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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你还想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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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蒲礼刚推开院门,就见蒲砚拎着水桶站在井边,裤脚挽到了小腿。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蒲礼愣了一下。
往常这孩子不到辰时是绝对不肯起的,今日竟然特地早起挑水。
蒲砚走了过来,把水桶往灶房门口一放,别别扭扭道:“醒了就起了。”
说完也不等蒲礼答话,转身又往井边走。
蒲礼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眼。
蒲砚从小嘴上就不肯服软,转头就用挑水这种方式道歉示好。
蒲礼转身进了灶房,给锅里添了两勺粟米,又切了一块腊肉蒸上。
早饭摆上桌时,蒲砚也挑完了水,洗了手坐了下来 ,拿起筷子闷头扒饭。
“慢点吃,别噎着。”蒲礼把蒸腊肉推到他跟前,“今日书院休沐,先生没布置功课?”
“有,不多。”蒲砚夹了块腊肉放到他碗里,含糊道,“等我做完功课就去修院口的篱笆,昨夜下雨刮风,篱笆被吹歪了截。”
蒲礼本想说自己来,抬头看见少年一脸认真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点头道:“行,工具在柴房搁着,小心点儿,别扎到手。”
吃完饭,蒲礼收拾了碗筷,便抱着一叠素纸去了堂屋。
昨日林东家订了五十张桂香笺和二十张梅花笺,今日他还得再赶二十张梅花笺,等到了月底一并交货。
蒲礼正压着花纹,王阿婆端着一小坛腌萝卜进来了,放在桌边笑道:“今早腌了封坛的,脆得很,隔两天你跟阿砚就着粥吃。”
蒲礼谢过王阿婆,阿婆犹豫着开口:“我刚才去巷口买菜,见着几个外乡人,穿得阔气,跟里正打听事儿呢。隔远远儿的听见,说是从京里来的,找走失多年的小公子,随身带枚刻字的玉佩。”王阿婆知道,蒲礼内心在意这件事,也就时刻替蒲礼留意着。
蒲礼压花的手顿住了,心脏漏跳了半拍。
昨日阿婆就说有随从在府学门口寻人,今日竟问到里正跟前儿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桌案上的宣纸,轻声道:“这年头丢的孩子多,许是别家的。”
“也是。”王阿婆叹了口气,“就是看着阵仗大,想来是京门大户。”
又和王阿婆唠了两句家常,阿婆便离开了。
蒲礼坐在桌边,看着窗外出神。
他不是没猜过蒲砚的出身。
捡到他时,他穿的那身锦衣和那枚品质上乘的羊脂玉佩,怎么看都不似寻常人家的孩子。
可十二年了,他早把这孩子当成了亲弟弟,虽然他也一直想着要为阿砚寻找身世,可这么多年过去,都是杳无音讯,原本他已经做好和阿砚两人相依为命一辈子的打算,没想过忽然有朝一日会有人找上门来。
他摇了摇头,整理情绪,继续低头压花。
另一边,府学的书院里,蒲砚正被赵珩堵在廊下。
赵珩是通判家的公子,他生性爱凑热闹,昨日他围观了整场那些个世家子弟起哄,以及蒲砚一打三的壮观场面。
他带着些揶揄般的钦佩,说道:“行啊蒲砚,平常倒是没看出来你这么能打。那帮人就是嘴欠,早该收拾了。”
蒲砚靠在廊柱上,冷淡道:“找我有事?”
“没事还不能找你了?”赵珩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知道不,京里来人了,沈侍郎家的,找走失十几年的小儿子。我听我爹说,那小公子身上有枚羊脂玉佩,刻着个‘砚’字,是不是你脖子上……”
话还没说完,蒲砚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我有玉佩?”
“昨日打架的时候扯出来了呗,那是羊脂玉的吧?我看那玉的成色可不一般。”赵珩耸耸肩,“不过呢,哪有那么巧的?我也只是随口一说,再说了你要真是沈家的公子,还能沦落到在这小巷子里住着?”
蒲砚没说话,玉佩的事,他哥从小就叮嘱他不能外露,说这是找亲生父母的凭据,倘若让有心之人偷了去,那便麻烦了。
蒲砚看了他一眼,开口道:“你看错了。”
他以前只当是件寻常信物,从没往“大户人家”上想。
可昨日有人嘲讽他出身,今日又听见京里寻人,心里头又闷得慌。
其实他不是没怨过。
怨过自己来历不明,给蒲礼徒添负担,更怨旁人总拿“捡来的”说事。
可每次回到小院,看见蒲礼,那些怨怼就都散了。
他想当他的弟弟,和他一直生活在一起,但是又不想永远被当成弟弟,被管着衣食住行,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可真要离开这里,离开蒲礼,他想都不敢想。
“走了。”蒲砚收起笔,转身就走,“我先回家了。”
“哎?今日休沐了,不一起去蹴鞠?”
“不去,家里有事。”
蒲砚脚步很快,出了书院径直往家走。
路过糕饼铺时,进店称了半斤蒲礼爱吃的枣泥酥。
昨日跟哥闹了脾气,虽然挑了水示好,总觉得还不够。
回到家时,蒲礼正蹲在院角,整理长在篱笆边缘的苔藓。
他的鬓边碎发被风吹着,指尖沾了点泥土,却半点不显得狼狈。
蒲砚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他快步上前,把枣泥酥往石桌上一放,蹲在蒲礼身旁,接过他哥手里的小铲子,“我来吧,别扎着手。”
蒲礼也不跟他争,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笑道:“行,那我们阿砚来。渴了就喊我,灶上还温着菊花茶。”
他站在一旁看着,天气有些闷热,蒲砚的额角出了点薄汗,侧脸的线条锋利,这一刻,蒲礼忽然有了自己弟弟真的长大了的实感,蒲礼心里想着,再过两年,就能独当一面了。
弄到一半,蒲砚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小:“哥,要是……要是我不是你弟弟,你会怎么样?”
蒲礼愣了一下,知道这孩子肯定是也听说了巷口寻人之事,随即笑道:“你不是我弟弟还能是什么?养了你十二年,难道你还想当我哥哥?”
蒲砚没接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场景,也笑了起来。
傍晚时分,苔藓处理好了,篱笆也早早修好了,整个院子整整齐齐的,就连院落的几株杂草都拔干净了。
蒲礼炖了冬瓜排骨汤,蒲砚喝了两大碗,鼻尖上冒了层薄汗。
“明日我想去集市买些纸料,你要不要一起去?”蒲礼随口问。
“不去,在家温书。”蒲砚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太生硬,又补充了一句,“等下月休沐,陪你去。”
他总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不应该像小时候一样,时时刻刻黏在蒲礼的身边,被蒲礼当作小孩子看。
蒲礼笑着应了。
夜里,蒲礼在堂屋抄书。
他抄完一页,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月色很好,落在修整齐的篱笆上。
屋里很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和手抚过宣纸的悉索声。
西厢房这边烛火亮着,蒲砚却没在温书。
他坐在桌边,就着烛光仔细看着那枚玉佩。玉质温润,“砚”字刻得工整,背面的纹路模糊不清,却隐隐能看出些规整的纹样。
京里来的人,沈家,走失的小公子……
这些词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把玉佩塞回去,躺到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他才不想当什么沈家公子,他就想当蒲砚,当蒲礼的弟弟。
小院里的安稳岁月,还能再守多久,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