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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他是蒲礼的 ...

  •   景祐三年的秋天。
      平江府城西柳巷的青石板路上还带着未散去的暑气,风裹挟着老桂树的甜香,吹过蒲家小院。
      蒲礼蹲在竹匾边上,晾着刚摘下来的桂花,身旁还摞着一小叠素白的宣纸。
      他穿着一件青色布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的有些晃眼的小臂。
      等摊完最后一捧桂花,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花,又抬起头看了看天,心中算着时辰,蒲砚该下学了。
      十二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寻常的秋天,他在护城河河边捡到这孩子。
      那时他刚办完爹娘的丧事,独自守着这座小院过日子,日子过的紧巴得很。
      刚好那天他去河边取水,捡到了这个正发着高热的孩子。
      他立即抱起孩子送去街角的郎中铺,郎中给开了药方,他照顾了这个孩子两天一夜,直到发热彻底退去。
      捡到他时,他的脖子上有一根暗红丝绳,系着枚半个手掌大的羊脂玉佩,正面端端正正刻着一个用篆书写的 “砚” 字。
      蒲礼为这孩子找了一月有余的亲生父母,依然没有任何音讯,蒲礼也不忍心将孩子送去慈幼局。蒲礼早就听闻,局中常年克扣孩童的口粮与衣料,官吏们将物资变卖中饱私囊。
      蒲礼将孩子留在了身边,也便就着玉佩上的字,取名叫蒲砚。
      一晃十二年过去了,蒲砚也即将弱冠,竟然比他还高出半个头。
      蒲礼回忆着,转身进了小厨房。
      灶上烧着水,米是前两日刚买从米市买的,和荠菜煮出来,还带着一点清甜味。
      蒲礼做了盘生鱼丝,又切了一小碟酱瓜,烟火气慢慢蒸上小院。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鱼丝刚端上桌。
      蒲礼听见开门深声走出去,就见蒲砚站在院门口,衣服下摆沾了泥点,鬓边碎发有些乱。
      他眉头蹙了起来,快步走上前,想看看他有没有受伤,忙问道:“这是怎么弄的?又跟同窗去蹴鞠了?还是和别人起争执了?”
      蒲砚偏过头,躲开蒲礼伸过来的手。
      蒲砚皱着眉头,语气带着点不耐烦:“没去蹴鞠,路上摔了一跤。蒲允敬,你能不能别总像管三岁孩子似的管我。”
      他话说得硬邦邦的,手却往身后一伸,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个油纸包,塞到蒲礼怀里的时候,还带着一点余温。
      “城南糕饼铺的桂花糕。”
      蒲礼接住油纸包,忍不住笑了。
      “快去洗手吧,饭做好了。”
      蒲砚 “嗯” 了一声,绷着一张脸就往井边走。
      走了两步,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抬手把领口内划出来半块的玉佩塞回衣服里,动作间有点不耐烦,却做得相当熟练。
      一直以来蒲礼都叮嘱他,一定要随身带好这枚玉佩,说这是跟家里人相认的凭据,蒲砚却嫌麻烦,嫌硌得慌。
      等坐到桌边,蒲砚盛了两碗米饭,将其中一碗放在蒲礼桌前,又给鱼丝淋了些醋。
      “明日有雨,我把油布伞放你书箱里了,包袱里有件厚点的外衣,降温了,别总穿单衣。” 蒲礼给他碗里夹了些菜,轻声叮嘱,“记得写先生布置的功课,今晚别熬太晚,明天还有早课。”
      “知道了知道了。” 蒲砚低头扒着饭,含糊不清地应道 “你比先生还啰嗦。”
      “我不说你哪次记得?上次你淋雨发烧,躺了三天,是谁抱着我哼哼唧唧的吵着头疼的?”
      蒲砚登时噎住,脸忽然有点红,埋头猛扒两口饭,不肯说话了。
      吃完饭,蒲砚收拾了碗筷,就回西厢房温书了。
      蒲礼擦干净桌子,坐到堂屋开始抄书。他抄的是《文选》,抄完交给书铺掌柜,能换两百文钱。
      窗外桂香飘进来,混着淡淡的墨香,西厢房偶尔传来翻书页的声响,悉悉索索的。
      抄了两页,就听见西厢房传来一声叹气,紧接着是书页合上的声响,能感觉到屋内的人有些烦躁。
      蒲礼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想起白日里他沾泥的衣角,问他他又不肯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书院受了气。
      他起身走过去,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孩子大了,总该有自己的心事。
      从前哪里摔了碰了都要哭着鼻子找他的小孩子,如今已经长大了,自己总是事事都追着问,也难怪他嫌啰嗦。
      蒲礼站了片刻,转身去了厨房。
      砂锅里温上莲子汤,他盛了一碗,轻轻放在西厢房的门口,没敲门,转身就走了。
      回到堂屋,刚坐下没一会儿,就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开门声,还有少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碗被端走的声音。
      蒲礼低头写着字,嘴角弯了弯。
      等蒲礼抄完最后一行字,已经子时了,蒲礼抬眼往西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烛光映出少年挺拔的身形。
      蒲礼看了一会,便躺上了床。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想着,前几日林家捎了话,说是想商量着长期从这里订花笺。
      如果明早能和林家谈成,每月能多一贯钱,攒下来,两年就够把西厢房翻修得亮堂些。
      往后的日子,总归是越来越好的。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秋天到了,夜也越来越长了。
      一夜无梦,天色一亮,蒲礼就起身了。
      他把他前日熏好的五十张桂香笺包好,带着纸包,往城南崇文斋去。
      蒲礼到崇文斋时,林文樾正站在柜台整理古书,他穿着一白色长衫,眉目清俊。
      见他进来,笑着拱了拱手:“蒲公子来得真早。”
      蒲礼回了礼,递上油纸包。
      林文樾拿起一张,笺纸衬着桂花纹理,凑近还能闻到暗香,落款的小楷字字珠玑。
      “难怪府学的学子们都点名要你的笺。”他指尖摩挲着笺纸,道,“往后每月五十张,按月结钱,价钱照旧翻两成,如何?”
      “全听东家安排。”蒲礼弯了弯眼,性子温和,说话也让人舒服。
      两人又聊了几句制笺事宜,末了还塞了块新制的徽墨给蒲礼:“配你的字正好。”
      蒲礼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蒲礼往回走时,刚好在巷口遇见王阿婆,王阿婆挎着菜篮子拉住他和他唠嗑。
      “阿礼啊,今早见阿砚去上学,真是越长越出挑了。”
      说完,老太太刻意压低了声音,“这孩子生得周正,真真儿的不像咱们巷子里的孩子。今儿个早起我见府学门口站着两个穿绸缎的随从,盯着里头瞧,像是在寻人。”
      蒲礼笑了笑说道:“许是哪家的下人接公子放学,阿婆多想了。”
      蒲礼和王阿婆又寒暄了两句便告辞了,可走在巷子里,想着王阿婆刚刚的话,他的心里还是有些发紧。
      这些年也不是没人说过类似的话,蒲砚生得极好,即便穿着府学统一的粗布学子衫也出众,还有蒲砚那枚羊脂玉佩,体如凝脂,怎么看都不是凡品。
      可这么些年,从没人找来,他早把这孩子当做亲弟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把他接走。
      蒲礼推开院门,就见石凳上坐着个人。
      是蒲砚。
      本该在府学上课的人,竟然提前回来了。
      蒲砚的领口微敞着,垂着头,手里攥着什么,指节捏得泛白。
      蒲砚听见门口的动静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戾气,他看清来人后,头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先生提早放课了?”蒲礼走过去,一眼看见他掌心攥着那枚羊脂玉佩,系着的暗红丝绳断成两截,玉身沾了点泥。
      “跟人动手了?”他声音放得很轻,没有指责,话里只有询问和关心。
      蒲砚抿着嘴不说话,在蒲礼关切的眼神下,半晌才闷声道:“没有。是我不小心扯断的。”
      见他不说实话,蒲礼也不逼问。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受了委屈从不肯和别人讲。
      “进屋吧,给你换根新绳。”蒲礼把玉佩从他手里接过来,指尖蹭过少年发烫的掌心,“前几日刚搓了根桑蚕丝的细绳。”
      蒲砚跟着他哥进屋,乖乖坐在桌边,蒲礼翻出丝绳,抬抬下巴示意他凑近:“低头,我给你系上。”
      “……我自己可以。”蒲砚声音有点低。
      “后面的活扣不好系。”蒲礼笑了笑,没当回事,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头再低一点。”
      蒲砚慢慢低下了头,这一低头,脖颈便露了出来。
      十几岁的少年的脖颈线条流畅,肤色是健康的浅麦色,后颈处有颗小小的痣。
      蒲礼捏着红绳从他颈前绕到后颈,红绳蹭着他的颈间,他感觉脖子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
      感觉到蒲砚紧着脊背,蒲礼只当他不习惯,手上动作更轻了。
      蒲礼系着绳扣,指尖偶尔擦过颈后皮肤,能感觉到少年细微的战栗。
      “好了。”他收回手,把玉佩轻轻塞进少年衣领里,“贴身放好,别再弄断了。”
      蒲砚猛地抬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眼神乱飘,嘴却硬得很:“我都说了自己能行,你,你别管我了。”
      话虽这么说,手却下意识按了按胸口,玉佩不是冰凉的,蒲礼在放近他衣领里之前用手心捂过了,只暖了一会儿,说不上热,带着蒲礼手心的余温,新绳上淡淡的皂角香——是蒲礼身上味道。
      蒲礼有点莫名其妙,但是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是是是,我们阿砚长大了,什么都能自己来。”
      这话像是戳中了什么,蒲砚脸色忽然沉下来,站起身语气带着点:“我都快弱冠了,你别总拿我当三岁小孩看。”
      说完转身就往西厢房走,脚步又快又急。
      蒲礼愣在原地,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
      这些日子蒲砚总这样,动不动就闹脾气,嫌他管得多,嫌他把自己当孩子。
      从前跟在身后“哥哥”长“哥哥”短的小团子,好像忽然间就变了。
      傍晚,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院中的桂树上,打落了一地黄花。
      蒲礼站在堂屋檐下,看着西厢房亮起来的烛光,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西厢房的窗后,蒲砚站在窗框边,看着雨幕里清瘦的身影,手指紧紧攥着颈间的玉佩。
      下午书院里那几句嘲讽还在耳边转——“市井小民养大的野种,也配跟我们同窗?”
      “你那玉佩看着倒值钱,怕不是偷来的吧?”
      他和那人动了手,赢了,心里却还是堵得慌。
      他不是野种。他是蒲礼的弟弟。
      雨还在下着,十二年的安稳岁月被这场秋夜的雨下开了一道裂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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