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宿主她超强》墨尔颖逸

5、祛疤膏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国公府就传出风声。
　　大小姐疯了。
　　这是赵嬷嬷昨晚回去复命之后，添油加醋的结果。
　　她描述了季之桃打翻药碗、缩在床上喊"别烧我"的惨状，言辞之间把"神智不清""惊厥胡言"这几个词揉得又圆又亮。
　　林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叹了口气，说："可怜的孩子。去告诉玉莲，让她得空去瞧瞧她姐姐。"
　　这句"得空去瞧瞧"传到陈玉莲耳朵里时，她正在描眉。
　　菱花镜里映出一张俏生生的脸，杏眼桃腮，嘴角微微翘着，比她母亲林氏年轻时的模样更添三分娇媚。
　　她放下螺子黛，对着镜中的人笑了笑："母亲的意思是——"
　　传话的丫鬟垂着头："夫人说，兰苑那边如今乱着，大小姐身边青黛一个人忙不过来，让二小姐带些用得上的东西过去，也算是姐妹一场的情分。"
　　陈玉莲拿起梳妆台上那只白瓷小盒。
　　盒子里装着乳白色的膏体，闻起来有淡淡的桂花香气，是她前日特意吩咐府中药房调配的"祛疤膏"。
　　加了珍珠粉、白芷、三七，说是专治烫伤后新生的瘢痕。
　　她打开盖子用小指挑了一点抹在手背上，膏体细腻润泽，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合上盖子揣进袖中，起身理了理裙摆，镜子里的人又笑了一回。
　　十七年前她出生时，国公府所有人都说"可惜了，是个庶出的"。
　　后来嫡母周氏死了，林氏扶正做了继室，她成了嫡出的二小姐。
　　但府里老人偶尔还会提"大小姐如何如何""大小姐的娘当年如何如何"，那些碎语像墙缝里的草籽，春风吹一吹就冒头，让她心里总扎着刺。
　　如今好了。
　　大小姐那张脸要是彻底烂了，府里就不会有人再提起"嫡长"两个字了。
　　她到兰苑的时候，日头刚爬上院墙。青黛在廊下煎药，看见她来脸色一僵，但还是屈膝行了礼："二小姐来了。"
　　"我来看看姐姐。"陈玉莲笑盈盈跨进门，声音不高不低，温软得像三月的柳絮。
　　她穿过外间走进内室，看到季之桃半靠在床头，左脸缠着纱布，露在外面的皮肤还有些泛红，但精神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眼睛是睁着的。
　　季之桃看见她进来，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个瞬间太短，短到陈玉莲没捕捉到，她只看到大小姐木木地看着她，嘴角耷拉着，一副痴痴呆呆的模样。
　　陈玉莲心中一松，走过去坐在床沿，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瓷小盒放在床头小几上。"姐姐，我带了好东西给你。"
　　她的声音又柔了几分，手指轻轻点了点盒子，"这是专门配的祛疤膏，我托人从城南白药堂买的方子，涂了之后伤口愈合快，不容易留印子。"
　　季之桃没说话。她盯着那只白瓷盒看了一会儿，又抬眼看陈玉莲。
　　陈玉莲的笑脸在晨光里格外莹润，梨涡浅浅的，嘴角翘得恰到好处。
　　她伸手接过了盒子。指尖碰到陈玉莲的手背时，那姑娘不着痕迹地缩了一下，就是这一缩，季之桃闻到了她袖口隐约的杏仁味。
　　极淡，但逃不过。
　　季之桃打开了盒子。乳白色的膏体浮着一层薄薄的桂花油，香气馥郁。
　　她用小指蘸了一点，在左手手背上抹开，手背是昨天抓火钳时烫伤的那块，皮肉焦了一层，大夫上了药裹着纱布，但手腕处还露着一小片新鲜的淡粉色烫痕。
　　膏体抹上去的瞬间，陈玉莲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光很微妙，像水面下翻了个泡，表面看着还是笑的，底下的东西已经浮上来了。
　　季之桃把盒子放在枕边，慢慢躺回去，声音含含糊糊的："妹妹……好……"
　　陈玉莲又坐了会儿，说了几句"姐姐要好好养伤"之类的体己话，然后起身走了。
　　青黛送她出院门回来时，脸上是藏不住的恨意，她虽不知道那盒膏里有什么，但二小姐送的东西从来就没安过好心。
　　"小姐，那盒东西要不要我扔了？"
　　季之桃摇了摇头。她抬起左手腕，刚才抹药的那一小片烫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发痒、冒出细细的疹子。
　　她用右手从枕下摸出一只小瓷瓶，里面是昨晚大夫留下的醋浆。
　　她特意留了一份没倒掉，此刻用帕子蘸了醋浆擦掉手腕上的药膏，红疹慢慢消了些，但痕迹还在。
　　留着。
　　第二天早上，国公爷按例去前厅用早膳。
　　他刚落座，季之桃就在青黛的搀扶下来了。纱布缠着脸，左手也裹着，整个人瘦瘦地立在厅堂门口，风吹着裙摆微微晃动，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跑的纸。
　　她的左脸纱布底下隐隐透出红痕，而露在外面的右脸靠近下颌处，浮着一层细密的红疹。
　　国公爷皱了皱眉："不好好养着，出来做什么。"
　　季之桃没答话。她慢慢走到桌前，像是很费力地抬起右手，把左腕的纱布往上推了推，露出那一片刚刚消下去，又特意用手挠过的红痕。
　　然后她小声说："妹妹……妹妹昨天送了药来……我抹了，这里疼。"
　　国公爷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片红痕和他当年在及笄礼上，看到的那片疹子何其相似。
　　他筷子顿了一下，看了旁边陪侍的陈玉莲一眼。
　　陈玉莲的脸色变了，嘴角的梨涡僵了半秒，然后她立刻站起来笑着说："姐姐说什么呢？我送的是城南白药堂的正经祛疤膏，大夫看过的方子，怎么会有——"
　　"我没说药有问题呀。"季之桃歪了歪头，那动作配上她如今半张脸缠着纱布的狼狈模样，看起来像极了糊涂迷糊的疯丫头，"妹妹送的药我欢喜着呢。就是痒……痒痒……"
　　她抬手挠了挠脸。
　　青黛赶紧拉住她的手："小姐别挠。"
　　国公爷放下筷子，看了陈玉莲一眼。那一眼说不上有多锐利，但足够让陈玉莲后背一凉。
　　他没当场发作，只是对季之桃说："回院里去，别乱涂东西。"
　　季之桃"哦"了一声，乖乖被青黛扶出去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之后，国公爷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忽然开口："白药堂的祛疤膏里有杏仁油。"
　　陈玉莲的指节捏紧了袖口。
　　国公爷没抬头，继续喝粥。
　　他的声音平平的："你姐姐打小闻杏仁就起疹子，你母亲没告诉过你？"
　　厅堂里安静了。
　　陈玉莲嘴唇翕动了几下，那句"女儿不知"卡在喉头没说出来。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及笄那年亲手熬的那碗安神汤里，掺的就是杏仁粉，满京城都看到了大小姐满脸疹子出丑的模样。
　　但她不能承认她知道。
　　"父亲……女儿不常跟姐姐走动，实在不晓得她杏仁过敏……"陈玉莲的声音软下来，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委屈。
　　国公爷没接话。他喝完粥，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起身往外走。
　　经过陈玉莲身边时他停了一下，说了句："把药送去给大夫验验。"
　　只这一句，不高不低，不轻不重。
　　但陈玉莲站在原地，脸色从粉白变成灰白，手指攥在袖子里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
　　杏仁油这种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算不得毒药，却足以让国公爷心里那杆秤往大小姐那边偏上一丝。
　　一丝就够了。
　　季之桃回到兰苑之后，把腕上的纱布重新裹好。
　　她对着铜镜看了看右脸那一片刚挠出来的红痕，为了装得像，她刚才可是真挠了几下，现在火辣辣地疼着。
　　但她嘴角微微翘了翘。
　　她要的不是国公爷当场罚陈玉莲。
　　她要的只是让那一丝怀疑像水一样渗进国公爷的心里，慢慢泡软那层装了十年的漠然。
　　一个知道女儿杏仁过敏，却送了含杏仁膏药的庶妹，和一个被毁了容还被下毒的嫡女，这道选择题做起来不需要多聪明。
　　青黛跪在脚踏上替她重新上药，眼圈又红了。
　　季之桃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忽然说："青黛，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孙嬷嬷的人？"
　　青黛手一顿："孙、孙嬷嬷？是夫人的陪嫁嬷嬷吗？小姐怎么突然问起——"
　　"她还在吗？"
　　青黛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极低："在的。当年夫人走了之后，孙嬷嬷就被继夫人打发到城外庄子上了，说是看园子。奴婢前两年偷偷打听过，她还活着，就在城南十里外的梅花庄。"
　　季之桃闭上眼。
　　孙嬷嬷。陈玉棠记忆里最温暖的一双手，小时候娘亲忙时，孙嬷嬷替她梳头、讲故事、教她认字。
　　后来娘死了，孙嬷嬷第二天就被林氏以"年老无用"为由送出了府。
　　陈玉棠那年十岁，哭着追到二门被婆子拖回去，之后再也没见过孙嬷嬷。
　　但她记得孙嬷嬷说过一句话，在娘亲死前的第三天。
　　那天孙嬷嬷从松风苑回来，脸色发白，拉着陈玉棠的手说："大小姐，夫人让老奴告诉您一句话——"
　　什么话。
　　陈玉棠的记忆到这里断了一截。
　　像书页被人撕了中间那几页，她知道这里缺了东西，但翻过去就是空白的。
　　"去找她。"季之桃睁开眼，对青黛说，"把这封信送到梅花庄，亲手交给孙嬷嬷。别让人看见。"
　　她从枕下抽出一张叠好的纸。
　　上面是她昨晚连夜用左手歪歪扭扭写的两行字：
　　"孙嬷嬷，我是玉棠。我娘走前三天见过谁？淑妃的人来过吗？若记得，画个记号在信封背面。看完烧掉。"
　　青黛接过来塞进贴身的衣襟里，重重点了点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床上那个半张脸缠着纱布、瘦得像纸片一样的大小姐，眼泪到底没忍住滚下来一颗。
　　季之桃朝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纱布的缝隙里露出来，小小的，安稳的，像一根将熄未熄的蜡烛在风里拢着手护住了火苗。
　　去吧。把线头找回来。
　　这盘棋的棋子还差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