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命偷生》七半弥留

3、诓君入局 始作俑者

　　“祁乐岚……”游尚泠疼得皱眉，他低头一看，自己拿了把刀捅心口，刀入一半，手被祁乐岚死死制住，“可以放手了，多谢。”
　　祁乐岚擦擦冷汗：“公子方才举动实在吓人。”
　　“呀！我一条腿刚伸进来就见你魇住了自个儿剜心，你的重聚大礼未免独特了些。”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绿衣。
　　游尚泠闷道：“林曳，你怎来了？”

　　“办完事闲得无聊来寻你，嗅到你鸟羽味，一路摸过来，差点被你的结界拦外面。”
　　“狗鼻子。”
　　林曳拉出一张竹椅，他动作快，椅子上的木儡残体咕噜噜掉地上，他一脚踹飞木儡，取出白汗巾将竹椅擦了个干净，扶游尚泠坐下检查一番：“万幸，你及时恢复神志，捅歪了，没碰到要害，万一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我八百条命都不够赔，别忘了我有家室，不能赔命啊，娘子会伤心的！哎呀小青鸟，我跟你讲……”
　　“先别讲，先看看祁乐岚，我误伤了他。”

　　天道有训，万物得失永衡。
　　游尚泠心腔有一道护心法阵，挡得住外部攻击，拦不住他亲手折腾。
　　法阵能够愈伤，自愈代价是使伤口成倍阵痛，祸不单行，阵痛引发游尚泠头晕脑胀的暗疾。
　　他闭眼缓缓，顿觉乏倦，逐渐失了意识。

　　日月星辰亘年轮转，风水沙火常生不死。
　　画面定格，周遭空白，游尚泠昂首见一玉雕神像。
　　不待他看清雕像面庞，彩光漫撒，朦胧整座玉雕，清甜香气吹远视线，带他来到雕梁高殿外。
　　巨湖结满冰花，忽的天地倒转，皎月明盘，星河熠熠，冰花无，无数白菂迎风摇曳。
　　又眨眼，白菂也无，湖变高台，他穿着白主红次的衣袍，在高台一圈火把里，高举双臂迎邀星海。
　　台下人族众生欢呼着，齐齐跪下，身形小如蚂蚁。
　　身后伸来一双手，朝他用力一推，他坠下高台，长刀贯穿胸膛。
　　游尚泠惊醒，冷吸一口气。

　　排排花窗敞开透气，竹风卷着茉莉味吹进屋里，弥漫沁脾清香。
　　游尚泠摸摸心口，衣乃特制，破损自动补好，不需耗费灵力修补。
　　他起身打坐，闭目运气复查伤势。
　　伤口愈合已无大碍，心腔不沉不痛，经脉灵气运行畅顺。

　　“呦呵，舍得醒啦？你睡三个时辰，我守三个时辰，闷死我了。”林曳没骨头似的瘫椅子里，听见动静搁下账本，“话说回来，你最能抗伤，不过受浅浅一刀，怎会晕过去？”
　　游尚泠不答，无可奉告。
　　“不说拉倒。”林曳嘟囔了声。
　　凝息睁眼，拂开薄透床纱，平平无奇的素绿纱缦遇了体热，浮现古朴暗纹，闪烁粒粒火彩华光，几近闪瞎人眼。
　　一把掀开纱幔，果不其然，室中铺满了这匹料子，装潢一片惨绿。
　　绿得人眼酸。
　　“……”游尚泠嘴角抽搐。
　　不可置喙他人喜好美丑，忍忍吧，再忍一次。
　　“你什么表情？绿布出自妖界有名织娘之手，我定制的，不挂出来招摇岂不浪费，怎样，是不是很衬我亲手造的青竹园？”
　　游尚泠不可思议道：“你只有上房揭瓦消遣糟蹋的份儿，哪儿会布置园子？”
　　实属太阳打西边升。
　　“什么糟蹋，我那是拆分探究，不拆干净怎知如何拼凑！”林曳自卖自夸道，“不妨告诉你，娘子总夸我手艺好！哎，我太聪明，学一门会一门，本事多得数不清，人也生得俊，难怪娘子看得上我。”

　　“嗯，对，林掌柜是女娲娘娘赐福、月老牵线庇佑，不然人模狗样的玩意能惹姑娘喜欢？”
　　林曳翻他白眼：“雪山庄严肃静，尊者规矩严厉，你挨罚禁足四百年，没有乐子，清心寡欲，无聊透顶，羡慕我有娘子陪直说。”

　　“林曳，你是否知道木傀儡的来历？”游尚泠懒得听林曳犯毛病，挑了话茬说正事。
　　“宋栎宅里的？我想想看……”林曳轻敲椅靠，细细想来，“宋家经营木雕场子，十二年前得罪了祁家，听说是宋栎为逗儿子开心，演了场傀儡戏，无意中揭了祁家的短。”
　　“祁府与王家是姻亲，两年间王家借故打压宋家，有次我酒楼的木雕损坏，去找过宋家人，可惜全家只剩个毛头小子，拿着宋栎所有家当远走他乡，了无音讯，王家想收了宅子逼那小子回来。宋栎做的木傀儡很少，闲时逗小娃一乐，宅子一直空着，今日房里全摆着木傀儡，确实古怪。”

　　“王家？”游尚泠挑了字眼，“可是王斌府上？”
　　“你知道他？”林曳惊奇。
　　“与祁乐岚入城时撞见一面。”游尚泠左看右看不见第三个人，问道，“祁乐岚呢？”
　　“我给阿巽处理好伤口，他自己走了。”
　　“谁？”
　　“祁乐岚啊！他大名祁巽，字……乐岚。”林曳双指作朱笔，凭空写出祁乐岚的名字，拂到游尚泠面前，“他特奇怪，厌恶别人用巽字唤他。”
　　游尚泠阅了，散去四个红字：“那你还叫他阿巽。”
　　林曳耸耸肩，恼道：“我当着面也叫，试试他多能忍呗，哼，天天一副绵里藏针的没脾气样儿，小兔崽子一个，跟我装个屁！”
　　“祁乐岚见我妖形过于冷静，吓他也不管用，难道早知道你是妖，不怕了？”
　　“他原是不知的，既你现了妖形，他敏慧，绝对猜着我身份。”林曳顿一下，鲤鱼打挺坐端正，“你如此问，是发生了何事？”
　　“渡江遇见一艘骨船，我解决了。”
　　“原来是骨船，没了好啊，没了活该！”林曳一听骨船已被解决，立马露出幸灾乐祸的得逞奸笑。

　　倏地花窗合上，惊轰一声。
　　“死狐狸，你故意派人引我上船？”游尚泠昂起下巴，周身散发出浸骨寒气，冻使满屋生霜，威压尽泄，逼得林曳手抖不止。
　　“是，我知骨船，也知木傀儡。”林曳险些给游尚泠跪下，不得不现了红狐妖形抵抗压力，勉强撑着狡黠神采，一五一十交代。
　　“巳淮有个妖精造出骨船，十年间一直躲在暗处，它是突然出现，我探不到底细，只了解它会造幻境，木傀儡是它喜好，它很棘手，我吃过亏，贸然出手对付它会牵连娘子，我娘子是凡人，身娇体弱，经不起吓。尚泠，我们是灵妖，寻定伴侣慎之又慎，寻着了，一生只认一个，认定了就不愿失去。”

　　游尚泠揣摩林曳神色变化，没发现编诳扯谎迹象，这狐狸嘴里吐事总是如此，话为真，亦不全真，说七分漏三成，姑且信之：“所以？”
　　摇了摇红毛耳朵，林曳站起来与他平视，认真道：“尚泠，你杀了骨船之主，帮我解决隐患，我把阿巽送你再续前缘，补你一场遗憾。我们谁都不亏，考虑考虑？”

　　话毕，十数把冰剑浮空凝出，围架林曳的脖子。
　　游尚泠的旧事已封存不议，林曳不知全貌。
　　他不在乎林曳猜测内幕，谁少年时心尖上没装过人，左不过情仇恩怨、放下与放不下，哪怕爱屋及乌侧目一观，也毫无遮掩的余地。
　　“你说的遗憾不存在，我与那家伙曾经有情已然足够，制约降罚，那家伙死，是他该死。人死灯灭，轮回不替，祁乐岚是他自己，不是补货。”
　　林曳如听了天底下最精彩的笑话，乐得眉眼弯弯：“我可没提劳什子轮回。”

　　游尚泠忽略林曳的弯绕，只问：“妖为何名？”
　　“幸辜。”林曳懂他所问是骨船之主。

　　“骨船毁损，始作俑者盯上我，祸及安危，我自会料理。”
　　“小青鸟出面再好不过了，你看这桩交易……”
　　“驳回，休拿我做文章。”游尚泠动指退去冰剑，收了威压，“谅在咱们是发小交情，饶你一次。”
　　昨日游尚泠解禁，因灵力流失足有三月，重获自由后计划到巳淮寻人，正巧林曳定居巳淮，便马上与之联络。
　　“我昨日传音与你，说有要事。”
　　林曳顺着红尾巴毛，挑眉道：“我以为你知道阿巽存在，专程找他，看来是我多心，究竟有什么大事，劳烦你大老远亲自跑一趟。”

　　“我灵力丢了，认识的人里，只有你精通夺灵之法。”游尚泠平静道。

　　“哈……”林曳嗓音一抖，攥紧尾巴毛，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煞白，应激道，“尚泠，我活够了才夺你灵力，开玩笑也不会做！我可不想再受尊者一顿打，领教一遍够我记一辈子！”
　　游尚泠拍拍他肩，安抚道：“盗我灵力者是个凡人，义父不会揍你。”
　　“人族？夺灵力？”林曳语调提了好几阶，“不可能！我自小学此法，古往今来什么书籍没翻过，从未听过见过！”

　　“事已发生，由不得不信。妖夺妖灵力，杀了拿回即可，但灵妖应神令所生，多受制约，不似寻常妖精自在。”游尚泠哀叹一声。
　　林曳经他提醒，明白了关键所在：“你们无韶雪山灵妖，无论何种缘由，皆不可用任何手段杀害人族凡胎。”
　　游尚泠点头承认：“我来是想拜托你，帮我找拿回灵力的法子。”
　　“我问一句，那凡人是何方神圣？”
　　游尚泠歪着脑袋，无声警告林曳别乱打听。
　　“得，我多嘴。”林曳心有余悸，“万一搞砸，尊者不教训我？”
　　“你又不蠢。”

　　能让无韶山欠人情的机会不多，林曳脸皮厚，定不会放过向无韶山讨价还价的好时机。
　　等林曳答应下来，游尚泠掏出私藏与林曳置换人族货币，而后告辞，不在林宅借住，林曳拗不过他，怕他生疏世情，喋喋不休叮嘱一大通事项，念得他耳朵长茧子。
　　脱身时，天都暗了，游尚泠赶紧选家客栈宿下。
　　客栈建址丘陵，足高四楼，游尚泠房间在最顶层，站得高，望得远，城中犄角旮旯燃起火光，他开窗就能收入眼底。

　　哒！
　　一具男傀儡突然掉下屋檐，衣上水汽嘀嗒，悬在游尚泠眼前。
　　丝线操控傀儡，从宽袍大袖内拿出一个小傀儡，大儡控制小儡给游尚泠做鬼脸。
　　游尚泠握紧五指，隔空捏碎木傀儡。
　　“哈哈哈哈哈哈……”
　　耳畔涌入孩童声音，一男一女，参差嬉笑，空冥如丁零鬼泣，游尚泠眺望火起之地，眨眼间红火摇身变作青色，而后马上恢复原貌。
　　霉腐妖气略过鼻尖，随着孩童嬉笑愈行愈远。
　　骨船之主有意相邀，盛情难却，游尚泠当即追上前去，孩童嬉笑消失于城东柳岸一座小居，他踏入院中，感知到一丝活气，与宋栎老房的活气相同。

　　指尖浮出银色流光，透过几乎不可视的绯红屏障，星星点点飘进房内，游尚泠阴沉着脸，隐匿灵力，甩手展开结界，身影闪到内室。
　　祁乐岚穿着寝衣，披头撒发，站在内室中间，眼眸无韵，抽了魂似的，浑身裹着绯红烟雾，攥剑即将抹脖子。
　　一人形幽影背对游尚泠，低言呓语，诱惑祁乐岚自我了解。
　　活气是幽影的。
　　因游尚泠在幻境里打伤它，令它失了些力量，无法藏匿行迹。

　　“呦。”游尚泠打声招呼，凝出冰石击碎祁乐岚手里的剑。
　　他身速难测，晃到祁乐岚背后，左手破除魇障，把昏迷的祁乐岚甩到床上，右手结阵释放寒冽冰霜。
　　幽影惊慌躲开：“你不是在院里么！”
　　游尚泠聚霜化作冰锥一齐攻袭，屋内风雪严酷如刃，冰棱刺下围成牢笼困住幽影：“分明是你引我来，我应邀，你倒不欢迎了。啧，你无法防我，我当真得好好反省，上午怎大意受你暗算。”
　　“我正想问呢，只要有心有情就能逃避警觉，入我幻境的人没一个清醒到死，谁都克制不住执念欲望，为何唯独你动摇了却没沉陷？”幽影伸爪撕劈冰锥。
　　无论怎样破坏，冰锥始终不伤一分，幽影反被冰雾侵体，墨黑腐气泄露溢出，身体清晰起来，是个生得芙蓉面的粉裙俏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