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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吃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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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砚在驿馆住了七日。
沈家人行事向来周全,沈忠几乎把京里府邸的排场搬了半套过来,描金的床沿铺着一层厚厚的软绒垫,一日三餐都是精致的饭菜,他身边两个小厮随时听候差遣。
这里人人都恭敬地叫他“小公子”,礼数周全,就连说话都不敢高声。
可蒲砚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套了件不合身的锦衣,表面看着光鲜,只有自己知道处处勒得慌。
他夜夜失眠,睁着眼到天明,玉佩上的红绳还是蒲礼弄的那根,他也不肯换。
沈忠劝过他两回,说京里带来了今年新的金链,被他冷着脸拒了。
他嘴硬,不肯承认自己想回去。
只当是住惯了小院,乍然换了地方不适应。
反正他是沈家公子,本就该过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好惦记的。
第八日过了晌午,他终于找着了由头。
“我书院还有些书本笔墨没拿,还有几件旧衣裳,那些东西我还有用”他坐在堂前,故作随意地翻着书,“我想拿回来。”
沈忠连忙应下:“小人这就吩咐下人去取,定当给小公子收拾妥当。”
“等等。”蒲砚合上书,眉头皱着,“我自己去。有些书是我常用的,旁人不知道我要哪本”
他说得理直气壮。沈忠虽然觉得哪有让小公子亲自去旧居收拾东西的道理,却也不敢反驳,只得应了,还想派两个小厮跟着。
“不用。”蒲砚站起身,语气带着点不耐,“我自己去就好,没多少东西,又不是不认路。”
他不想带旁人,不想让沈家的人进到那小院里。
换了身素净的锦袍,蒲砚出了门。
往柳巷去的路他走了十二年,闭着眼都能摸到。
可今日走得格外慢,腿像坠了铅一样。
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墙角的青苔还和从前一样,路过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时,他闻着甜香气,想起,七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冷天,他刚被捡回来没多久,饭也不肯好好吃。
蒲礼就拉着他的小手,买了一纸包热栗子,剥给他吃。
他那时梗着脖子说“我不爱吃甜的”,却趁着蒲礼转身付钱的功夫,飞快地叼了一颗,烫得直吸气。
那是他觉得,这个捡他回来的哥哥,对自己挺好的。
越靠近巷口,他的心跳得就越快,一会儿怕撞见蒲礼,一会儿又怕蒲礼不在家。
他在心里反复演练说辞,就说回来拿东西,才不是特意想他。
走到巷口老槐树下时,他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躲到了树后。
巷子里迎面走来两个人,二人并肩而行,语声温和。
走在左边的是蒲礼,穿着件青布直裰,手里抱着一摞素笺,眉眼舒展着,正侧头听身边人说话。
他旁边站着林文樾,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拎着个木盒,笑着不知说了句什么,蒲礼弯起眼,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两人靠得近,话语声模模糊糊的传到蒲砚耳朵里。
“这批暗纹笺的花样就按你说的来,下月中旬我让伙计来取。”林文樾道,“你身子要是吃不消就慢些,不急着赶工。”
“不妨事,我在家里也过的清闲。”蒲礼声音温温柔柔的,“多谢东家挂心。”
“跟我客气什么。”林文樾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点暖意,“前几日说的事,你再考虑考虑。铺子里缺个主事的,你若肯来,总比你在家辛苦制笺强。”
蒲砚树后,听的愈发真切,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看见林文樾伸手,轻轻拂掉了蒲礼肩头的一片落叶,动作自然又亲昵。蒲礼没躲开,只是侧头笑了笑,说了声“多谢”。
一股莫名的火气猛地窜上来,混着些酸意,堵得胸口发疼。
才走了几日,他就已经和旁人走得这么近了?什么主事,什么考虑考虑,考虑什么?他是打算以后都和林文樾一起做活,他已经彻底把自己忘了是不是?
亏他还惦记着回来拿东西,还想着看看他过得好不好,原来人家根本就不在意,没了自己,日子过得反倒更舒心了。
蒲砚脑子一热,抬脚就走了过去,站在两人面前。
蒲礼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脚步停住,看着眼前一身华贵锦袍的少年,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颔首:“沈小公子。”
一声“沈小公子”,像块冰,砸得蒲砚心口一凉。
从前他总嫌蒲礼“阿砚阿砚”地叫,念叨得烦。
如今听见这般客气疏离的称呼,才知道有多刺耳。
他抿紧唇,语气又硬又冲:“我回来拿我的东西。”
林文樾察言观色,笑着拱手:“沈小公子。那我就先告辞了,蒲郎君,改日再叙。”说罢又看了蒲礼一眼,才转身离去。
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蒲礼抱着素笺,神色平淡道:“东西都在西厢房,你自己去收拾吧。我就不招呼你了。”
他语气客气,像对待一个寻常客人,没有责备,也没有怨怼,甚至连半点情绪都没有。
蒲砚看着他这幅样子,心里更气,也更慌。
“你就没什么话跟我说吗?”他忍不住开口,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蒲礼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沈小公子想说什么?”
“我……”蒲砚噎了一下,本来满肚子的话,想问他有没有想自己,想问他为什么和林文樾走那么近,想问他是不是真的打算去书铺做事了。
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硬邦邦的刺,“我就是回来拿东西。你……你少跟林文樾来往,他那人看着温吞,指不定安的什么心。”
蒲礼皱了皱眉,语气更淡了些:“林东家是正经生意人,待我不薄。沈小公子多虑了。”
“我多虑?”蒲砚拔高了声音,又气又委屈,“我才走几日,你就跟他走的那么近?你是不是早就觉得他比我好,比我省心,巴不得我赶紧走,好跟他……”
话没说完,就被蒲礼打断了。
“沈小公子。”他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冷意,“你我已经说清楚了。你的事,我不过问;我的事,也不劳你费心。东西在西厢房,你收拾完便走吧,免得沈管家担心了。”
说完,他抱着素笺,侧身从蒲砚身边走过,径直往院门去,脚步没半分停顿。
蒲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他刚才又对蒲礼说混话了。
明明不是这个意思,明明只是想他了,想见见他,可一开口,又变成了伤人的话。
进了小院,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檐下晒着梅枝,石桌上摆着压笺的石板,连柴房门口劈好的柴火,都和从前一样。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推开门,熟悉的墨香混着熟悉的皂角味扑面而来。
衣柜还是那只个榆木柜,蒲砚蹲下身,慢慢拉开柜门。
最上层整整齐齐叠着那件藏青棉袍,有一大半都是蒲礼缝的,针脚细密,领口还绣了个小小的云纹。
小时候他总嫌弃蒲礼绣的花纹丑,说像个歪歪扭扭的虫子,却次次都穿得最久。
他没收拾多少东西,只拿了几册常用的书,还有床底那只旧木盒——里面装着这些年他偷偷攒的废笺。
走的时候,他没敢去堂屋打招呼,悄悄从院门走了。
蒲砚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院门,咬了咬牙。
他才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院子是他的,蒲礼也是他的。
他总会让蒲礼重新认他的。
或许不止是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