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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回 国丧偷娶 国丧偷娶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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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丧的旨意传到大观园的时候,满园子的热闹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开关。诗社停了,戏班子散了,蘅芜苑的酒也没人再张罗了。贾母把众人叫到跟前,说了一句:“宫里老太妃薨了,咱们虽是在家守制,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各院管好各院的人,不许惹事。”她的声音不重,但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众人应了,各自散去。
园子忽然静下来了。这种静跟平日的静不一样——平日里也有静的时候,但那是花在落,水在流,风在吹树梢的静。现在的静是满园的人都不说话了,连廊下的鸟都像是被这阵安静压住了嗓子。黛玉倒觉得自在。她本来就不太喜欢那些聚在一处说笑的热闹,如今各处都安静下来,她反而能在潇湘馆里读一整天的书,没人来打扰,也没人叫她出去吃酒听戏。紫鹃端着茶进来的时候见她靠在窗下翻书,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书页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紫鹃把茶放在桌角,低声说了一句:“各院都静着呢,连宝二爷那边都没动静。”黛玉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像在说一句早就知道的事情。
凤姐身上不爽利,是从秋末开始的。先是胸闷,后是倦怠,月信时有时无,请了两回太医,吃了十来服药也不见好。王夫人让她歇着,把管家的差事分了一部分给李纨和探春,凤姐倒也不争,说了句“歇几日也好”,就歪在屋里不出来。贾琏一开始还端着,问她“要不要换个大夫”,见凤姐总是爱搭不理的,他也就冷下来了,往外跑的次数越来越多,回院子的时辰越来越晚。黛玉有时候路过凤姐院门口,看见平儿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在等什么事。她看了平儿一眼,没有停下脚步。
后来那些消息都是从下人嘴里漏出来的——先是有人说“那边的珍大爷总叫我们琏二爷喝酒”,后来是“琏二爷在外头置了宅子”,还有人说“养了个人”。紫鹃说给黛玉听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听见的事。黛玉听完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紫鹃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她的回应,便端着茶盘出去了。黛玉放下手里的书看着窗外,竹影在风里晃动着,窗外的风穿过竹叶,像是替她把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话吹走了:“国丧……他胆子倒大。”
又过了些时日,尤二姐到底被王熙凤接进了府。
尤二姐被王熙凤接回贾府那天,黛玉正在贾母屋里替老太太抄经。她听见外头有动静,隔着帘子看了一眼——凤姐走在前面,嘴角带着笑意,眼里全是压抑。身后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女子,穿得素净,被几个丫鬟围着往贾母跟前引。贾母坐在榻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个女子,笑了:“这孩子我见过,上次在宁府……”她话没说完,旁边的下人已经接上了:“是尤家的二姐,老太太上回在宁府见过的。”贾母点了点头,像是想起什么陈年旧事,又像是根本没往心里去:“模样倒是齐整。既然是琏儿的房里人,该有的规矩不能少,回头让凤哥儿给她安排个住处。”黛玉手里的笔停了一瞬,没有抬头。她听见尤二姐低低地应了一声“是”,声音细细的,像一根刚绷上的弦。黛玉停下笔,隔着帘子看到一个人——站在廊下、没有进正屋、像是护送完了就要走的样子。她认出了那张脸,那是贾珍身边的婆子,在秦可卿的院子里见过。那个婆子在廊下站了一站,像在确认尤二姐已经被接进去了,便转身往宁府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潇湘馆的灯亮到很晚。黛玉坐在灯下,翻了一页书又合上了。她想起白天那场拜见——贾母笑呵呵地应下了,像是收了一件不打紧的物件。她想起贾琏在国丧期间置宅养人的那些传言,又想起贾政那张从不过问家事的脸。她没有站到谁那边,只是觉得这一天终于让一些事情变得清楚了,像水底的石头被冲走了泥沙,露出了原来的形状。
消息传来那天,黛玉正在翻药方。紫鹃站在门口,声音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东院里……尤二姐没了。五个月的男胎,没保住。”黛玉翻药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过去。她“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老祖宗现在都不叫二奶奶伺候了。”紫鹃又道。黛玉抬眼和她对视了一眼,又低头看书。
凤姐院里的动静传到潇湘馆的时候,已经是当天夜里了。黛玉已经歇下了,紫鹃推门进来,手里没端灯,只是站在门口说了一句:“二奶奶那边……琏二爷动了手。”黛玉撑着坐起来,在黑暗里问了一句:“人怎么样了?”紫鹃说:“昏过去了,老太太已经过去了。”黛玉没有问第二句。她坐在黑暗里,外头隐约传来脚步声和压低了的人语声,从凤姐院子的方向传过来的,像一条被压住了喉咙的河流。她没有起身,重新躺了下来。窗外起风了,竹叶沙沙地响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紫鹃把凤姐院里的后续说了一遍——太医来了,凤姐醒了,落下了一个四个月的男胎,大夫说了一句“以后怕是难了”。紫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她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些:“听说老太太回去以后……动了气。话里话外,是说尤二姐那条命,赔不起二奶奶肚里的。”她停了一下,“……原话学不来,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黛玉听完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卷没翻完的书。她想起贾母当时把尤二姐接进府时的神情,想起她说的那句“既然是琏儿的房里人”。她又想起平儿站在廊下攥着帕子的样子。她心里那口气像是找到了一条路走出去。
她把那些碎片在脑子里放了一遍,然后铺开纸。笔尖落下去,十二味君药依次排开:凝血竭、真珠母、莠草、榕须、莲子心、透骨草、瞿麦、莜麦、柿蒂、蒳子、女贞子、望江南。她搁笔的时候没有停顿,也没有在心里默念一遍。她已经不需要了。那些药名落在纸面上,像石子沉进水里,沉到它该沉的位置。
她折好纸,放进药匣夹层。她知道皇帝收到后会读到什么——宁珍诱荣琏,偷娶尤氏女,女亡。
宁国府贾珍引诱荣国府贾琏,国丧家孝期间偷娶尤氏之妹,后女亡故。她不知道那个"亡"是自尽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贾珍手里的每一根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着。她合上药匣,窗外竹叶在风里翻动,发出簌簌的声响。她没有再看那张方子。她只是把药匣推回原处,继续翻那本书。纸上的字还在,但她的眼睛已经移开了。
王太医来了又走了,黛玉坐在榻上端着一杯茶,像什么都没有写过。只有窗外竹影在她身后的墙上轻轻晃动着,风从竹叶间穿过去,把一些已经落地的东西吹散了。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那杯茶慢慢喝完,把茶杯放回桌上,然后吹了灯,躺进了黑暗里。窗外竹叶沙沙地响了一夜,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无声无息地离开这座园子。她知道那不是风声,是这条线又往前走了一步。
有一日众人在贾母屋里坐着,不知谁提了一句“二奶奶这回身子是大伤了”,满屋子人刚安静下去,黛玉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低着头,没有出声,眼泪落在那杯新沏的茶里,一滴一滴的,把茶面砸出细小的漩涡。探春先看见的,愣了一下,没有开口。迎春顺着探春的目光看过去,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子,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说破。黛玉哭完了,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带着眼泪的涩味,她面色如常地咽了下去。对面坐着的湘云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后来凤姐听说了这事,潇湘馆门口的东西就没断过,好吃的好玩的流水般送来。紫鹃每次开门看见平儿端着东西站在门口,都替林姑娘发愁。
紫鹃把东西一样样摆进库房,忍不住说:“姑娘,你再哭两回,咱们潇湘馆都快成二奶奶的库房了。”黛玉翻了一页书,她的泪又下来了“……要不,下回我换个地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