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风知意》Silver月

15、晨光问安 持续整

　　持续整夜的高热在凌晨时分慢慢褪去。
　　沈知叙在一阵轻微的寒意里睁开眼，额角依旧黏着一层薄汗，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摩擦过。他撑着手臂坐起身，眩晕感随之袭来，静坐许久才稍稍平复。

　　墙上时钟显示六点出头。
　　他没有萌生请假休息的念头。落下的课业需要花费成倍时间补齐，独居的公寓里，躺着养病也只是独自煎熬，倒不如按时到校。
　　简单洗漱，烧开水咽下仅剩的药片，随便啃了两块饼干充当早饭。跨上单车驶入清晨的冷风，一路强撑着稳住方向，抵达学校时，早读铃声刚刚响起。

　　走进教室，沈知叙径直走向座位。刚放下书包，身侧一道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林砚舟早已等候在位子上，眼底藏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一夜悬着的心，在看见沈知叙的那一刻稍稍落地，可看清他苍白脱血色的脸颊、眼底浓重的青黑，心绪又再度沉下去。

　　“昨晚很难受？”林砚舟压低声音询问。

　　沈知叙拉开椅子坐下，轻轻“嗯”了一声，不愿过多细说：“已经好多了。”
　　他习惯性轻描淡写带过病痛，不希望对方继续追问。

　　林砚舟没有刨根问底，尊重他下意识封闭的防线。只是从书包侧袋拿出一瓶温热的纯净水，又取出一板崭新的感冒药，悄悄推到课桌中间。
　　“家里的药应当吃完了，这个按时服用。多喝温水，别硬扛。”

　　沈知叙垂眸看向桌面上的药瓶，心口轻轻震颤。
　　他从来没有体会过，有人会默默记着他身体不适，提前备好药品。长久以来，生病、伤痛全部由自己消化，所有人看见的永远是他冷静自持、无坚不摧的模样，没有人看见他独自熬过的寒夜。

　　“不用特意为我准备。”沈知叙低声推辞。
　　“顺路买来的，不算麻烦。”林砚舟语气平和，“若是再度发烧，不要勉强撑着上课。”

　　话说到这里，沈知叙再拒绝反倒显得刻意。他沉默片刻，将药品收进书包，轻声道谢：“谢谢你。”

　　早读课朗朗读书声充盈教室。沈知叙努力集中精神朗读课文，脑袋却时不时发沉。每当他无意识蹙眉、放慢呼吸的时候，身侧的林砚舟都会不动声色留意，等他缓过来，才重新低头看书。

　　一整个上午，林砚舟的关照藏在细微之处。
　　数学课老师板书速度很快，沈知叙精神不济，来不及完整抄写。下课之后，一张字迹工整完整的笔记无声递到他面前；课间旁人喧闹打闹，林砚舟刻意隔开拥挤过来的同学，留出一小块安静空间；察觉到他频频吞咽缓解喉咙干痛，便再次提醒他喝水。

　　这些举动含蓄内敛，不张扬，不会引来旁人好奇的目光，恰到好处，不会让沈知叙觉得窘迫难堪。

　　午休时分，江屹转过身，兴致勃勃和两人讨论即将到来的月考规划。
　　沈知叙勉强打起精神应答，几句话过后便有些疲惫。林砚舟敏锐察觉，适时接过话题，从容和江屹交谈，无形中替他分担，免去他不断开口消耗精力。

　　江屹离开后，课桌周边恢复安静。
　　“要是撑不住，可以趴在桌上小憩一会儿，下午上课我叫醒你。”林砚舟说道。

　　沈知叙犹豫片刻，轻轻摇头。在教室当众睡觉，暴露自身脆弱，让他感到不安。
　　“我还好，不用。”

　　林砚舟没有勉强，只是轻声道：“不必时刻逼着自己紧绷，在我面前，不必事事逞强。”

　　短短一句话，精准戳中沈知叙心底最深的软肋。
　　这么多年，他一直逼迫自己独立、坚强，认定依靠别人是一种弱点。所有人都期待他冷静克制，只有林砚舟，看出他坚硬外壳之下积攒的疲惫，告诉他不必永远硬撑。

　　沈知叙侧过头，对上林砚舟温和沉静的眼眸，喉间微微发紧，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悄悄移开视线，望向窗外落尽大半叶子的行道树。

　　白日课程缓缓落幕，延时自习如期开始。
　　小组复习进行一个半小时，沈知叙体力明显跟不上，演算速度变慢，注意力很难长久集中。林砚舟看在眼里，等其余同学收拾东西离开，主动开口：“今天就梳理到这里，我们早点返程。”

　　沈知叙微微一怔：“习题还没有整理完。”
　　“身体优先。”林砚舟淡淡一笑，“习题可以往后顺延，不必急于一时。”

　　两人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暮色笼罩整片校园。晚风凛冽，裹挟着冬日的寒气。
　　没有像往常一样绕行河堤，选择更短的主干道骑行。一路上两人闲谈不多，大多安静并行。

　　“夜里注意保暖，不要再次受凉。”临近分叉路口，林砚舟叮嘱，“要是夜里高烧反复，不要独自硬扛。”

　　“我知道。”沈知叙停下单车，抬眼看向他，“今天，麻烦你了。”
　　“无需反复道谢。”林砚舟目光柔和，“我希望你好好照顾自己。”

　　简短道别，两人各自分开。
　　沈知叙独自骑行回到公寓，屋内依旧冷清。他把林砚舟送来的感冒药放在书桌一角，静静凝视许久。
　　心底那道矗立多年的围墙，裂痕越来越大。
　　他贪恋这份细致入微的惦记，可恐惧依旧如影随形。他忍不住设想，如果有朝一日这份温柔消失，他又要退回无边无际的孤独里。向前一步，是未知的情愫；原地不动，心底源源不断的失落日夜滋生。

　　他坐在窗边，望着远处河道隐约的轮廓。
　　河滩的风依旧不停歇，少年藏在心底的心意，在冷暖交替的冬日里，缓慢生长，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