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风知意》Silver月

16、冬雪初临 周三清

　　周三清晨，沈知叙推开公寓窗门的瞬间，一片冰凉细碎的白花轻轻落在他肩头。

　　视线向外铺展，整座小城蒙上一层浅白。
　　今年第一场雪悄无声息落了整夜。屋顶、树梢、路边护栏，全都积着薄薄一层积雪，天地间褪去深秋枯黄，染上一片素净的灰白。空气清冷湿润，吸入肺中，连日以来胸腔积压的闷意消散少许。

　　沈知叙骑车前往学校，车轮碾过薄雪，发出细碎轻微的咯吱声响。路面湿滑，他刻意放慢车速，一路小心前行。抵达教室时，不少同学已经围在窗边，惊喜地望着窗外落雪，喧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下雪了！等课间一定要出去堆雪人！”
　　“第一次落雪，难得一见，下课快去拍照。”

　　少年人热烈鲜活的欢喜充斥整间教室。沈知叙放好书包，安静落座，目光不自觉投向窗外持续飘落的雪花。他很喜欢下雪天，大雪落下之时，世界仿佛变得安静，所有喧嚣都会被白雪掩埋。只是往年每一场雪，他都只能独自观赏。

　　林砚舟紧随其后走进教室，拍落肩头残存的雪沫。留意到沈知叙望向窗外的目光，轻声开口：“很早就下雪了，路上骑行还好走吗？”
　　“路面有点滑，慢一点就无碍。”沈知叙收回视线。

　　早读课结束，下课铃声一响，大半学生争先恐后冲出教室，奔向操场。操场上很快响起欢声笑语，雪球互相抛掷，一片热闹。
　　江屹回头邀约两人：“一起下去玩雪吗？大家都在操场。”

　　沈知叙下意识微微迟疑，人群的喧闹让他本能退缩。
　　林砚舟见状温和回应：“你们先去吧，我们打算在教室待一会儿。”

　　江屹没有强求，挥挥手跟着众人跑远。
　　偌大教室一下子空旷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窗外风雪绵绵，玻璃窗蒙上一层淡淡的白雾。

　　林砚舟挪了挪椅子，靠近窗边，和沈知叙并肩望向外面漫天飞雪。
　　“之前和你说过，浅山落雪之后景色很美，如今看来，城里的雪景也不差。”

　　沈知叙轻轻应声：“嗯，很少遇见这样安静的雪。”

　　“往年下雪，你一般会做什么？”林砚舟随口问道。

　　一句寻常问话，却让沈知叙短暂沉默。过往回忆翻涌上来，他垂眸看着窗沿凝结的水珠，缓缓开口：“大多待在家里。有时候傍晚骑车去河堤，看雪花落在河面。”

　　独自看雪，独自吹风，独自熬过一个又一个季节。
　　简单几句话，藏着长久无人相伴的孤寂。林砚舟静静听着，没有贸然追问他家中情况，只是低声道：“河面有风，落雪天去河滩会格外冷，不要待太久。”

　　沈知叙心头微暖。所有人大多只会感叹雪景好看，只有林砚舟第一时间惦记他会不会受寒。

　　上课铃响起，四散的学生陆续回到教室，带着一身寒气。课堂照常推进，窗外落雪不曾停歇，白雪持续堆积，远处河道隐约隐在风雪雾气之中。

　　白日时光缓缓流逝，暮色降临，积雪将黄昏衬得格外明亮。
　　小组复习结束，其余同学结伴离校。走出教学楼，雪花依旧悠悠扬扬飘落，脚下积雪加厚，踩上去松软绵密。

　　“要不要绕一段河堤再回家？”林砚舟忽然提议。

　　沈知叙愣了愣，随即点头：“好。”

　　两人推着单车，没有骑行，缓步沿着道路走向河滩。风雪落在发梢、肩头，转瞬融化成细小水珠。道路安静，少有行人，喧闹被白雪隔绝，天地间只剩下落雪的轻响，以及两人缓慢的脚步声。

　　抵达河滩平台，一望无际的苇荡覆着薄雪，河水依旧奔流不息，雪花落在水面，转瞬消融。冷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寒意刺骨，沈知叙下意识收紧外套领口。

　　“冷的话我们可以早点往回走。”林砚舟留意到他的动作。
　　“还好。”沈知叙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白茫茫的远方，“小时候，我很期待下雪。总觉得下雪的时候，好像会发生什么不一样的事。”

　　“后来呢？”

　　“后来慢慢明白，不会有什么改变。”沈知叙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不管下多大的雪，等到雪停，一切还是原样。家里依旧安安静静，没有人会和我一起赏雪。”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起年少的心事。长久封闭的心防，在漫天落雪与身边人的陪伴下，悄悄裂开一道更大的缝隙。
　　父母常年缺位，从小到大，大大小小的节日、落雪的寒冬、晴朗的黄昏，永远只有他一个人。他早已习惯，可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份难以释怀的渴望。

　　林砚舟安静伫立在他身侧，与他保持着舒服的距离，没有急于安慰，只是轻声说道：“如果以后落雪，你不必一个人来看。”

　　没有华丽的措辞，简简单单的一句承诺，重重撞在沈知叙心口。
　　他猛地屏住呼吸，耳尖悄然发烫。他很想追问这句话是否长久有效，可心底的不安再次浮现。他害怕把短暂的温柔当成永恒，害怕等到雪融化，一切承诺都会随风消散。

　　沈知叙没有回应，只是安静望着河面落雪。
　　风雪无声，将两人的影子浅浅叠在一起。

　　停留许久，气温越来越低。
　　“雪越下越大，该返程了。”林砚舟开口打破沉默。

　　两人调转方向，沿着积雪道路往城内走。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淡淡的暖意流淌在两人之间。

　　走到熟悉的分叉路口，肩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雪。
　　“路上小心，路面结冰，骑车放慢速度。”林砚舟叮嘱。
　　“你也是。”

　　分开之后，沈知叙独自骑行。雪花不断扑面而来，可心底却残留着一丝难以消散的温热。
　　回到公寓，他拍落身上积雪，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河道。
　　今夜河堤的风雪，还有林砚舟那句轻声的约定，牢牢刻在脑海里。
　　他清楚，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依赖上这份陪伴。只是多年孤身筑起的屏障，想要彻底放下，还需要莫大的勇气。

　　冬雪还会持续飘落，漫长冬日才刚刚启程，藏在心底的情愫，依旧在拉扯之间，缓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