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游》妄言躺

5、水洞独处 让我看看你

　　唐塘看了他两秒，终究是信了，转回头去了。

　　船尾安静下来，只剩下马达的嗡嗡声和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汐瑶低下头，看着自己裤腿上那一小片洇开的水渍，悄悄吸了一口气。

　　海水蓝得发暗，浪头翻起来的时候带着一层白色的碎沫。

　　浮标就在前面，离他们的皮艇越来越近。

　　一个橙色的球形装置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起伏。尹澜江关掉平板，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钩杆，准备把浮标勾过来。

　　橡皮艇靠过去的一瞬间，一个浪打过来——整艘船往侧边猛地倾斜了。

　　汐瑶重心不稳往后倒，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抬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尹澜江从船头到了船尾，他的手轻轻捏住汐瑶的肩膀，力道稳到控制得恰到好处，刚好扶住他，又不会让他觉得被冒犯。

　　尹澜江几乎没有看他，他细心的把浮标上的数据接口打开，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汐瑶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烫。

　　“……谢谢。”他说。

　　“嗯。”尹澜江把数据线拔下来，检查了一下接口。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橡皮艇上，摄像师在船尾举着机器，镜头先是平扫过海面，然后慢慢推进——从汐瑶微微泛红的耳朵尖，滑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再切到尹澜江按过他肩膀后收回来的那只手。

　　镜头在两个人的空隙里停了一拍，然后猛地切到唐塘在后排探着脑袋张望的侧脸。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敲了一下对讲机：“一号机，刚才那下切慢一点——把尹博士的手和Sea的肩都框进去，不要剪太碎。”

　　摄像师微微调整了一下构图，镜头留在汐瑶和尹澜江的侧影上，船身一晃，两个人的肩膀恰好挨到一起，又分开。

　　唐塘浑然不觉，仍然在探着脑袋问：“弄完了吗？能回去了吗？”

　　“数据接口已经打开了，还有另一段线要采集。”尹澜江回过头说了一句，语气别提有多正经了。

　　他既没有刻意和汐瑶拉开距离，也没有多余的表现。

　　汐瑶坐在船尾，低着头，感觉刚才被按过的肩膀还在发烫。他不敢抬头去看摄像师的镜头，因为那个镜头此刻正从他侧面切过来，把他泛红的耳根收进取景框里。

　　然后他听到导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补一下Sea的正脸。”

　　汐瑶下意识的抬起头对着镜头笑起来，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笑着的表情自不自然，好不好看。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沉默了两秒，然后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刚才那个留住了吗？”摄像师比了个“OK”的手势。导演没再说话，但他在本子上划了一笔。

　　橡皮艇开始返程的时候，海风大了不少。

　　汐瑶坐在船尾，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沙滩，和那个橙色的浮标在身后越漂越远。

　　他余光里看见尹澜江正低头在平板上录入数据，身体上好像没有受到颠簸的影响，像是完全感觉不到船身的摇晃。海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汐瑶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

　　而此时此刻，摄影师也捕捉到了这一瞬间。

　　橡皮艇靠岸了。

　　汐瑶第一个跳下去，脚踩在湿沙上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尹澜江的声音：“下午的任务是潮间带采样。”

　　“知道了。”

　　汐瑶头也没回，大步往营地走。他现在只想离这个人远一点，越远越好。

　　说来也奇怪，他刚在船上的时候还没感觉到肩膀那里有什么感觉，现在回到营地之后肩膀那块被按过的地方就开始微微发热，直到越来越烫。这种感觉就像是被烙了一个怎么也看不见的印子。

　　下午两点，日头正烈。节目组安排了潮间带采样任务，沿着礁石区采集不同高度的水样和底栖生物样本。

　　唐塘被叫到另一组去帮忙采集，顺便和别的嘉宾多走动增加收视率。

　　汐瑶站在礁石上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心里只剩下四个字：孤立无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采样瓶，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戴手套的尹澜江，深吸一口气，踩着湿滑的礁石往水边走去。

　　潮间带的水位正在上涨，海浪比上午大了不少。

　　他蹲在一块礁石后面，伸手去够岩石缝隙里的一簇海藻，身后传来尹澜江的声音：“往左边一点，右边有藤壶，很锋利。”

　　汐瑶偏过头，看见他站在他左后方两步的位置，手里拿着记录板，目光落在他伸出去的那只手上。

　　他换了一只手，果然避开了一排灰白色的藤壶。

　　他站起来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被“盯着”的不自在感，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脚下一滑——整块礁石的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湿苔，他的鞋底在苔面上打滑，整个人往旁边的水洼里栽去。

　　他不知道这一幕有没有被摄像机拍到，整个人倒进水里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膝盖磕在湿滑的礁石上，手撑住石壁，水花溅了半米高。

　　他僵在水里，保持着那个狼狈的姿势，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浪拍上岸的海星。

　　这要是被剪进正片里不知道会被多少自己的粉丝和路人粉看到，那样的话岂不是很丢人？但节目组在远处架了一台全景机位。他祈祷那台机器的焦距不够长。

　　他抬起头的时候，水从额前滴下来，淌过眼皮、鼻梁、下巴。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准备回头看看摄像机的方向——然后他发现尹澜江蹲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目光根本没有落在他身上。

　　尹澜江正蹲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看着礁石边缘一个被海水冲刷出来的缺口，像是什么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口刚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汐瑶跪在水洼里，手还撑在石壁上，整个人还保持着摔倒的姿势。

　　这个人难道就没看到他摔进水里了吗？他弄出的水花那么大，声音那么响，正常人都会回头看一眼吧。他不回头也就算了，连问都不问一句——他也太没有同情心了！

　　汐瑶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秒，忽然觉得这人可能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是来这儿做地形勘测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撑着石壁把自己从水洼里拔起来。膝盖有点疼，裤管湿透了贴在腿上。

　　他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走到尹澜江旁边，清了清嗓子：“你在看什么？

　　“涨潮的时候海水会灌进去，”尹澜江探头往洞口里看了一眼，“退潮的时候留下的积水，可能有什么生物在里面。”

　　汐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洞口在水面以下的部分还在不停地往外冒气泡。

　　海水灌进去，又被挤出来，像有人在呼吸。

　　他蹲下来，水从裤管上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摊。

　　尹澜江这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视线从他湿透的裤管滑到还在滴水的下巴，停了一下。

　　“摔着了？”

　　明知故问。

　　非得走到他面前了才问是吧？只是为了在镜头前表现一下？

　　立人设？还是假装关心一下？

　　汐瑶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还好，全景机位没在拍他们这边。

　　他转回来，下巴微微抬着，语气里带一点不冷不热的刺：“你现在才看见？”

　　尹澜江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好的手帕递过去，“擦一下。”

　　汐瑶看着那块手帕，叠得整整齐齐，白色，边角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伸手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手背，迅速收回。

　　算了，他也没有资格生气。这世界上除了他的父王哥哥们不会有人一直围着他转，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这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谢了。”

　　他把手帕按在脸上用力擦了两下，手帕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

　　他擦完低头看了一眼——手帕上沾了一小片淡黄色的粉底，应该是他脸上蹭掉的。

　　他默默地把手帕叠好，准备还回去，又觉得把沾了粉底的手帕还给人家不太合适。

　　正犹豫着，尹澜江已经转过身去了，先开口了：“你留着吧。”

　　汐瑶听他这么说也只好顺理成章的将帕子收回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搞的他都不好意思了，正常人哪有带手帕的？不都是带纸巾吗？

　　他在心里思考了很久，决定找个时间将这帕子洗干净还回去，总觉得像古代的那种定情信物一样，搞的他人很别扭。

　　尹澜江倒是全程都很自然，现在又在看这个只有半人高的洞了。

　　他刚想开口问要不要回去，尹澜江半站起来抬脚就要往里走。

　　“你干什么？”

　　“进去看看。”

　　外面看只容一人弯腰通过，但钻进去几米之后空间稍微开阔了一些，头顶的岩石缝隙里渗着水珠，滴答滴答地落下来，在积水的水面上敲出一圈一圈的细纹。

　　水声闷在岩壁之间，光线只剩下尹澜江手机的那一小片白。

　　汐瑶站在洞口愣了一下，最后还是一弯腰跟了进去。

　　“你一个人进去万一出事怎么办？我还得捞你。”

　　他的脚踩进水里，凉意从脚踝蔓延上来。

　　尹澜江停下来等他，手电的光照在水面上，暗绿色的水底隐约能看到一些碎石子和小贝壳，“这里潮水退的时候会形成独立的水洼，里面可能有一些平时见不到的小型生物。”

　　“所以你是真的来采样的。”

　　“不然呢？”

　　汐瑶闭了嘴。他跟在尹澜江身后走了几步，水越来越深，从脚踝漫到了小腿。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裤管底下，银灰色的鳞纹在水光里若隐若现。

　　他赶紧把裤管往下拽了拽，但布料湿透了贴在腿上，什么都遮不住。他索性放弃了，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尹澜江，对方没有低头看他，正蹲在水边，用手电照着石壁上的一丛小海葵，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

　　汐瑶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那么紧张了。

　　反正尹澜江都知道他是人鱼了，其实遮不遮住都没有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