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风知意》Silver月

14、寒夜灯影 一股强

　　一股强寒潮突袭小城。
　　一夜之间，气温断崖式下跌。清晨推开窗，凛冽寒风扑面而来，连白日的阳光都失去了暖意，仅仅是淡淡的一层光亮，无力驱散天地间的寒气。

　　周一清晨，沈知叙照常骑车上学。厚外套裹紧全身，冷风依旧顺着衣领缝隙钻进去，四肢一路冻得发麻。前一日浅山徒步消耗了不少体力，夜里睡得并不安稳，隐隐有头昏沉的征兆，他只当是疲惫过度，没有放在心上。

　　一整天课堂上，他都有些精神不济。太阳穴持续性发胀，视线偶尔会短暂发虚。他死死撑着，笔尖不停记录板书，不愿因为身体不适落下课业。旁人看不出异样，唯有身侧的林砚舟，频频留意他苍白的面色与不自觉蹙起的眉峰。

　　课间，林砚舟轻声询问：“身体不舒服？”
　　沈知叙微微摇头，语气平淡：“没事，只是有点累。”

　　他习惯性隐瞒病痛。长久独居，没有人会为他的小病操心，久而久之，他学会了独自扛下一切，不愿向任何人展露脆弱，更不希望给别人增添麻烦。

　　白日勉强支撑下来，傍晚延时自习如期而至。
　　沈知叙坐在座位上，脑袋越来越沉重，浑身泛起一阵阵发冷的虚意。他强撑着演算两道题目，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意识到自己实在难以坚持，他犹豫片刻，提笔写下一张字条推给林砚舟。
　　【我先回去休息，习题改天再梳理。】

　　林砚舟看到字条，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担忧：“需要我送你一段吗？”
　　“不用，路程不远，我慢慢骑就好。”沈知叙低声回绝，收拾好书包，独自离开了教室。

　　走出教学楼，夜色已经铺展开。寒风呼啸，沈知叙跨上单车，骑行途中阵阵眩晕袭来。他咬紧牙关，勉强回到公寓，锁上门的瞬间，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

　　简单烧了热水，吞服家里仅剩的几粒感冒药。他裹紧被子蜷缩在床上，体温却依旧不断升高，滚烫的触感席卷全身。空荡荡的房间安静得可怕，耳边只剩下窗外风声呜呜作响。
　　病痛放大了所有孤单。这一刻，他格外盼望身边能有一个人，不必说太多话，仅仅是安静陪着就足够。可念头升起，随之而来的又是熟悉的惶恐。他贪恋这份想象中的温暖，却又清醒地明白，长久的陪伴从来都是奢侈品。

　　教室这边，自习照常进行。
　　林砚舟一直心神不宁。沈知叙离开时苍白的脸色反复在脑海浮现，他越想越不安。小组复习结束，同学们陆续离开，自习室只剩下他一人。往日两人结伴同行的约定落空，整条主干道，仿佛都少了几分熟悉的气息。

　　林砚舟推着单车，没有立刻回家。
　　他下意识朝着河堤的方向骑行。他知道，每当沈知叙心绪纷乱或是身心疲惫时，总会去河滩静坐。

　　夜色下的河道狂风肆虐，芦苇被狂风压得倒伏，整条河滩空荡荡的，看不见熟悉的身影。路灯孤单地立在岸边，只有河水不停奔涌。
　　林砚舟停下单车，沿着小径缓步走了一圈，心底的担忧愈发浓重。沈知叙没有在这里。

　　他静静站在岸边眺望河面，认真回想。以往闲谈，沈知叙无意间提起过，住处离河堤不远，步行十余分钟路程。只是沈知叙从未明确说出详细地址，刻意保留着最后一层距离。

　　林砚舟沿着河堤周边的居民区缓慢骑行，目光扫过一排排楼房亮着的窗户。他清楚自己不该贸然上门，贸然探寻住址，等同于越过对方小心翼翼守住的边界。沈知叙防备心极重，若是被打扰，或许会心生抵触。

　　进退两难的情绪缠绕着他。担心沈知叙独自在家高烧无人照料，又害怕自己的主动，变成令人窒息的冒犯。

　　他在居民区路口停留许久，望着纵横交错的楼道，最终还是调转车头。
　　不能凭着猜测贸然前去。尊重沈知叙习惯独处的选择，是长久以来两人之间无声的默契。

　　返程路上，寒风扑面。林砚舟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明日一早到校，一定要仔细看看沈知叙的状态。

　　公寓之内，沈知叙昏昏沉沉睡睡醒醒。
　　高热反复折磨着他，喉咙干涩疼痛。半梦半醒间，脑海里浮现出林砚舟温和的眉眼。他想起浅山暮色里并肩走过的小路，想起河堤晚风下的闲谈，想起课桌间无声传递的草稿纸。
　　那些细碎温柔的片段，是灰暗孤寂生活里难得的光亮。

　　可心底的拉扯从未停止。
　　他害怕沉溺其中。一旦习惯有人惦记，往后重新回归孤身一人，漫长的寒夜，该如何熬过去。与其等到别离之时痛彻心扉，是不是应当从一开始就守住界限？

　　两种想法来回撕扯，伴随着发热带来的昏沉，折磨得他难以安睡。

　　窗外夜色渐深，风声不息。
　　河岸灯火零星，相隔不远的两处居所，两个人各怀心事。一人独自承受病痛与孤单，满心摇摆；一人在寒夜里牵挂担忧，恪守分寸不敢贸然靠近。

　　距离破晓还有漫长的一段时间，少年隐晦的心意，藏在冰冷的冬夜与遥遥相望的灯火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