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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南奔 南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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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文不走大路,河堤、林地、干涸的沟渠,哪里有灌木丛走哪里。马蹄踩在冻硬的泥上声音闷,传不远。尤里牵着马,缰绳绕了两圈缠在手腕上,马背上侧趴着怀珵,绳索从腋下穿过固定住,每颠一下他的身体就跟着晃一下。卢西安骑在马头那端,两只手死死扶着怀珵的肩膀,手指头冻得通红没松过。尤里把自己的斗篷脱下来裹在他身上,孩子缩在马脖子上牙齿打颤但不吭声——十岁,一天前还在凉亭里翻画册看画里的骑士屠龙。
怀珵在马背上颠。每一次马掌落地他的身体就晃一下,头歪下去又弹回来,嘴里偶尔发出含混的声音,不是叫,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响。痛,昏迷挡不住痛。
第一天走了六十里。莱文选了一个背风的石堆扎营,不生火,把干粮掰成四份递过来,自己啃了两口就收下了——省着吃。尤里把怀珵从马背上卸下来,小心翼翼侧放在铺了斗篷的地上,卢西安帮着解绷带。左肩那道刀伤血止住了,布条浸透了换;背上的伤深,翻过来的时候怀珵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莱文看了一眼说腰上那个,尤里解开腰侧的布条——这是最重的一刀,几乎从肋骨下缘劈到胯骨。
"边缘颜色不对。"莱文说。
尤里凑近了看,伤口边缘泛着一层灰黑色,不像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洇出来。莱文把布条重新系上,说叛军的刀可能有东西。尤里问什么东西,莱文说不知道,先走到了维瑟再说。卢西安把斗篷往怀珵身上掖了掖,他注意到怀珵的嘴唇在动,凑近了听——没有词,含混的、断断续续的声音。痛,昏迷挡不住痛。
第三天夜里烧起来了。不是发热那种温吞的烫,是骨头往外冒火,怀珵的皮肤摸上去灼手但嘴唇干裂出了血,眼窝凹下去一圈,脸颊泛着暗红。莱文半夜起来加了一次绷带,解开来看——腰侧伤口的灰黑色变了,黑了,从伤口边缘向外扩散了一指宽,不是均匀的黑,是像根须一样往四周伸展,深深浅浅,周围的皮肤鼓起密密的细小水泡,戳破一个流出浑浊的黄水。
莱文的手停在半空。"尤里。"
尤里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操。"声音很轻,像被打了一拳。
"毒。刀上有毒。"
"能治吗?"
莱文没回答。他在北境打了四十年仗,刀伤箭伤烧伤冻伤都见过,但这种从伤口往外蔓延的黑色他没见过。尤里把手贴在怀珵的额头上,烫得掌心疼。他说走快点,莱文说快走他会死,颠簸加重出血现在这个速度是极限。尤里说那就——莱文说走,每天多走十里,不多,够了。
第四天怀珵的体温忽高忽低,有时烫得像一块烧过的铁,有时又冷得嘴唇发青。卢西安把自己的手塞进怀珵的手里——那只手忽冷忽热,像一条在沸水和冰水之间来回切换的布。莱文每隔两个时辰检查一次伤口,每次解开绷带黑色的范围都比上一次大。他换药的手法很稳,但尤里注意到他换完以后会把手在裤腿上擦一下,手是干的,那个动作不是擦汗,是在压什么。
第五天后背也开始溃了。卢西安换药的时候看见背上的刀伤周围变成了暗紫色,起了大片大片的疹子有些破了渗黄色液体,腰侧更厉害——黑色蔓延到了巴掌宽,伤口边缘的肉发黑发硬像被火烧过的纸。莱文用烈酒浇了一遍,怀珵在昏迷中猛地向后弓身,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卢西安的手抖了不敢看,但他逼自己看——莱文教过他怎么清洗创口怎么缠布条。
"怀珵。"他轻声说。没回应。"你说春天带我去打猎的。你记不记得。"
尤里站在三步外盯着那片黑色看了几秒,转身走到一棵树后面。拳头砸在树干上,一下两下,皮破了指关节上渗出血来。他没出声。
第七天追兵来了。莱文最先听见,河面结冰了,马蹄声从北边传过来又远又脆像敲铁。
"灭火。"
火堆踩灭,四个人缩进树丛。莱文数了数说七个骑马从北边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尤里,说带他们走往东南方向,过了白桦林有一条干河沟沿着沟走能到——尤里问你一个人留下,莱文说我能拖住。尤里说七个——莱文说我老了但不是一下就死的。他拔出剑,剑身在月光底下泛出一道冷光。
"走。"
尤里看着他三息。"活着。"
"你也是。"
尤里转身解缰绳,卢西安已经醒了——这些天他学会了一件事:有动静就醒不用人叫。卢西安翻上马背,尤里牵着马快步往东南方向走。身后莱文沿着河堤走向来路,脚步声很稳不快不慢。
走了半里尤里停下来。"你带他先走。"
卢西安看着他。"莱文老了。他一个人打不过七个。"尤里从马背上抽出剑。
"可是——"
"我是安德烈的儿子。"
他把缰绳塞到卢西安手里转身往回走,步子越来越快。赶到的时候河堤上已经横了两具尸体,第三个倒在堤下的冰面上刀还攥在手里,剩下五个围着莱文。老人的甲胄上多了两道新的刀痕,左臂袖子被劈开了一条口子血浸透了内衬,但剑还在手里。
尤里没有喊,从侧面扑上去,臂展长的少年出剑角度刁,剑尖从下方刺入对方肋间,抽剑转身,第二剑格开了右边劈来的刀。莱文看见了他。
"操。"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他把剑往左一挥挡住一人的劈砍给尤里让出了空间。
两个人背靠背。河堤上的冰面很滑,血溅上去踩上去咯吱响。尤里出剑的方式变了,不再是训练场上的套路,紧凑短促,每一剑都奔要害——刺、抽、格、刺。莱文在格挡的间隙看了他一眼,像安德烈。
七个人倒了五个,最后两个翻身上马跑了。尤里追了十步没追上——对方骑马。他站在河堤上喘气,剑上的血顺着剑身滴下来落在冰面上,嗒,嗒,嗒。莱文坐在地上左臂垂着袖子整个被血浸透了。尤里走过去问伤了,莱文说皮肉。尤里撕下自己的袖口给他绑,布条缠了两圈就红了。
"你回来干什么。"莱文说。
"不放心。"
莱文看着他过了很久。"你爹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拦不住。"
第九天维瑟公国的边境哨卡。莱文报了名号,哨兵犹豫了一会儿派人进去通报,半个时辰后出来一队骑兵,说埃德蒙公爵让你们进去。
维尔伦城堡,灰石砌的墙,厚实不高不张扬,跟冬殿不一样,这里没有大理石和穹顶画,一切以扛得住为标准。埃德蒙公爵在大厅等他们,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站得笔直,灰白头发剪得很短,深棕色眼睛——跟埃莉诺不像,埃莉诺像母亲柔,他像父亲沉。
卢西安先被带进去。埃德蒙蹲下来看了他很久,问你姑姑呢。卢西安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埃德蒙不需要回答了,他站起来目光转向门口。尤里走进来,铠甲上的血干成了暗褐色,脸上有冻疮有血痕,头发乱得像枯草。埃德蒙叫了声尤里殿下,尤里的声音哑了——这些天他几乎没开口——叫了声埃德蒙公爵。
埃德蒙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门外。两个士兵抬着一块门板进来,怀珵。埃德蒙走近了站定看了很久。门板上的少年几乎认不出人形,脸色灰白嘴唇开裂血痂叠着血痂,腰侧的绷带被解开了一截——黑色的纹路从伤口向外爬出来,像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生了根,周围的肉溃烂起泡流脓。埃德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转身对侍从说带他们去客房,找最好的医师,所有的。
三个医师,最年长的那个检查完伤口以后手没洗干净就出来了。
"冰腐。北方冰原游牧人用的毒,涂在兵器上,伤口一旦感染,毒素侵蚀皮肤和组织,从伤口往外蔓延。"
"能治吗?"埃德蒙问。
"中这种毒的人通常活不过五天。"
"他活了九天。"
"体质异于常人。但毒素仍在扩散,如果侵入内脏——"
"说办法。"
"清创,烈酒消毒,草药敷贴控制扩散速度。但不能保证——"
"冰原土著。"
所有人看向说话的人。卢西安站在门口,十岁的孩子声音不大。"姑姑说过。冰原上的土著人会制这种毒。他们制毒——就一定有解药。"
安静了几息。埃德蒙看着自己的侄子然后转向侍从,说派人,七拨,七个方向,深入冰原,找到能治冰腐的人,不计代价。
等待。怀珵没有醒来过,烧一阵高一阵低,毒素没停还在走。第十三天爬到了脸,下颌线上出现暗红色的斑痕,左脸两块区域开始溃烂,右脸的皮肤变得粗糙发红起了一层细密的壳。尤里坐在床边看着那些黑色的纹路一点一点往颧骨上爬。
"操。"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埃德蒙的书房来了一个人,灰绿斗篷帽子压得很低,精瘦,格雷索恩公爵的使者。他说北边的消息,瓦连廷杀了西蒙将军,用的是"勤王平叛"的名头,西蒙死在冬殿台阶上。瓦连廷觉得自己是功臣,摄政公爵的位子他认为该是他的。使者嘴角弯了一下不算笑,说但他忘了南方六家公爵没有一家认他。还有一件事,他压低声音,冬殿之变那天晚上西蒙的叛军从北门攻入,但北门守将是瓦连廷的人——门是他开的,西蒙只是刀,握刀的手不是西蒙的。
埃德蒙放下茶杯。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壁炉里的木头裂了一声。
乔安娜是第四个来的。不是医师,是埃德蒙公爵府上的军医,三十出头,棕色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甩在肩后,灰色眼睛,走路带风。她检查完伤口把三个本地医师的药膏全拨到一边。
"你们拿这玩意儿糊冰腐?"
"常规的药——"
"常规个屁。冰腐用常规药膏等于拿油灭火。"她把药膏扫到桌角,"烈酒。最浓的那种。先洗创面。然后敷木炭粉。"
"木炭粉?"
"吸毒素。《北境疫毒志》第三章写过——你们没读过?"
三个医师互相看了看说没读过。乔安娜翻了个白眼说了句操。她治不了冰腐但把溃烂的速度压了下来——从一天扩一指宽变成三天扩半指,慢了一些,够等了。
第三十五天第七拨搜索队回来了,带回来一个人,冰原土著,女性,深棕色皮肤,黑发编成密密麻麻的细辫,灰色毛皮大裘,腰间挂一串骨制的小瓶小罐走路叮叮当当。她看了怀珵的伤,伸手按了按伤口边缘的硬壳,又凑近闻了闻——一股腐甜的味道。通译翻译说能治要时间。乔安娜问多久,巫医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巫医的治疗从当天下午开始。灰绿色药膏腥苦味道冲得人往后退,黑色药液装在骨瓶里倒出来黏稠得像融化的沥青。清洗溃烂区域时冒出白色泡沫嘶嘶响,像什么东西在叫,气味更重了——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甜腻的腐味,卢西安站在门口干呕了一下被尤里拉到外面去了。每天两次,先用药粉把溃烂面收干——粉末撒上去的时候怀珵在昏迷中全身绷紧了一下——再涂药膏,最后用一种柔软的树皮层层包裹,树皮内侧是湿的,贴上去会慢慢变干把残余的毒素吸出来。
乔安娜每天在旁边看着,不看手看脸,她在看怀珵的脸色有没有变化。巫医不理她,两个人语言不通,但乔安娜每天准时把药膏备好把绷带裁好把烈酒放在手边,巫医需要什么她就递什么不废话。第七天后背的黑色纹路停了不再扩散,乔安娜解开绷带检查的时候手指在黑色纹路的边缘停了一下——边缘开始变灰,不再是那种活生生的、往外爬的黑色了。
"停了。"她说。
尤里站在门口没进来,听到这两个字把头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下眼。第十四天溃烂区域开始结痂,暗灰色硬壳边缘翘起来底下是新的皮肤,粉红的嫩但是完整的。第二十一天左脸的溃烂面也开始收口了。
新皮肤长出来以后痒,不是皮肉上的痒,是底下,像有东西在新生的肉里蠕动,无数只蚂蚁在皮下面爬。怀珵在昏迷中开始不安,身体扭动手指痉挛,手往脸上伸——乔安娜按住了他。她翻开他的指甲,里面嵌着血丝——他在昏迷中抓破了颧骨上新长出来的皮肤,一道新鲜的划痕渗出血珠。
"再来一次这块皮就报废了。"
她转身出去回来时手里拿着两条布带,把怀珵的两只手分别绑在床架横木上,手腕缠了三层布,打的是军医结——越挣越紧。卢西安在旁边看着问不会太紧吗,乔安娜说松了他就挠,挠了就毁,他骂我也好恨我也好手不能动。卢西安问他会骂你吗,乔安娜说醒过来以后会,站直了拍了拍手说你们盯着别心软给他解开,新皮长实不容易一挠全废。
第四十二天怀珵醒了。没有立刻睁眼,先动了动手指,碰到阻力,布带,挣了一下挣不动。
"别动。"一个不认识的声音,"你的手我绑了三天了。新皮还没长实。"
眼睛睁开,灰色石纹天花板不认识。"……你是谁。"嗓子像砂纸刮过的。
"乔安娜。军医。绑你手的人。"
怀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布带缠得严严实实。"……痒。"
"我知道。"
"解——"
"不解。"乔安娜的脸没什么表情,灰色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不听话的伤号,"你脸上的新皮薄得跟纸似的一挠就破,破了就留疤。想不想好?"
怀珵没说话。痒,脸上背上腰侧手臂,每一寸新长的皮肤都在痒,从底下往上顶,像火在烤。
"……多久。"
"等皮长实了。七天。也许十天。"乔安娜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布带松紧,"忍着。"
她站起来走了。尤里坐在床边。
"痒?"
"嗯。"
"我帮你吹吹?"
"……你十六了。"
"十六怎么了。小时候你帮我吹过伤口。"
"那是刀伤。不是痒。"
尤里想了想。"那我给你讲故事?"
"你讲的故事不好听。"
"操。"
怀珵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动了。
又过了一个月皮肤完全长好了。乔安娜解开布带,怀珵的手指恢复自由的那一刻没有去挠,只是张开手翻了翻——手指上的皮肤薄而光滑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粉白。乔安娜递过来一面铜镜。脸上的痕迹淡了,左脸颧骨处还留着两块浅印,像水渍干透以后的印子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右脸的皮肤粗糙一些,脖子上的痕迹从衣领延伸到下颌线平时不抬头就看不见。后背和腰侧的皮肤全好了,新长出来的皮跟原来不一样,白,比原来的皮肤白得多,像初雪,像没被任何东西碰过的东西。
"新皮比原来的薄,娇,怕晒怕冻怕磨,至少养三个月。"乔安娜顿了一下,"但——长得好。比以前还好看。"
怀珵把铜镜还给她。
维尔伦的春天比冬殿来得早,城堡花园里的杏树开了花,白色花瓣落在石板路上风一吹贴在地面。怀珵能下床走动了,穿一件长袖亚麻衫领子扣到最高,新皮肤太敏感,风一吹每一丝温度的变化都钻进毛孔里。他很少再去练武场,白天在城堡里走动,见埃德蒙公爵的幕僚,跟南方来的使者说话,在图书馆翻书——兵法、历史、瓦兰贵族谱系,偶尔出席宴会跟来访的贵族点头打招呼。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搁在点上,微笑的频率掐得刚好。受伤以后的苍白瘦弱反倒让他在那些贵族夫人面前多了一层东西——不用开口看一眼就让人心疼。他注意到了这些。
但莱文知道。那天半夜巡夜经过怀珵的房间脚步顿了一下,门缝底下有光,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极轻,金属切开空气的声音。莱文推开门一条缝,看见怀珵站在房间正中,一件单衣,左手握一把短剑——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在练剑。动作很慢,不是没力气,是在控制,每一个刺击都压到了最慢的速度,剑尖在空气中划出精确的弧线,刺、收、转身、刺。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那条旧疤在灯光下发暗。他做了一个右侧切接回防的动作——那是他和尤里对练时的配合,尤里从右路压过来他侧切回防反手刺,身体自动走到了那个位置,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右边。右边没有人。月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地面上,剑刃反射出一道细线。他站在那里剑垂在身侧看着那个空位很久,然后收回目光举剑继续练。
莱文轻轻把门带上了。白天当花晚上当刀。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莱文把一把短剑推到怀珵面前,说厨房的刀不好使。怀珵看了他一眼说您的左臂——莱文说不碍事看得见,切了一块面包,说你晚上练的那个声音太大了。怀珵说我已经压到最慢了,莱文说压到了但没关系,隔壁住卢西安小孩睡得死。他吃完面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白天当花,晚上当刀。安德烈殿下也是这么干的。"
怀珵坐在那里手指碰了碰短剑的剑柄。新皮肤,旧疤。
乔安娜也发现了。那天傍晚怀珵练完剑正用布擦汗,门被推开了,乔安娜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手里的剑,额头的汗,卷起袖子的小臂上新长的皮肤泛着一层薄红。
"练剑了。"不是问句。
"……活动活动。"
"活动?"乔安娜走进来抓住他手腕翻了翻,小臂内侧的新皮因为出汗和摩擦鼓了两粒小水泡。"看见没?这就是你的活动。新皮排汗功能没恢复,一出汗汗液积在表皮底下鼓泡,鼓破了就感染,感染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练?"乔安娜松开手腕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抠了一坨药膏拍在他小臂上,"疼不疼?"
"有点。"
"疼就对了。疼说明还活着。"她涂完药掏出布带。
怀珵往后退了一步。"你别——"
"别什么?"乔安娜逼近一步,"你不怕叛军不怕毒不怕死——你怕一条布带?"
"不是怕。——"
"坐下。"
怀珵坐下了。乔安娜把他手腕绑了,不紧结实。
"今晚不许练了。你的皮需要至少六个时辰不出汗不摩擦不见风。做得到吗?"
"……做不到。"
"那就绑着。"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以为你是谁?铁打的?"语气忽然不是冲的了,低了半个调,"你身上的皮换了一遍。新的还没长实。你当它是旧的——旧的可以磨可以扛可以不当回事,新的不行。"停了停,"你死了——谁活?"
走了。门关上以后尤里从走廊拐角走出来全听见了。"操。她真敢骂你。"
怀珵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布带。"她骂完了还是给我上了药。不像有些人——骂完就走。"
尤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莱文?"
"我说你。"
"操。"
赐姓的事在怀珵昏迷时就开始了。埃德蒙公爵给南方各位公爵去了信,说安德烈殿下生前曾上书女王请求赐此人萨文姓,安德烈不在了这个请求该由活着的人来完成。回信一封接一封。瓦连廷在北边做脏活,杀西蒙杀安德烈杀所有挡路的人觉得摄政公爵该是他的,南方不认,南方六家公爵欠的是怀珵的情不是瓦连廷的。
女王的回信在第五十天送达,信很短盖着女王艾琳娜的私印:"准。赐萨文姓。"
仪式在维尔伦城堡的小礼拜堂,灰色石墙木质穹顶,彩色玻璃窗把光切成红的蓝的绿的色块投在地砖上。怀珵被扶着站起来,还虚,衣服空荡荡挂在身上领子扣到最高,脸上还有没完全消退的印子——但远远看去那张脸已经恢复了,比恢复更好,新长出来的皮肤像上好的白瓷。尤里站在他左边,卢西安站在他右边。
埃德蒙公爵手里拿着女王的信。"奉女王艾琳娜陛下之命——赐怀珵以萨文之姓,自今日起为瓦兰贵族。"他顿了一下,"另赐教名'阿德里安'——以怀珵之故主安德烈殿下教名赐之。承其志,继其名。"
卢西安小声念了一遍。"阿德里安·怀珵·萨文。"像在适应这个名字的重量。怀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那条旧疤,手背上光滑的新皮。萨文,一个姓氏一个归属;阿德里安,一个名字一份继承。
赐姓以后维尔伦的宴会多起来了,南方公爵们派人来"探望",名义上感谢他救了卢西安,实际上看、评估、下注。怀珵穿深灰色长衫领子扣到最高,新皮肤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瘦了很多,手腕从袖口露出来细得像一折就断。他在席间听得多,说得少,问的问题总比答的多。
有一场宴会上格雷索恩公爵的侄子在座,二十出头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在桌上大谈冬殿之变的经过,细节全是错的。怀珵没纠正他,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点一下头,在年轻人说得最起劲的时候轻轻问了一句:"那天晚上北门的火是什么颜色的?"
年轻人愣住了。"火?什么火?"
"没什么。"怀珵端起酒杯,"我记错了。"
但他问完以后桌上另外两个人的表情变了——他们也在冬殿,他们知道北门没有火,他们知道怀珵知道。这个年轻人不知道,这本身就是一条消息。莱文站在角落看着,没有说话。
一个月里七场宴会以后,南方六家公爵五家公开表态支持他。第六家还在观望,派来的使者回去以后说了一句话:"那个少年不像十七岁。像——"使者想了想,"像一把藏在花里的刀。"
那天晚上尤里来找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折了很多次边角磨毛了。"我爹给你留了封信。"
怀珵接过来展开。安德烈的字笔画硬朗像刀刻的——"怀珵:我已上书女王,请求赐你萨文姓。此信为凭。带卢西安回维瑟。埃莉诺的家族会记得。活着。安德烈。"
怀珵把信折好。"尤里。"
"嗯。"
"他说活着。"
"嗯。"
"那就活着。"
尤里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石纹。"阿德里安·怀珵·萨文。操。还挺好听。"
怀珵没笑,看着窗外北方的天空,一颗星都没有。
第六十天出发了。尤里、怀珵、卢西安、莱文、乔安娜——她自告奋勇跟来的理由是"你那张脸没我看着迟早作死"——还有埃德蒙公爵派出的一队骑士,十二个人往南,往女王的圣安行宫。怀珵骑在马上风一吹脸上的新皮绷紧,手背上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发亮,但他骑得很稳。
尤里骑在旁边。"到了女王那里——你打算怎么办?"
怀珵想了一下。"安德烈让我活着。我活着了。"
"然后呢?"
"然后——"他看着前面的路,路往南延伸天际线灰蒙蒙的远处有山的轮廓,"瓦连廷怂恿西蒙叛乱然后他杀了西蒙,他以为死无对证。他做了脏活以为摄政公爵该是他的,但南方不跪,南方推了我上去。他觉得自己被抢了。"
"他是觉得。"
"所以他会来。派人来,下毒也好刺杀也好——他不能让我活着。我活着就是他最大的麻烦。"
尤里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握在剑柄上很稳。"那就让他来。我爹让我活着,我活着了。然后——"他顿了一下,"我来帮你。"
怀珵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好。"
远处天际线上圣安行宫的旗帜隐约可见,女王的旗帜没有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