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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只是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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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蒲礼就醒了。
他起身去灶房烧水,淘米下锅时下意识舀了两碗米,水都添好了才反应过来,指尖顿了顿,又舀回去半碗。
灶火烧着,暖融融的烘着他的侧脸,却照不进心里那点空落。
早饭是清粥配酱菜,没有再做额外的菜了。
蒲礼又下意识摆了两副碗筷,摆完了他看着空着的那个位置,沉默片刻,又收了起来。
人都不在家里了,还摆着碗筷做什么。
吃完饭,他照旧搬了竹匾到院里晒纸笺。
他一张张铺着纸笺,动作熟练,只是往常总有个人在旁边嘟囔着帮忙,递个镇纸、捡个花瓣,如今只剩他一个人,活儿反倒干得快了些,就是院子里太安静。
蒲礼转身去了西厢房。
屋子还维持着蒲砚走时的模样,书桌上摊着课本,旁边摆着几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柜顶放着那件刚做好的藏青棉袍,叠得整整齐齐,只试穿过一次。
他走得太急,什么都没带走。
蒲礼走过去,把书本合好,放回书架。
又拿起那件棉袍,如今怕是穿不上了。
他把棉袍放进衣柜,又把桌上的零碎物件一一收进木盒里。
蒲礼不是不难过,只是他知道难过没用,蒲砚其实是个好孩子,他值得更好的生活。
整理到书桌抽屉时,指尖碰到一张叠好的暗纹笺。
蒲礼拿着这些纸笺看了会儿,最终还是放进了木盒里,连同那根没送出去的暗红丝绳一起,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都过去了。
晌午时分,林文樾来了。
他拎着两刀上好的宣纸,说是新到的货,特意给蒲礼送些过来试试。
进了院见只有蒲礼一人,他也没有多问,把宣纸放在堂屋桌上后,笑道:“上次跟你说的暗纹笺,我铺里有几个客人都想订,他们都是江南商户,要往京里寄家书,怕路上被人拆看。价钱好说,就是费点功夫,你看能做吗?”
蒲礼给他倒了杯热茶,点头道:“能做,就是做的慢些,一张要做两天。”
“不急。”林文樾端着茶杯,目光扫过院里,状似随意地提了句,“沈家的事,我听说了。沈侍郎在京里官声不错,是清正人家,蒲小公子回去,也算有个好归宿。”
“嗯。”蒲礼应了一声,没和他多谈。
林文樾是个通透人,见他不愿多说,便转了话题,聊起制笺的花样,还有这段时间流行的新词牌。
他谈吐温雅,很有分寸感,不会过分打探,也不会冷了场。
聊到最后,他迟疑着开口:“我铺里缺个打理笺纸的人,你若是愿意,每月可以去铺子里坐两天,教教伙计制笺的基础活计,工钱按天算。你要是觉得合适,过几日便可以过去看看。”
蒲礼愣了一下,他这些年都是在家做活,很少出门应差事。
可林文樾说得诚恳,工钱也公道,况且家里少了一个人,他觉得家里空荡荡的。
他想了想,点头道:“也好,等我把手里这批笺做完,便去铺子里叨扰东家。”
“说什么叨扰。”林文樾笑了,“我求之不得。”
等送走林文樾,日头已经偏西了。
蒲礼刚坐下歇了会儿,院门又被敲响了。
那人手里拎着个布包袱,恭恭敬敬地行礼:“蒲公子,小人奉管家之命,来取小公子的衣物。这是我家老爷让小人带来的银票,算是谢郎君十二年养育之恩。”
他说着,递过来一摞银票,票面数额不小,够寻常人家过好几年的。
蒲礼没接,只转身进了西厢房,把整理好的木盒和包袱拎出来,递给随从:“衣物都在这儿了,还有些他平时用的书本笔墨,都一并带走吧。银票就不用了,我养他不是为了钱,我也能自己养活自己。”
“这……”随从有些为难,“管家吩咐了,一定要给郎君收下。”
“不必了。”蒲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东西你带走,银子拿回去吧,或者你自己收下,对你们管家就说我已经收下了。”
那人见他态度坚决,不敢再强劝,只得收好银票,抱着包袱躬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回头低声道:“郎君别怪小公子。他昨日跟我们到了驿馆,发了好大的脾气,摔了东西,饭也不吃。管家说,他心里其实……”那人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蒲礼接着他的话说,“他既然回了沈家,就好好做他的沈家公子。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随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蒲礼站在院子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落在地上,孤零零的。
蒲砚和他相依为命这么些年,他知道这孩子的脾气,蒲砚不欠他什么,所以蒲礼不求蒲砚还他什么,报答什么的更是够不上。沈家才是他真正的家。
何况,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一个是市井平民,一个是官宦世家,十二年前的相遇,本就是场意外。
如今只是十二年前的意外结束了而已。
日落后,蒲礼和往常一样点了灯,坐在堂屋抄书。
屋里很静,没有西厢房的翻书声,没有少年人别扭的嘟囔声,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抄了两页后,停下来揉了揉手腕。
桌角摆着那块蒲砚上次送他的墨,还没怎么用,蒲礼看了两眼,把墨收进了匣子。
往后,就一个人好好过日子吧。
他低头,重新握住笔,小楷端正,落在素白的纸上,一笔一划,稳得很。
只有他知道,抄到“平安”二字时,自己笔尖微微顿了一下,晕开一点粗重的一笔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