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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个最痛瞬间 陈玉棠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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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棠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圆。
不是诗里写的银盘似的温润的圆,是惨白的、死气沉沉的圆,挂在天上一动不动的,像一只睁着不眨的眼睛,从头到尾看着她跑过长长的抄手游廊。
她攥着那只还没来得及送给母亲当生辰礼的绣囊,里面装着她攒了半年月例偷偷买的银簪子,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
母亲最喜欢玉兰。
她跑到松风苑门口的时候,先听见的不是哭声,而是指甲刮过门板的声音。
母亲染了风寒五天了,太医说"无碍,将养即可"。
可今晚丫鬟突然跑来告诉她,夫人不好了。
她推开门。
继母林氏站在床前,背对着她,手里端着半碗没喝完的药。
母亲周氏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糊窗的宣纸,嘴唇是紫的,胸口那床锦被几乎没有起伏。
林氏正把药碗往桌上一搁,侧头对身后的心腹嬷嬷说了句什么。
陈玉棠没听清前几个字。
但后面那句撞进她耳朵里,像一根烧红的针:"……那位送来的药果然干净,国公爷连验都没验。"
她脚下一滑,手肘撞翻了门边的缠枝莲纹花瓶。
花瓶从高几上跌下来碎成三瓣,声音清脆得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凝住了。
林氏猛地转身,看见她站在门口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恐惧还是杀意,最后变成一弯柔柔的笑:"棠姐儿怎么来了?你娘刚歇下,别吵她。"
陈玉棠没看她,盯着床上那个人,那个躺着一动不动的、胸口似乎已经不再起伏的人。她的脚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绣囊从手里滑下去滚进碎瓷片里,银簪子"叮"地掉出来,玉兰花沾上了药渍。
"娘。"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嗓子开始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喉咙口顶。
林氏走过来扶她的肩:"棠姐儿,你娘病重,你别——"
陈玉棠挣开了她的手,眼睛盯着床头小几上那只药碗,残存的褐色药汁沿碗壁流下来,她忽然弯腰把碗端起来凑到鼻尖,什么都没闻到。
但碗底有一层极细的、化不开的粉末。
林氏的脸色变了。
她对心腹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转身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个粗使婆子走进来架住了陈玉棠的胳膊。
"大小姐惊厥了,"林氏的声音轻飘飘的,"送到祠堂跪着醒醒神,别让她冲撞了夫人的灵堂。"
灵堂。
陈玉棠被拖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的手从被沿垂下来,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那手上光秃秃的,她送的那只翡翠镯,她戴了二十年的陪嫁翡翠镯,不见踪影。
她再醒来时在祠堂。
冰冷的地砖硌着膝盖,眼前供桌上摆着一排牌位,她找了一圈。
正中间是祖父的,左边是祖母的,右边是早夭的长兄的。她一个一个人的名字扫过去,看了三遍才在最边缘的角落里,看见一块积了灰的木牌歪斜地靠在桌腿边。
先妣周氏之位。
牌位是倒扣着的。
她伸手去扶,膝盖疼得钻心,身子一歪撞翻了旁边的烛台。
滚烫的蜡油泼在手指上,她没松手,把牌位翻过来抱在怀里,用袖子仔仔细细擦掉上面的灰。
祠堂门外的婆子隔着门板说:"大小姐别闹了,明日让老爷看见你这样,又要罚。"
她擦着牌位不说话。
牌位上有道裂纹,从"周"字中间劈开,像一道长在木头上的伤疤。
她不知道自己在祠堂跪了多久。第二天黄昏时分她才昏过去,昏倒之前,她看见供桌上的长明灯跳了跳,灯影里,母亲的牌位歪在墙角,像是被人随手扔在那里的。
那年她十岁。
——————
及笄礼前的第七天,庶妹陈玉莲来了。
陈玉莲比她小两岁,生得杏眼桃腮,笑起来嘴角有颗小梨涡。
整个国公府的人都说二小姐温婉可人,像极了她母亲林氏年轻时的模样。
但其实陈玉莲比林氏狠十倍,只是狠得静悄悄的,像春夜里涨起来的潮水,淹到脚踝的时候你才发觉水已经没过了膝盖。
她端来的那碗安神汤是琥珀色的,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甜丝丝的味道里掺着一丝极淡的杏仁香。
陈玉棠从小就不爱杏仁,那气味让她想起小时候吃的某种药丸,但玉莲端着碗坐在她床沿,托着腮笑:"姐姐明日及笄,今夜定然睡不好,这是我特意跟母亲讨的方子,您放心喝。"
陈玉棠看了她一眼。玉莲的指甲上涂着新染的凤仙花汁,指缝里藏着一丝白粉末——她在替玉棠吹凉汤碗时洒进去的。
陈玉棠端起碗,喝了一口。
第二天及笄礼,她醒来时浑身奇痒。铜镜里她的脸上、脖颈、手背上浮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疹,像被蚂蚁爬过咬过,连头皮里都在痒。
她伸手去抓,被青黛死死按住手腕:"小姐别抓,留疤就完了。"
可已经完了。
继母林氏在前厅招待满堂宾客,见她被青黛搀出来时,脸上的惊讶演得极像:"哎呀!棠姐儿这是怎么了?"
她走近两步端详,忽然"哎呀"一声退后,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席上每一位夫人都听见:"这疹子……莫不是脏病?"
满厅哗然。
张家的夫人脸色当场变了。她那日带着长子来定亲的,张家少爷坐在她身后,脸涨得通红,手里的茶盏抖得泼了一身。
陈玉棠就站在厅中,一身鹅黄的新裁礼服,高髻上插着母亲留下的那支白玉簪,而她脸上布满红疹,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像一块被泼了墨的绸缎。
她想开口,喉咙里痒得发不出声。
她看向继母,林氏正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好孩子,快回去歇着,别过了病气给客人们。"
两只粗壮的手臂从后面架住她,像十岁那年在松风苑门口那样。
她被拖回院子的时候,身后传来陈玉莲细声细气的安慰:"张夫人您别恼,我姐姐她平日洁身自好的,这定是吃错了东西……"
陈玉棠闭上眼。
三天后退婚书送到国公府,她没看。
但她知道母亲的翡翠镯子,稳稳地套在继母腕上,昨日及笄礼上,林氏"借"去撑场面,再没还过。
那年她十四岁。
——————
十七岁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陈玉棠在整理母亲遗物时翻到一本旧账,是母亲生前管家的手记。
账本里夹着一页纸,上面的笔迹陌生又熟悉,她认出来那是帐房先生钱远的字,但内容让她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纸上记着近三年几笔大额银钱的去向:城南别庄购地、绸缎庄暗股、还有每个月固定汇往某个地址的"送药钱",收款人写的是一个"郑"字。
郑是淑妃的娘家姓。
她当晚去找继母。林氏正在花厅对账,帐房先生钱远站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了半尺的距离,但那半尺里流动的空气粘稠得掐得出水。
陈玉棠把账页拍在桌上。
后面的事情她记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继母突然尖叫起来,说"棠姐儿你做什么"。
然后钱远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外拽,她摔在地上头撞上桌角,眼前黑了一瞬。再睁开时,继母已经换上了一张泪流满面的脸,而院门外传来国公爷的脚步声。
"她、她与钱远……是我亲眼撞见的……"林氏捂着脸泣不成声,裙裾下踢过来一本摊开的册子,上面是拙劣模仿陈玉棠笔迹的情诗。
国公爷推门进来时,看到的是"衣衫不整"的女儿跪在地上,帐房先生"惊慌失措"地扣着衣襟。他看了陈玉棠三秒。
那三秒里她看清了父亲眼睛里所有东西——厌恶、嫌恶、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送去庄子上关着,"他说,"别声张。"
林氏立刻接话:"老爷,往庄子上去的路上人多眼杂,不如先关在府里后院的柴房,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她摸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声音温婉如春水,"到底是国公府的体面。"
钱远来拖她的时候,林氏弯腰凑近她耳边:"你娘死了还想翻旧账?你以为国公爷不知道那药是谁送的?他装聋作哑十年了,你算什么东西。"
陈玉棠掐住了林氏的腕子。
就在那一瞬间,林氏忽然从袖中抽出那把火钳——前端的铁片在炭盆里煨了不知多久,烧成半透明的红。她一把将陈玉棠按倒在地上,膝盖抵住她的后背,左手按着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摁向炭盆边沿。
"你不是爱翻旧账吗?"林氏的声音轻轻地,像在念一句诗,"我让你翻。"
火钳落下来的时候,陈玉棠闻到了自己皮肤烧焦的味道。那声音闷闷的,像一块肉贴在热锅上,然后剧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盖过了所有。她叫不出声,舌头抵着上颚发抖,左手拼命在地上抠,指尖陷进砖缝里,碰到一件冰凉的东西。
母亲的翡翠镯。就掉在炭盆边。林氏方才拉扯中跌落的。
她用血淋淋的手指把镯子攥进掌心里,紧紧攥着,攥到镯子边缘嵌进肉里。铁钳从她左脸离开的时候,她听见林氏轻喘了一声,然后是对院门外的吩咐:"小姐急病昏厥了,快抬进去。"
她被拖过门槛的时候,镯子从手里滑了出去。
翠绿的一小截,滚进炭盆底下,被灰烬掩埋了。
再醒来,手脚都拴着铁链。柴房里只有一扇巴掌大的气窗,光从那里漏进来,每天亮四个时辰,暗八个时辰。起初她数日子,后来忘了数字。起初她喊叫,后来喉咙哑了。
有一天她在墙上抠出两个字。用指甲,用了很久很久,抠得指尖全是血。
"娘。桃。"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桃。她娘生前院子里种了两棵桃树,每年三月开花,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得满院都是,娘坐在树下给她梳头,铜篦子从发顶慢慢滑到发梢,一遍又一遍。
十年。
她没等到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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