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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兰苑 兰苑的门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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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苑的门合上之后,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舔灯芯的声音。
季之桃躺在床上,左手被青黛用凉水浸过的帕子裹着,掌心里的烧伤还在闷闷地跳痛,像有颗小火苗在皮肉底下死活不肯灭。
左脸更甚,大夫方才来看过,上了厚厚一层黄褐色的药膏,纱布从颧骨一路缠到下颌,勒得她半边脸麻酥酥地发僵。
但麻劲儿底下埋着更深的锐痛,灼伤初期的痛楚还没完全释放出来,等药劲儿过了才是真正的酷刑。
她心里有数。
她在现实世界的病房里见过烧伤科的病人,那种痛是排山倒海来的,能把人的神智直接掀翻。
她必须趁痛劲儿还没完全涌上来之前,把眼前的事理清楚。
屋子里只有青黛守在床前,圆圆的脸上泪痕还没干,正蹲在脚踏上替她整理换下来的血衣。
季之桃侧过头看她,十七岁的青黛,手粗脚粗,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净的皂角粉,是陈玉棠记忆里唯一一个没背叛过她的人。
陈玉棠被关柴房的十年里,青黛隔三差五偷摸送饼子和水,被嬷嬷抓到打了两次,后背的疤到现在都没消干净。
"青黛。"季之桃开口。
声音是哑的,喉咙里还卡着炭火气息。青黛立刻抬起头:"小姐您说。"
"之前那个嬷嬷来探病的时候,你收了我三根火钳藏在哪儿了?"
青黛愣了愣,显然没反应过来小姐怎么刚醒就提这个。
但她到底是跟着陈玉棠从十岁长到现在的丫鬟,主子吩咐什么就做什么,不刨根问底。她压低了声音说:"床底下铺板下面夹着,拿油纸裹了三层,怕生锈。"
季之桃点头:"拿一根出来。"
青黛弯腰从床底抽出一根沉甸甸的火钳。
铁器裹在油纸里,打开来还带着炭火熏过的乌黑色。
季之桃用右手接过,举到灯下细看。
火钳前端铁片边缘有明显的夹痕,方才在柴房那场混乱里,季之桃亲手捏着它掀翻了炭盆,铁片缝隙里应该还嵌着继母林氏掌缘蹭上去的皮屑和脂粉痕迹。
"收回去。"她说,"别让任何人看见。"
青黛把火钳重新裹好塞回夹层时,季之桃的余光落在床头矮几的铜镜上。
她偏头看了一眼,纱帐半垂,烛火昏黄,镜中映出一张半遮半掩的脸。
左颊的纱布厚得夸张,却仍遮不住底下肿起来的高弧。露在外面的右半边脸是年轻的,轮廓秀气,眉眼细长,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的玉,只是眼底一层乌青,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陈玉棠十七岁。
这张脸如果没被烫伤,应该是美的。
季之桃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少女,忽然觉得心口一抽,又是那种不属于她的心脏搏动,快了一拍,闷闷的,像有人隔着胸腔壁往里敲了一下。
她收回视线,闭了闭眼。
系统面板在视野右下角安静地亮着,淡青色的小字浮在一切实物之上:
【执行节点稳定。身体融合度:78%。
委托人情绪残留:偏高。
建议:每日进行三次情绪隔离冥想,避免被原主怨念持续侵蚀。】
任务面板排在下面。三条执念清单整整齐齐,像三把插在墙上的刀:
生母周氏牌位入宗祠正位(完成度:0%)
继母林氏当众亲口认罪(完成度:0%)
当年参与迫害的七人付出相应代价(完成度:0%)
七人?
季之桃在心里把名单过了一遍,继母林氏、庶妹陈玉莲、帐房钱远、淑妃、淑妃的心腹嬷嬷刘氏、柴房那两个看守了十年的家丁。
每一个人的脸她都见过,在回溯记忆里清清楚楚地看过。
陈玉棠的怨恨刻得极深,像铁钉钉进木板,每一张脸都带着血和痛。
但第三项任务最底下还有一行灰字,比正文淡得多,像是被磨损过的:
【注:委托人保留部分记忆未完全解锁。隐藏线索将在任务推进中逐步显现。】
隐藏线索。
季之桃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没有深究。
她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猜谜,是如何活过这三天。
系统警告的"执念暴走"要来了,虽然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形式,但原主的怨念具象化绝对不会是轻轻拂过的风。
外面传来脚步声。
季之桃立刻把系统面板"按"下去——说是按,其实是意念里的一个指令,面板像被吹灭的烛火一样缩回视野边缘。
她躺平了,调整呼吸,把左手的痛感往下压了压。
门被推开。
先探进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嬷嬷,穿藕荷色比甲,嘴角微微下撇,是林氏身边最得用的赵嬷嬷。
她端着一只黑漆托盘进来,托盘上搁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身后还跟了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垂着头缩手缩脚。
赵嬷嬷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僵在嘴角,像硬贴在脸上的剪纸:"大小姐醒了?夫人让老奴送药来,说是太医院新配的祛火方子,对烫伤极好的。"
季之桃没应声。她躺着不动,眼神略略涣散,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嗯嗯啊啊"的气音。
青黛在她身边的反应也快,立刻起身拦在床前,带着哭腔说:"嬷嬷,小姐方才喝了大夫开的药就睡过去了,这会子迷糊着呢,这药还是先搁着,等小姐醒了——"
赵嬷嬷的笑容淡了。"夫人吩咐的,药得趁热喝。大小姐若还昏着,老奴来喂就是。"
她绕开青黛往床边走,脚步又轻又稳,那种熟练的、在深宅大院里穿行了几十年的脚步。
季之桃在她凑近的一瞬间,猛地扭了一下身子,裹着纱布的手胡乱挥出去,"啪"地打翻了托盘。
药碗碎在地上,深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赵嬷嬷的裙摆上溅了一片,脸色终于绷不住了。
"大小姐!"赵嬷嬷退了一步,声音压得低但语气里带着刀的尖利,"夫人一片好心——"
季之桃缩了缩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嘴里含含糊糊喊着:"别烧我、别烧我、娘、娘——"
她演得极像。陈玉棠的记忆在她身体里"嗡嗡"响着共振,那种恐惧是真实的,她只是把它放大了几倍再顶到嗓子眼来。
赵嬷嬷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眼色变了几变,从尖利到狐疑,最后变成一种微妙的"果然疯了的"了然。
她弯腰拾起碎瓷片,对身后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合上之后,季之桃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她的左脸纱布蹭歪了一块,药膏蹭到了枕面上,但她没管。
她盯着门板缝隙里渐渐远去的藕荷色裙角,把方才的戏又过了一遍。
赵嬷嬷来送药,林氏的试探。
药碗打翻了,药汁泼了满地,但她在赵嬷嬷靠近床沿的那一瞬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杏仁。
那碗药里掺了杏仁油,和陈玉莲及笄礼前夜,送来的"安神汤"是一个配方。
陈玉棠过敏的东西,林氏记得一清二楚。
这碗药喝下去,她脸上烫伤的伤口会被痒疹攻陷,抓烂了就是永久性的坑疤。
林氏不要她死,至少不能死在柴房那场混乱之后。但林氏要她这张脸彻底废了,废到国公府"大小姐"再也抬不起头见人的地步。
季之桃慢慢躺回去,盯着帐顶的缠枝莲绣纹。
十年寿命换一个十七岁女孩的仇,值不值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急、不能露、不能让人发现"陈玉棠"脑子里换了一个人。
她闭上眼。
系统面板又浮出来了,左下角多了一行小字:
【身体融合度:79%。委托人情绪残留波动收窄。
宿主初步适应。
提示:首夜将出现轻微异象,属正常适应反应,不必恐慌。】
异象。
季之桃盯着这两个字,还没来得及琢磨,窗外的风忽然大了。
老槐树的枯枝"笃笃笃"地敲着窗棂,一声比一声急,像有人在外面用指节叩门。屋里的烛火晃了一下,灭了。
然后她听见了。
柴房的方向,传来了铁链拖过砖地的声音。很长很长的一声,哗啦,慢慢地,沉甸甸地,从东向西拖过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柴房那边爬出来。
青黛在黑暗中打了个寒颤,低声说:"小姐,你听见了吗?"
季之桃没回答。她把右手伸进被子里,摸到那只翡翠镯子,冰凉冰凉的棱角硌着掌心。
铁链声在窗外停了,停了大约五息的时间,然后她听见一个女人在笑。
很轻的笑。像风吹过枯叶。
那个声音说:"……我不走。"
季之桃把镯子攥得更紧了一些。她对着黑暗中的那个方向,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个字:"我知道。"
你没走。你在这里。你的怨念还在。
而我替你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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