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游》妄言躺

6、耍牛氓 这样搞的好

　　但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挤压得几乎不存在。汐瑶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潮湿的石壁上，退无可退。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暗绿色的水在脚踝周围晃动着，水下的礁石在微光里隐约可见。

　　尹澜江也低头看了一眼水面，然后他的目光从水面抬起来，落在了汐瑶被水没过的小腿上。

　　“……看什么？”

　　尹澜江没有回答。

　　他把手机往高了一点举，光线从斜上方落下来，把水面照得更清楚了。

　　汐瑶的小腿在水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芒。细碎的鳞纹正从皮肤底下透出来，被水光一照，像碎瓷片一样嵌在皮肤里。

　　尹澜江看着那片光，安静了两秒，然后开口说：“你的鱼尾在水下的时候，是什么颜色的？”

　　汐瑶整个人都绷紧了，下意识开口：“什么尾巴？”

　　他想往后再退一步，但后背已经贴死了石壁。

　　“你的小腿上散发出来的微弱光芒并看不清楚具体是什么颜色，所以我很好奇你原本的鱼尾长什么样的。”

　　说白了还是对“鱼”感兴趣呗。

　　“海洋学家都这样？”

　　“不是。”尹澜江的视线从水面抬起来，落在他脸上，“我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这样。”

　　空气安静了一秒。水洞里只有水珠从洞顶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

　　“你什么意思？”汐瑶的声音比刚才低了。

　　尹澜江往前走了一步。没有靠太近，但他站在原地，把手机灯往旁边偏了一下，让光线不再照在汐瑶身上。

　　他看着他，又是一本正经的模样：“我想看一看你的鱼尾。”

　　汐瑶的耳根一瞬烧起来了，整个人从脖子到脸颊都红透。

　　“你是流氓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说的出口的？这就好比在路上看到一个陌生人然后你跑过去跟人家说‘我能看看你的腿吗’一样。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耍流氓。”

　　尹澜江没有多大反应，语气里带了一丝极淡的无奈：“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跟流氓没关系。”

　　“这跟流氓没区别！”汐瑶往后又缩了一下，后背抵在湿滑的石壁上，“你只说了采样，没说要看鱼尾！”

　　“是采样。”尹澜江说，“你也是样本。”

　　“你——”

　　汐瑶被他噎住了。他张开嘴，又合上，再张开，他的手指指着尹澜江，半天没蹦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反复了两三次。

　　他真的好想骂人，但那样的话会毁了他精心设计的傲娇人设。而且尹澜江的表情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很认真，认真到让人心里发毛。

　　“你是我课题的研究样本。”尹澜江接着说，他就像是在工作一样，“深海生物探测的课题申请里写的是‘寻找并记录未知智慧生物体征数据’。从学术角度来说，我向你要一份体征数据——不算过分。”

　　汐瑶不想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他眼里这些不过是一种借口，一种怎么看都很合适的解释。

　　“你这叫学术？”

　　“叫学术采样。”尹澜江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按照科研伦理规范，采样前需要征得样本本人的知情同意。所以我先问了，没有直接动手。”

　　汐瑶张着嘴，脑子转了几圈才找到反驳的语句：“你是不是在跟我玩文字游戏？”

　　“不是。我只是在陈述我的观察需求。”

　　汐瑶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他抱着手臂，用一种“我看你能编到什么时候”的表情盯着他：“那你先说说，你要采样什么数据？”

　　尹澜江安静了两秒，真的像是在仔细想，“尾鳍长度、鳞片排列密度、颜色在空气中与在水下的差异、尾鳍末端的形态特征——”

　　“停！”他说的让汐瑶越发羞耻，这样跟说要看人类裸体有什么区别？“我是不会答应你的。”

　　“我不会碰你，也不会让别人知道。我就是想看看。”尹澜江说。

　　汐瑶已经缩到不能再缩了。他的膝盖微微弯着，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随时准备炸毛的猫。不，鱼。

　　“不。可。能。”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这个提议本身就是一种骚扰。”

　　“那按你的标准，人鱼被看尾巴等于被耍流氓？”尹澜江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在确认实验条件。

　　“对啊！不然你以为呢！”

　　“那我不看了。”

　　汐瑶：“……哈？”

　　尹澜江真的把手机灯转了个方向，侧身往洞口挪了一步。

　　“你不同意，就不看了。”

　　汐瑶站在水里，看着他侧身往洞口挪的动作，忽然有点反应不过来。前一秒还在步步紧逼，后一秒就收手了，收得干净利落。

　　汐瑶看不太懂他的迷惑操作，刚才说了半天跟逗他玩一样，现在说不看就不看了。翻脸比翻书还快。

　　但他还是松了口气，准备往洞口挪一步，脚踩下去的那一瞬间——滑了。

　　他整个人往后栽进更深的水里，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但手指只捞到一把湿滑的石壁。

　　水花四溅的时候他听见尹澜江的手机掉进水里的声音，然后是两只手同时从两个方向伸过来——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腰后，把他从水底捞了上来。

　　他的裤管被水浸透了，整条左腿从小腿到大腿都在发光。银灰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从皮肤底下浮出来，在幽暗的水光里亮得像碎月。

　　尹澜江的手正按在他的腰后。

　　汐瑶呛了两口水，撑着石壁站稳。

　　他抬头的时候才发现尹澜江的视线是偏开的。他半侧着身，下巴微微转向洞口的方向，整张脸的轮廓在暗光里绷得很紧，表情和刚才相比明显带着一丝窘迫。

　　他的嘴唇抿着，汐瑶感觉他的呼吸的节奏好像快了一些，但不明显。

　　那双手刚才把他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是稳的，但现在那只手正紧紧扣着石壁边缘。

　　汐瑶愣了一下：“你——”

　　他不知道尹澜江是怎么了，他不舒服？还是不太愿意和他有碰触？

　　如果真是后者，那有点过于离谱了。

　　“站得稳吗？”尹澜江打断了他。声音淡淡的的，但尾音有一点点发紧。

　　“站得稳。你……”汐瑶看了他一眼，“你的手在抖。”

　　尹澜江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手松开了一些，把手放下来，插进了口袋里。

　　“这洞里有点冷，不太习惯。”

　　汐瑶听着也像那么回事，但现在是夏天，这洞里虽然是有点凉飕飕的，但也不至于有那么冷吧？

　　尹澜江这……身体素质是不是有点太差了？他看着明明像是身体好的那种类型。肩膀宽、手臂线条也利落，怎么看都不像会被一个小水洞冻到发抖的人。

　　汐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洞口外面传来摄像师的声音：“Sea老师？尹博士？你们在哪儿？导演说补几个镜头——”

　　汐瑶猛地僵住。他的裤管还在发光。

　　他的腿还在一截一截地亮起来。有人要来了。洞口的光在晃。有人要进来了。他的心跳已经要盖过水声了。

　　尹澜江松开了他的手腕和腰后，但在他松开之前，他侧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洞口的方向，背对着外面，面对着汐瑶，声音压到极低：“蹲下去。”

　　“什么？”

　　汐瑶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蹲进水里，我挡着你。”

　　摄像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尹博士——你们在洞里吗——”

　　汐瑶蹲下去了。

　　他整个人沉进暗绿色的水里，后背贴着石壁，水没过他的大部分身体。

　　他的身体挡住了洞口的方向，摄像头从外面只能拍到他的背影和一块湿漉漉的石壁。

　　“在。”尹澜江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稳：“这里有个水洞，我进来看看。”

　　摄像师在洞口探头看了一眼，只看到尹澜江蹲在洞口内侧的背影，和一个微微发亮的水面。

　　“Sea老师呢？他不是跟您一起的吗？”

　　“他先出去了。潮间带西侧样本还没采完，他说去那边看看。”

　　尹澜江侧身挡着水面，表情看不清楚，被洞口的光打成一片暗影，“我这边采完了就去找他。”

　　摄像师信了。

　　“好，那待会儿你们俩集合一下补拍几个镜头。”

　　“好。”尹澜江畅快答应下来。

　　摄影师往回走了，水洞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声音和两人叫错的呼吸声。

　　尹澜江等洞口的光彻底移远了才侧开身。汐瑶从水底冒出来，金发贴在脸上，整个人湿透了。

　　他扶着石壁咳嗽了两声，嘴唇发白，裤管还在滴水，鳞片已经慢慢褪下去了，但小腿上还有一两片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银灰色纹路。

　　他蹲在水里缓了两秒，抬头看了一眼尹澜江，他1身上的衣服虽然也湿了一些，但比他好多了。

　　水在他脚边慢慢渗进沙子里，留下一条弯弯曲曲的水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一种很诡异的气氛从水底升上来，湿漉漉的，黏在皮肤上甩不掉。像是发生了什么不该发生的事，被关在这个的洞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这感觉太奇怪了。汐瑶扶着石壁，低着头，耳朵尖一点一点地烫起来。

　　摄像师刚走，万一还在洞口附近转悠，看到他浑身湿透从洞里出来，再加上尹澜江也在里面，简直说不清。

　　不行。不能一起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你先出去。”

　　尹澜江看了他一眼，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一个人能走？”

　　“能。”汐瑶别过脸，“你出去之后走远一点，往东边走走，绕一圈再回来。我过五分钟再出去。”

　　尹澜江没有问为什么。他侧身钻出了洞口，动作比进来的时候利落了不少。他的脚步声在礁石上响了几步，然后远去了。

　　汐瑶站在水里，数着水珠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数到第一百二十多下的时候，他弯下腰从洞口钻了出去。

　　风灌过来，吹在他湿透的衣服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回头看了一眼洞口——黑黝黝的，什么都没了。

　　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营地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的，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刚从潮间带采样回来的样子。

　　“搞得像偷情一样。”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加快脚步往营地走。心里又重复了一遍——偷情。不是，是搞地下情。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他把外套裹紧了一点，低头看着脚下的沙地，骂了一句不知道在骂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