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九年 九年 ...

  •   语言和礼仪的功课在皇太子座前修完了,永熙十年开春,安德烈带怀珵去了校场。
      校场在城东,骑马半个时辰的路程,一路经过集市、尖顶教堂和石砌民居。瓦兰的房子墙厚窗窄,烟囱里冒着浓烟,全是为了扛冬天。校场上已经有人在练了,长矛盾牌短剑,金属碰撞的声音传出去很远,一个士兵被长矛戳中肩膀倒了,旁边的人把他拖走,下一个人补上来,没人多看一眼。
      安德烈站在高台上,怀珵站在他身后。
      "你有两条路。"安德烈说,"第一条,学文,将来留在宫里,安全,体面,饿不死。"
      "第二条?"
      "学剑,学骑射,学兵法,跟我的人上边境。"安德烈顿了一下,"但这条路苦,也危险,你可能会死。"
      怀珵看着校场。那个被刺倒的士兵又回来了,肩膀上缠着布,换了只手继续练。
      "第二条。"
      "为什么?"
      "第一条学完了,有人拿刀砍我,我拿什么挡?拿瓦兰语挡?"
      安德烈看了他一眼,没有意外的表情。"明天开始,天亮之前到校场。"
      剑是木头的。安德烈扔给他一把,怀珵接住,手腕一沉,比想象中重。安德烈让他站好,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曲,重心压低,怀珵调整姿势,大腿立刻开始发抖。安德烈拔出自己的木剑说攻我,怀珵举剑砍过去,安德烈侧身,木剑横过来拍在他手腕上,剑飞了。
      "你砍的时候整个右肩都抬起来了,敌人看到你的肩就知道你要往哪砍。"
      怀珵捡起剑。又飞了。再来。到第二十次手掌磨破了,木剑上沾着血,安德烈看了一眼说今天就到这,怀珵没动,举着剑站好姿势说再来一次。第二十一剑,安德烈格挡了一下,剑没脱手,怀珵的手腕震得发麻但握着没松。安德烈收剑说明天继续。
      过了几天右手掌的伤还没好,一用力就裂。怀珵跟安德烈说右手不行,安德烈说练左手,怀珵说左手连剑都举不稳,安德烈说所以练。从那天起每天右手练完换左手,左手笨得要命,最基本的直刺都歪,但怀珵没再抱怨。
      尤里是第九天出现的。
      那天怀珵到校场的时候看见有个人坐在墙头上——一个男孩,比怀珵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出一圈,浅棕色头发,脸上蹭了一道灰,穿一件旧皮甲,袖子太长遮住半截手,嘴里叼着根草茎晃着腿。怀珵多看了一眼,不是因为他说的身份,是因为他坐在墙头上的姿势:腰背笔直,两脚自然分开,重心压得低,像是被人纠正过很多次才留下来的习惯。
      男孩从墙头跳下来,动作利索,走到怀珵面前低头打量他。
      "你就是那个东边来的?"
      怀珵没理他。
      "我叫尤里。我爹在马厩。我也练剑。"
      怀珵看了一眼他的手,指甲里有泥。"你练了多久?"
      "两年了。但我比你高。"
      怀珵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校场。尤里跟上来问他叫什么,他说怀珵,尤里说听不懂,叫你"东边"行不行。怀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尤里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
      安德烈让两人对练。尤里的力气大得多,小一岁却是瓦兰人的骨架,肩宽臂长手掌大出一圈,挥木剑带风,但步法乱,出剑没章法全靠蛮力。他一上来就冲,怀珵退了两步看清出剑路线,侧身闪过,木剑点在尤里肋下。尤里愣了一下。
      "操,你他娘的挺快。"
      这次尤里用了两只手,力量更大,怀珵挡了一下虎口发麻退了三步。
      "你力气真大。"怀珵说。
      "你真矮。"尤里说。
      安德烈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从那天起每天早上对练。尤里力量大,怀珵速度快;尤里打急了会吼,怀珵被打狠了不出声,两人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练完一起吃饭,黑面包泡汤,有时候多一块烤肉,尤里吃得快,吃完把自己的面包掰一半放到怀珵面前,说让你吃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怀珵看了他一眼——小一岁的人,手比他大一圈,饭量也大一倍——接过来吃了。
      入冬以后加了骑射。瓦兰的冬天比大靖北境还冷,风像刀子割脸,怀珵第一次在雪地里骑马,手指冻得握不住缰绳。尤里不怕冷,在雪地里光脚跑,说冷什么,雪是暖的。怀珵觉得他脑子有问题。骑射课上安德烈让人在五十步外立了草人,怀珵骑在马上拉弓,箭偏了两尺,尤里骑在旁边一箭射中草人胸口,说操怎么样,怀珵说运气好,尤里说操再射一箭你看,又射了一箭中了脖子。怀珵没接话,重新搭箭瞄准松手,箭扎在草人腿上,没中要害但上了靶。尤里看了他一眼说□□第一箭就上了靶,我第一箭射了三年才上靶。
      日子就这么过。对练的比数慢慢变了,起初尤里赢十二怀珵赢八,到第二年春天变成了十比十。尤里的力气还是大,但怀珵的速度更快了,他学会了不退——让过半步从侧面切入,尤里的剑砍空,怀珵的剑已经点在肋下。
      "操,又是十二比八。你就不能赢我一次?"尤里躺在地上喘气。
      "你刚才第三剑肩膀又抬了。"
      "我改了你还盯着。"
      "你改了一半。"
      尤里坐起来甩了甩手腕。"你以前在大靖也这么烦人?"
      "我以前在大靖没人跟我练剑。"
      尤里想了想,从地上捡起木剑扔给怀珵。"再来。"
      永熙十三年怀珵十二岁,开春边境出了事,一小股匪徒从北面越境,劫了三个村庄绕到城东外围。消息传来时怀珵和尤里在校场练剑,安德烈带了十几个士兵出发追击。
      "我们也去。"尤里说。
      "你连马都骑不稳。"
      "我骑稳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怀珵叹了口气。他们在城东五里追上了安德烈的人,匪徒有十几个被堵在一片白桦林里。怀珵下马,尤里也跟着下来,腿已经软了差点摔倒。安德烈皱眉说待在后面不许动。
      战斗很快开始了。匪徒不多但都是亡命徒,从林子里冲出来,短刀斧头不要命地砍。怀珵蹲在树后面看,他看清了——前面冲锋的是诱饵,真正的攻击从侧面来,三个匪徒绕到了士兵阵线的左侧,那里只有两个人防守。
      "尤里。你的弓。左边那三个人,你射最前面那个。"
      "多远?"
      "六十步。"
      "我射不了那么远。"
      "你有时间。他们到了那个距离会停。"
      尤里看了他一眼,抽出箭搭上弦站起来,弓拉满,箭飞出去没中,差了大概三尺,但那个匪徒听到风声回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第二支箭瞄低了一点,射进匪徒小腿,匪徒惨叫一声跪下去,侧面暴露了,士兵转身长矛刺穿当先那人的胸口,第三个想跑被安德烈一剑劈翻。战斗结束,前后不到半刻钟。
      安德烈走过来,剑上有血。"谁射的箭?"
      尤里看了看怀珵,怀珵没说话。"我射的。"尤里说。
      "六十步射腿?"
      "第一箭没中。"
      安德烈没再说什么,转头看怀珵。"你怎么知道他们从侧面来?"
      "前面的人冲得太散了,不像拼命的,是在拖时间。"
      回去的路上尤里骑马走在怀珵旁边,这次骑得稳了些。他问怀珵为什么不自己跟安德烈说,怀珵说安德烈殿下问的是谁射的箭,是你射的。尤里歪头看他说你怕他骂你,怀珵说不是,你做的好事就是你的不用让给别人。尤里想了想说那你下次帮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角度,怀珵说好。
      夏天安德烈带怀珵和尤里去北境哨所。哨所在北边四十里,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对岸是敌境,石墙木塔,二十几个驻兵。住了三天前两天平安无事,第三天傍晚河对岸出现一小队骑兵,哨长说是对方的巡逻队。到了夜里巡逻队没有撤,怀珵站在木塔上往对岸看,月光下十几匹马的影子一动不动。
      "不是巡逻队。巡逻队不会在一个地方待这么久,他们在等人。"
      安德烈听了怀珵的判断,叫所有人起来灭篝火。凌晨敌人渡河了,不是十几个人,是四十多个,有计划的突袭,哨所只有二十几个兵。安德烈把怀珵和尤里推到石墙后面说不许出来。
      战斗在月光下进行,没有喊杀声,只有金属碰撞和闷哼。石墙西侧被撞开一个口子,一个敌人冲了进来,短斧满脸血,他看到怀珵——一个孩子——朝他扑过来。怀珵拔出短刀但对方太快了,斧头砍下来——
      尤里从侧面撞了上去,整个人撞在匪徒腰上,两人一起摔倒,斧头砍偏砸在地上溅起火星。匪徒翻身一拳把尤里打偏举起短刀,刀砍在尤里右臂上。尤里闷哼了一声没松手,用受伤的胳膊死死箍住匪徒的腰。怀珵的短刀从后面捅进了匪徒的脖子,不深,捅了两次。
      匪徒倒了。尤里松开手,右臂在流血,袖子湿了一大片。怀珵拉起他,尤里咬着牙用左手按住伤口说疼。
      天亮以后敌人退了,哨所损失了四个人。怀珵坐在石墙下面帮尤里重新包扎右臂,布条是从自己内衣上撕下来的。尤里说你捅了两刀,怀珵说一刀没捅死,尤里说□□以前杀过人,怀珵没回答,把布条打了个结。安德烈走过来看了看尤里的伤又看了看怀珵手上的血,说今天你们做得不错。尤里咧了咧嘴。
      "但是。"安德烈看着怀珵,"下次遇到这种情况,第一个做的不是拿刀,是跑。"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你们活着比杀一个敌人重要。"
      回去的路上尤里用左手牵马缰,右臂吊在胸前。他说操他说的对你活着比较重要,怀珵看了他一眼,尤里说但是你要是死了谁给我看敌人从哪边来。怀珵没回答。尤里说操怀珵,怀珵嗯了一声,尤里说下次再有人来砍你我还是会挡的。怀珵说我知道。尤里说但是你能不能长高一点,你太矮了我挡起来不方便。怀珵说闭嘴。尤里大笑,笑到一半扯到右臂的伤,疼得龇牙。
      永熙十四年怀珵十三岁,冬殿宴会,名义是庆祝边境贸易协定签署,南北贵族、议会议员、军方将领,长桌摆了三排。怀珵坐在末席,以"皇太子侍读"的身份列席。
      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在大靖他坐在最角落没人看他,在冬殿所有人都看他——目光不一样,大靖的目光是漠视,当他不存在;冬殿的目光是审视,在衡量他值不值得存在。他低头吃盘子里的煮豆子。
      瓦连廷坐在第二排。皇族旁支,前摄政王,身材魁梧,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喝了不少酒。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让瓦连廷讲几句话。他也不推辞,端着酒杯站起来。他没有走上主位,就站在自己的椅子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目光从长桌这头扫到那头。他开始说话的时候没有抬高声音,恰恰相反——他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低到旁边的人必须停止交谈才能听清,于是整排长桌一层一层地安静下来,像潮水退下去。
      "今天在座的,有跟我一起在北境打过蛮族的,有跟我在议会里拍过桌子的,也有——"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巴不得我早点死的。"
      笑声起来了,不是奉承的笑,是真觉得有意思。
      "但不管你们喜欢我还是恨我,有一件事我们都认——瓦兰的血是纯的。三百年了,从冰原到黑海,从圣米尔堡到冬殿,这片土地上站着的人,血管里流的是瓦勒良的血。不是蛮族的血,不是南边那些矮个子商人的血,更不是——"
      他停住了。目光越过半个厅堂,落在末席那个低着头吃豆子的孩子身上。只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举起酒杯。
      "敬瓦兰。"
      "敬瓦兰。"半屋子的人跟着举杯。声音撞在石墙上又弹回来,嗡嗡地响。怀珵放下叉子,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他知道那顿话里的每一个字都不是说给酒听的。
      瓦连廷坐下来,喝了口酒。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怀珵,语气忽然变得轻佻,像是从演讲台上一步迈到了巷子里。
      "皇太子有这么好看的小玩意儿——也不给大家分享一下?"
      长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笑声起来了,稀稀拉拉的,但足够让人听清楚。怀珵没有抬头,手停在半空,叉子上叉着一块面包。他放下叉子继续低头吃豆子。瓦连廷旁边有人跟着起哄,瓦连廷又喝了一口酒,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不大但足够整桌人听到——
      "不过想想也不意外。你们母子,爱好都一样。"
      笑声断了。不是渐渐安静,是突然的、像被刀切断一样的安静。怀珵听到了,那句话的意思他不完全懂,但落地以后整个房间的空气变了。安德烈坐在主桌,他没有动,连手指都没有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种"什么都没有"本身就是一张脸,冷的。三息之后安德烈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瓦连廷。你今天喝多了。回去休息。"
      不是建议,是命令。瓦连廷看着他,灰色的眼睛不动不怒,然后站起来行了个敷衍的礼转身走了。他走了以后长桌上的气氛没有恢复,没人看怀珵也没人看安德烈。那顿饭怀珵吃完了,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散席的时候他从侧门出去,走廊里没人,他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右手攥着指关节发白。
      那天夜里安德烈召怀珵去书房。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安德烈坐在桌后,桌上没有文件只有两杯酒。他说坐,怀珵坐下了,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瓦连廷的话——"
      "我没事。"怀珵说,"我在大靖的时候比这难听的话听过很多。"
      安德烈看着他。怀珵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酒,琥珀色的液面映着壁炉的火光。
      "殿下。"
      "嗯。"
      "瓦连廷叫我小玩意儿。大靖的人叫我那个质子。"他顿了一下,"在您眼里——我是什么?"
      书房里很安静,壁炉里的木头裂了一声。安德烈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和你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
      没有犹豫,没有修饰,不是解释不是安慰,是表态。怀珵没有抬头。学生——意味着教,意味着传,意味着有一天你会比老师走得远。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温的,进了嗓子有点辣。
      "好。"他说。
      安德烈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怀珵放下酒杯站起来,行了一礼——右手按在左胸微微鞠躬,瓦兰宫廷的礼仪,安德烈教他的。他走出书房,走廊里很冷,壁炉的温度留在身后,面前是冬殿的石墙和地砖。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了。
      谣言没有停。瓦连廷那晚的话像长了腿,从冬殿走到圣米尔堡的每一条巷子,"皇太子和那个东方来的小子"在酒馆里传,在集市上传,在贵族的车队里传。商队从东边来带来了更多东西——上京的闲话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张嘴,到了瓦兰已经变了形。有人说大靖皇帝把五皇子"送"给了皇太子,有人说怀珵是质子不假但更像是"面首"。
      怀珵在校场听到的版本更多。有个北方来的年轻军官,霍伦家旁支,在食堂里跟同伴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怀珵听到——"你们听说了吗,咱们皇太子养了个东边来的小玩意儿。大靖的皇子跟我们的皇太子搞在一起了。"笑声。怀珵端着盘子走过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在最靠窗的桌子坐下来开始吃饭。笑声停了,有人觉得不自在低了头,但那个霍伦家的人没停,说怎么,听不懂?我说的不够清楚?
      尤里坐在对面,手里的叉子攥得变了形,刚说了个"操"字就被怀珵踩了一脚。怀珵没抬头继续吃。那顿饭吃完了他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走出食堂的时候尤里跟在后面脸色铁青,说操他骂你你就这么忍着,怀珵说不然呢打他一顿,他说的又不是真的。尤里说操他说了所有人都听到了,怀珵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替我打了他然后呢?霍伦家正愁没借口,你给他送上门?"
      尤里攥着拳头。"操,你说得我怎么听不懂。"
      "你不需要听懂。你只需要——别动手。"
      但尤里还是动了手。三天后校场外面,一个霍伦家的年轻人在路边跟怀珵擦肩而过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怀珵听到了——"小玩意儿"。他没停步。尤里停了。回来的时候尤里指关节上有血,那个霍伦家的年轻人鼻子歪了。
      安德烈在书房里骂他,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怀珵推开门的时候,安德烈站在桌后,尤里站在桌前低着头,右拳攥着指关节上的痂又裂开了。
      "殿下。尤里是因为别人才动手的。"怀珵说。
      安德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听到了?"
      "听到了一些。"
      "那你应该知道——他在校场外拔剑打人,打的是霍伦家的人。"
      "他骂我。"尤里低声说,"骂得很难听。我忍了两次,第三次才动手。"
      安德烈看着尤里看了很久。怀珵开口了。
      "殿下。霍伦家那边您来处理。尤里打了他的人确实不对,但如果霍伦家要追究,追究的不会是尤里——他们会追究您。尤里只是一个马厩工人的儿子,他们不会为了这种人跟皇太子翻脸,但如果他们知道尤里背后是您,他们就有了借口。"
      他顿了一下。
      "所以尤里不该在校场外拔剑。不是因为他不该替我出头,是因为他不能给别人把柄。"
      安德烈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孩子沉默了很久。"你维护他。"不是问句。
      "是。"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怀珵看了一眼尤里,尤里的脸涨得通红。"马厩工人的儿子。"
      安德烈看着尤里,尤里低下了头。"尤里。你告诉他。"尤里不动。安德烈叹了口气绕过桌子走到怀珵面前蹲下来,灰色的眼睛平视着他。
      "他是我儿子。尤里·瓦勒良。我和埃莉诺的儿子,女王的嫡孙。"
      书房里很安静,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怀珵站在那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转——尤里坐在墙头上腰背笔直的姿势,那件旧皮甲缝线齐整扣环擦过油,他射第一箭就中了靶心,他打架的时候用的是安德烈的站位。全部想通了。
      "外面有人想伤害王室。瓦连廷的人不会放过任何皇室血脉。尤里是女王的嫡孙,暴露了身份——"安德烈没有说下去。
      怀珵明白了。安德烈把亲生儿子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跟校场上那些士兵和仆人的孩子一起练剑、一起跑圈、一起挨骂,不是不疼他,是因为只有这样才安全。
      "现在你知道了。你介意吗?"
      怀珵看着尤里——那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孩,把面包掰一半给他的男孩,在哨所挡在他面前的男孩。皇太子的儿子,女王的嫡孙。
      "不介意。"他说,"但是下次有人骂我你还是别动手。不是让你忍,是让你换个方式,打了他霍伦家就有借口。"
      "那我能做什么?"
      "告诉我。我来处理。"
      尤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很短但很真。"操,你才十三岁你处理什么?"
      "十三岁也能想办法。"
      尤里摇了摇头转头看安德烈,安德烈也看着怀珵。"你早就猜到了?"安德烈问。
      "猜到一些。他没告诉过我,但我看得出来。"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拍了拍尤里的肩膀。"你交了一个好朋友。"然后看着怀珵,"你也交了一个。"
      走出书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两个人走在长廊里都没说话。走了很远尤里开口了,说□□不生气,怀珵说生什么气,尤里说□□骗了你我说我爹在马厩你信了。怀珵说你爹确实在马厩,他只是不只是在马厩。尤里停了脚步。
      "怀珵。"
      "嗯。"
      "谢谢你。谢谢你不介意。"
      怀珵转过身继续走。"你帮我在哨所挡过一刀。你是王子还是马厩工人的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尤里跟上来。"但我是王子——"
      "你先把灰风的毛刷完了再说。"
      尤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了声。"□□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说马?"
      "你先在马厩里跟我聊了两年马。"
      尤里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咳嗽了一声。怀珵说别笑了明天还要训练,尤里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跟我爹一样,怀珵说你爹可不会让你在校场上输十二局,尤里说了句操,两人拌着嘴走过了长廊。
      安德烈的表态传出去了——不是在宴会上宣告的那种,是在每一个细节里。此后每一次公开场合他都以师生之礼待怀珵,介绍时说"这是我的学生",排座次时安排在文官一侧,教他读兵法的时候门开着,谁路过都能看见。"皇太子教那个东方孩子读书"这个消息比"皇太子养了个小玩意儿"传得更远,因为它是真的,每天午后侧殿的门敞着,安德烈和怀珵面对面坐着,桌上摊开兵书。
      瓦连廷再说什么接话的人就少了。不是怕,是安德烈把话做实了——你要造谣得先有一个缝,他把缝堵死了。
      永熙十五年秋天怀珵十四岁,北方出事了。弗罗斯特公国边境线上一支游牧部族越过界碑,两百多人,不是为了攻城是为了抢秋粮,三处农庄被烧十几个人被杀,哨所驻军伤了四个。安德烈决定亲自去。怀珵说我也去,莱文教了我五年,尤里也去。安德烈看了莱文一眼,莱文微微点头。安德烈说跟紧不许脱离队伍。
      三天急行军到了北境,营地扎在一片矮丘后面,前方五里是边境线,再过去就是无边的灰色荒原。怀珵第一次闻到战场的气息——不是血腥味,是马汗、铁锈、皮革、汗渍的羊毛混在一起,几百个人挤在营地里的味道。他走在营地中间,士兵们看他,一个东方来的少年比同龄瓦兰人矮一头肩膀窄,穿着不合身的皮甲。有人小声说殿下带来的就这么大点,怀珵没看他们,他站在营地边缘看了一圈——西侧有条干河沟够隐蔽,东面是矮丘丘顶能俯瞰前沿,北面是荒原视线开阔骑兵冲起来没遮挡。他把这些记在心里。
      战斗在第三天黎明发生。游牧人从侧面绕过来试图烧掉联军的粮车,哨兵发现的时候火已经起了。怀珵被喊叫声惊醒从帐篷里滚出来抓起剑,一个联军士兵被砍倒了就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血溅在泥地上。怀珵的脚步停了。那个士兵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像呻吟更像漏气,他的手抓着泥土一下两下然后不动了。尤里从他身边冲过去喊了一声怀珵,怀珵咬了一下牙跟上去了。
      战斗不长,联军反应快骑兵反冲,游牧人退了,前后不到两刻钟。怀珵也动了手,一个游牧人从侧面冲过来刀砍向他的马,怀珵拔剑挡了,震动从手臂传到肩膀,对方的力气比他大得多,他不跟人碰碰不过。第二刀砍过来他侧身闪了,剑从下方挑上去划开了对方的马腹,马嘶鸣着倒下,游牧人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莱文的剑已经到了。莱文说别愣着,怀珵点了点头。
      追击阶段,怀珵看到了地形——右翼那条干河沟,沟底是干土没有淤泥,两岸不高能走马,绕过去正好切到游牧人撤退路线的侧面。他找到安德烈的副官说了判断,副官没理他,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怀珵直接去找了安德烈。
      "从河沟绕过去可以截断退路。沟底是干土,两岸不高,能走。"
      安德烈派了二十个骑兵过去,截住了四十多个游牧人。那二十个骑兵回来以后有个老兵跟同伴说,十四岁,看出河沟能走马,操。
      追到沟口的时候怀珵的右手出了事。一个装死的游牧人从地上弹起来短刀砍向他的马,马猛地侧跳,怀珵右手下意识去抓缰绳,一阵锐痛从掌心直窜上来——旧伤裂开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缰绳滑了,右手握不住剑,剑从右手里掉了。
      左手先到了。他弯腰左手捡起剑。莱文教过他左手剑,两年前开始的——"你的右手有旧伤迟早会出事,学会用左手。"练了两年,对练时偶尔换左手尤里每次都笑他动作僵硬。现在不笑了。左手握剑重心跟右手不一样角度不一样,但刺出去的那一刻是准的,剑尖刺进游牧人的肩膀,对方惨叫一声倒下了。
      怀珵的右手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滴在泥地上。
      黄昏战斗完全结束,怀珵坐在一块石头上让军医包扎右手,清创的时候他没出声。莱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第一次上战场。"
      "嗯。"
      "害怕了?"
      "停了。有一瞬间停了。"
      "然后呢?"
      "尤里喊了我。"
      莱文没再问,过了一会儿站起来。"你活下来了。"他说完就走了。
      消息传得很快。传开的不是杀了多少人——是一个比瓦兰士兵瘦一圈的东方小孩看出河沟能走马,右手废了换左手,左手还那么准。营地里的人开始叫他"东方的小狼"。贵族圈子是另一种说法,说长得倒是好看像条蛇,说你没看他换左手的那一下手上还有血脸上一丝没变真的冷血。
      "士兵叫我狼,贵族叫我蛇。"怀珵说。他只在乎一件事:他活着回来了。
      九年。从永熙八年到永熙十七年,怀珵在瓦兰待了九年。八岁到十七岁,从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到经历了边境、战场、冬殿明枪暗箭的少年。他学会了瓦兰语、剑术、骑射、兵法,交了一个朋友,挨过骂流过血杀过人。
      安德烈教了他很多,语言、礼仪、剑术、兵法,但最重要的是那一句——"我和你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这句话像一根钉子把他钉在了一个位置上:不是宠物,不是质子,不是任何人的玩物,是学生。学生意味着将来,意味着有一天可以走出老师的门成为自己。
      他还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但此刻夕阳很好,朋友在旁边,手里的剑还没放下。路还很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九年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