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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梅花庄的回音 信送出去的 ...

  •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傍晚,青黛回来了。
      她是从兰苑后墙角的狗洞里钻进来的,国公府的后院有一处年久失修的排水口,青黛十二岁时发现的,这些年从那里偷溜出去买零嘴、给柴房里的陈玉棠送饼,走了不下百回。
      她回来的时候满身是土,鞋面上沾着城外田埂的黄泥,但眼睛亮得发烫。
      她进门就跪到季之桃床前,从衣襟夹层里掏出那封信。
      信封背面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用烧过的木炭写的,笔画粗粝但清楚:
      "大小姐,夫人走前三天,松风苑来过一个穿青灰衣裳的妇人。老奴没见过她,但夫人见过之后哭了整夜。那妇人走后,夫人在镜前坐了三个时辰,写了一封信封在枕头里。第二日夫人病倒。老奴只知道这些。那封信老奴后来去寻过,枕套被人换过了。——孙嬷嬷"
      季之桃把这几行字读了三遍。
      穿青灰衣裳的妇人。
      夫人见过之后哭了整夜。
      写了封信封在枕头里。
      第二日病倒。
      她放下纸,闭眼调取陈玉棠的碎片记忆。
      回溯时,她只经历了三个"最痛瞬间",十岁跪祠堂、十四岁及笄礼、十七岁毁容。
      但系统提示过,原主保留了部分记忆未完全解锁。
      那些被压在最底层的、连陈玉棠自己都忘了的东西,可能藏着答案的关键。
      她集中注意力去"看"陈玉棠十岁那年的松风苑。
      母亲周氏卧床之前的那个夜晚,陈玉棠的记忆里只有模糊的一团光晕和一句"娘你早点睡",然后就跑回自己院子了。
      但顺着孙嬷嬷提供的线索,她重新去抠那段记忆的边缘,像用手指刮过油纸的背面,慢慢刮出了几道痕迹。
      她看见了,一个穿青灰衣裳的妇人的背影。
      不高,微胖,后颈有一块淡褐色的胎记。
      那个背影消失在松风苑的月亮门后,然后周氏回到屋里,在灯下坐了许久,铺开纸,提笔写信。
      写信的动作。写完之后把信纸折了三折,塞进绣着并蒂莲的枕套夹层里。
      然后她吹了灯,躺在床上,一夜没合眼。
      第二日,染了"风寒"。
      第三日,咽了气。
      那封信后来被人换走了,孙嬷嬷去寻时枕套已经被换了新的,旧的不知下落。
      季之桃睁开眼,把那行"青灰衣裳妇人"又看了一遍。
      淑妃的心腹嬷嬷刘氏,她在回溯里见过,毁容那晚按住她后背的人,后颈有没有胎记她没看清,但身形能对上。
      穿青灰的、从宫里出来的、周氏见了之后哭了一整夜的。
      周氏哭的不是病。她哭的是那封信里写的东西。
      "青黛,"季之桃的声音压得很低,"孙嬷嬷有没有提到,枕套后来扔去了哪儿?"
      青黛摇头:"孙嬷嬷说她后来找遍了府里的旧物库房,连夫人用过的箱笼都翻过,枕套不见了。但她说了一句——"
      "什么?"
      "她说,夫人的枕套是并蒂莲绣纹的,那匹料子是江南周家送来的陪嫁,府里统共就那一块。孙嬷嬷猜,换走枕套的人没敢烧,因为那料子太扎眼了,烧了灰烬里还有金线,容易被查出来。"
      季之桃的眼睛亮了一下。"所以那枕套可能还在府里某个地方。"
      青黛点头:"孙嬷嬷说,继夫人有个私库,就在她正院的东厢房暗格里,里面收着很多夫人的旧物。"
      私库。东厢房。暗格。
      季之桃把这几个词存进脑子里,但没立刻动。
      现在还不是闯私库的时候,林氏刚被国公爷训了一顿,正在气头上,她院里的防守比平日紧三分。
      她需要等一个时机,一个让林氏无暇顾及私库的时机。
      而那个时机不会太远。
      她伸手摸了摸左脸的纱布。
      血泡已经开始破了,渗出的组织液把纱布粘在皮肉上,每次转头都扯着疼。
      但她心里清楚,这伤在完成任务之后会愈合。
      系统承诺过,执念清除会反哺委托人的身体,陈玉棠的脸会在复仇完成的过程中,逐渐复原。
      她需要快。
      "青黛,你明日再去一趟梅花庄。"季之桃从枕下抽出第二封信,这封写得更长,除了给孙嬷嬷的问候之外,还夹了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幅极简的国公府后院方位图。
      "让孙嬷嬷回忆,夫人走前那两天有没有提过什么人名、地名、或者任何'不该知道的事'。她哪怕记起一句梦话都行。"
      青黛接过信塞进怀里,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小姐,您……您要做什么?"
      季之桃看着她那双红红的、装满了忠诚和害怕的眼睛,轻轻说了一句:"给我娘翻案。"
      青黛的嘴唇抖了一下,没再问。
      她站起来往后窗走,瘦小的身影翻过窗台钻进暮色里,裙摆扫过一丛枯败的冬青。
      她走后,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季之桃靠回床头,系统面板忽然弹了出来:
      【提示:首次执念暴走将于今夜子时触发。
      形式:委托人情绪记忆残像投射。宿主将感受到原主部分情绪体验,时长约一炷香。不构成实质伤害,但可能造成强烈不适。请做好心理准备。】
      季之桃看着那行字,把翡翠镯子从枕下摸出来戴在了右手腕上。
      镯子有些松垮,在她纤细的腕骨上晃荡着,内侧"卿卿"两个字贴着脉搏跳动的地方,一圈冰凉蹭着皮肤。
      她把镯子转了两圈,让那两个字正对着内侧,然后闭上了眼。
      子时。
      窗外的老槐树又开始"笃笃笃"地敲了。但这次不只是枯枝,还有别的声音。
      季之桃的视野暗下去,像有人蒙住了她的眼睛,然后黑暗中浮出画面——
      她看见了十岁的陈玉棠。小小的一个跪在祠堂地砖上,怀里抱着倒扣的牌位,指尖磨出了血。
      她在擦牌位上的灰,一边擦一边小声说:"娘别怕,我带你回家。"
      然后牌位碎了。
      裂纹从"周"字中间劈开,陈玉棠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半截木头,整个人僵住了。
      祠堂的长明灯忽然熄灭,黑暗里伸出一只手,捏着碎片扔进了炉灰里,火苗蹿起来舔掉了最后一点木屑。
      季之桃"看见"自己胸口闷疼得像被人攥住了心脏。
      那不是她的疼,是陈玉棠十岁那年的疼。
      她拼尽全力憋着没哭,跪在祠堂里跪到昏倒,但那一刻牌位碎在手里的时候她想喊的"娘"终究没有喊出来。
      画面切换。
      十四岁。满身的红疹痒得像蚂蚁爬过骨头。
      她在屏风后面听着前厅里的退婚消息,张家的夫人说:"国公爷,我们张家虽不是高门,也不能娶一个……不清白的姑娘。"
      陈玉棠蹲在屏风后面,用指甲抓自己的手臂,抓到出血。
      她想冲出去说我没病,但我娘当年给我留的话,你们谁也没听过——
      话没出口,被继母的嬷嬷捂住了嘴拖走了。
      画面再换。
      十七岁。柴房。铁链的声音哗啦哗啦拖过砖地。陈玉棠的脸已经烂了半边,但她还在往墙上抠字。
      外头有人送饭,从门板底下塞进来半块硬馍,她撑着地爬过去抓起来啃,馍渣掉在灰里混着血一起咽下去。
      她咽到一半忽然停了。
      她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是林氏的声音,隔着柴房那扇破门,隔了十年的光阴,轻飘飘地漏进来:"把松风苑那间屋子收拾了,当年周氏留下的东西全烧了,别留一针一线。"
      陈玉棠手里的馍掉在地上。
      她猛地扑到门板上拍打,声音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那种嘶嚎:"我娘的枕套!枕套里面——"
      门外的声音远了。
      林氏笑了一声:"疯了十年了,还惦记她娘那破枕头呢。"
      陈玉棠拍着门板慢慢滑下去,额头抵着木板的毛刺,整个人蜷成一团。
      她的嘴唇在动,季之桃凑近了"听"——那口型反反复复就几个字:"娘留了话。娘留了话。娘留了——"
      她没有说完。
      季之桃从"画面"里被弹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深水里浮上来一样呛了一大口气。
      她猛地坐直,胸口剧烈起伏,右手的指甲陷进掌心掐出了血印。脸上凉凉的,她抬手一摸,满手的湿。
      她哭了,滚烫的、带着积压了十五年的委屈的、不属于她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被子上,洇出深色的圆。
      她攥紧右腕的翡翠镯子。"卿卿"两个字嵌进皮肉里,勒出了一道红痕。
      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光,忽然说:"枕套里封着一封信。那封信里写的,就是淑妃杀你的原因。"
      屋子里没人回答她。但柜子上的烛火跳了一下。
      系统面板右下角,第一条任务"生母牌位入宗祠"旁边的进度条从0%跳到了12%。
      季之桃抹掉脸上的泪,哑着嗓子笑了一声:"快了。"
      窗外的老槐树不敲了。
      天快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梅花庄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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