲胄里摸出什么东西用力扔过来。怀珵接住——一枚戒指,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还有一张叠好的纸。莱文已经抓住尤里喊走,尤里被莱文拉着往东面冲,他回头看了一眼,怀珵抱着卢西安往南面跑,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火光碰了一下,然后人群涌上来把所有人隔开了。
      雪夜。怀珵抱着卢西安冲出北门沿河堤往南跑,身后是追兵的火把和马蹄声。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卢西安的脸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男孩在发抖但没哭。一处马厩废墟里找到一匹还活着的马,马受了惊眼睛瞪得很大,怀珵按住它的鼻子低声说了几句瓦兰语,马安静下来。他把卢西安放上去自己翻身坐在后面,说抱紧马脖子不管发生什么别松手。
      雪地里跑,风割脸,马蹄扬起的雪沫打在腿上。身后追兵分成几股,一队追着他们的方向来了,马蹄声越来越近。怀珵说往林子里,马拐进一片白桦林,树密雪深,马蹄陷进去拔不出来速度慢了一半,追兵也进了林子火把在树与树之间晃。怀珵回头数了,至少五个。
      "下马。往前走,找棵树藏起来,别出声,不管听见什么别出来。"
      卢西安从马上滑下来脸很白但没有哭,他问你——怀珵说走。卢西安跑了,消失在林子深处一棵倒下的白桦后面。怀珵牵着马站在林间小路上等着。
      第一个叛军从树后冲出来的时候,怀珵已经拔好了剑。矮身闪过第一刀,剑从下方挑上去划开马腹,马嘶鸣着倒下人被甩出去还没爬起来补了一剑。第二个是骑兵,马直接撞过来,怀珵侧身闪了刀从马背上砍下来劈在他左肩上,甲胄裂开,痛从肩膀一路烧到指尖,他咬牙反手一剑刺中马颈,马跪下去叛军翻身落地,怀珵踩住他的手腕第二剑扎进胸口。第三个第四个,动作开始变慢,左肩的伤让剑越来越沉,每挥一次血就从肩甲裂口往外渗。第五个从侧面绕过来,怀珵转身格挡慢了半拍,刀背砸在肋骨上,他听见了什么断裂的声音,嘴里涌上铁锈味,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叛军举刀,怀珵从地面刺出去剑尖扎进叛军小腿,那人惨叫跪下,怀珵撑着剑站起来第二剑穿喉。
      五个倒了。林子深处又传来马蹄声,不是五个,更多。呼吸像破风箱,左肩的血浸透半边衣服,肋骨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里面拿刀搅。他听见卢西安藏身的方向有动静,叛军也听见了,三个人从林子里往卢西安的方向冲过去。
      怀珵没有想。他跑过去挡在中间。
      第一刀砍在背上,他往前栽了一下没倒,转身的剑刺中第一个人。第二刀砍在右臂,手麻了剑差点脱手,他咬住下唇逼自己握紧。第三个人冲过来挡不住了,刀砍进腰侧——不是掌心的旧伤,是整个身体被切开的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血从腰侧涌出来浸透衣服顺着腿往下淌。那个人越过他往卢西安的方向走,怀珵扑上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但剑还在手里。他从后面抱住那个叛军,刀柄抵在腰侧伤口上每一次用力都像有人在撕肉,但手臂锁住了,剑从前面穿过去刺进后心。那人倒了,怀珵也倒了,侧躺在雪地上,血从背上、右臂上、腰侧往外渗,雪被染红了。剩下两个叛军站在几步外,看了看地上这个浑身是血的人又看了看四周五个同伴的尸体,对视一眼转身上马走了,不值得。
      林子里安静下来,只剩怀珵的呼吸声,很浅很慢。雪还在下,落在他脸上肩上伤口上,每一片雪花落下去都化成一点红色。卢西安从倒下的白桦后面走出来,走到怀珵身边跪下来,手按在怀珵腰侧的伤口上,血从指缝里不断涌出来按不住。
      "怀珵。"没回应。"怀珵。"声音变了,不是在叫是在求。
      怀珵的眼珠动了一下,他看见卢西安的脸——全是血,不是他自己的。
      "走……上马……走……"
      "我拉不动你——"
      "上马。"
      卢西安站起来腿在抖,跑到马旁边踩着树桩翻上马背,然后俯下身伸出手。"抓住——抓住我的手——"
      怀珵用剑撑着地一点一点,膝盖先起来然后脚,扶着树干站直,每一步都在流血。走到马旁边抓住了卢西安的手。卢西安拉,拉不动,他把缰绳绕在马鞍上两只手一起拉用尽全身力气,怀珵的脚蹬着马镫翻上马趴在马背上。
      "走。"
      走了一整夜。天亮时追兵没了,卢西安牵着马沿河堤往南走,马上的怀珵不怎么动了,偶尔闷哼一声,血渗透衣服在马鞍上留下暗红色痕迹。卢西安手上全是血,干的湿的又干的,他不确定哪些是怀珵的哪些是自己的——按伤口的时候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走了很久,他看见前面的人,两个人两匹马从东面林子里出来。
      卢西安停住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喊了一声——"尤里!"
      尤里转头,看见了卢西安,然后看见了马上的怀珵。他的脸变了,跑过来马都没拴。
      "怀珵!"
      从马背上把怀珵搬下来,太轻了,轻得不像话。怀珵趴在雪地上,脸色白得像纸,衣服上的血已经分不清是哪个伤口流的——左肩、后背、右臂、腰侧,到处是。莱文也过来了,看了一眼脸色铁青,说别翻他背上有伤,蹲下来解开怀珵的外甲。
      "肩上的刀伤没事。背上这道深没伤到骨头。腰侧——"他按了一下,怀珵在昏迷中闷哼身体蜷缩了一下,"这里最重,止住血就能活。"
      莱文从自己甲胄里撕下布条,动作快,清创、压迫、包扎。尤里蹲在旁边手在抖,声音发哑问谁干的,莱文说追兵,他一个人挡的。尤里看着怀珵身上的伤一道一道,问他一个人挡了多少,莱文没回答把最后一个布条系好。
      卢西安站在旁边手上全是血脸上也是,他站着没倒。"他为了我——"
      尤里站起来走到卢西安面前蹲下来,声音很轻。"不关你的事。他要做的事,谁拦不住。"
      卢西安咬住嘴唇没哭。
      莱文从怀珵怀里摸出了什么东西——一枚戒指,一张纸。他展开纸看了一会儿,说殿下的字。尤里凑过来,莱文念出来:
      "怀珵:我已上书女王,请求赐你萨文姓。此信为凭。带卢西安回维瑟。埃莉诺的家族会记得。活着。安德烈。"
      尤里沉默了很久。"赐姓……'埃莉诺的家族会记得'。"声音很哑,"他早就算好了。他知道怀珵会带卢西安走,他知道维瑟公国会——"
      "走。"莱文说,"到了维瑟再说。"
      他把纸折好放回怀珵怀里,戒指也放进去。仪式还没举行,赐姓只是上书,但这张纸在就是凭证——安德烈在叛乱最混乱的时刻把这件事托付给了怀珵,不是口头交代,是白纸黑字,是戒指,是信。他在赌怀珵能活着走出去。
      他们把怀珵绑在一匹马背上让他侧趴着,卢西安骑在前面扶着怀珵的肩膀不让他滑下去。尤里牵着那匹马,莱文在前面开路。四个人往南走,风雪渐渐小了,天边有一线灰白。卢西安回头看了一眼怀珵,眼睛闭着呼吸很浅,但还活着。
      "怀珵。"卢西安小声说。没回应。"你说春天带我去打猎。你还没答应我。"
      尤里在旁边听着没说话,手攥着缰绳指关节发白。远处维瑟公国的方向,天际线从灰白变成浅金。
      四个人。都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冬殿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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