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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回 月下归蓬 夜宴归蓬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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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红院的夜宴散时,已经过了三更。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酒喝了三四轮,花签也抽了大半。湘云醉得趴在桌上,嘴里还含含糊糊念着"直中靶心",芳官歪在榻脚边睡熟了。探春扶着惜春往外走,宝琴拉着邢岫烟的手,两人絮絮说着话,脚步声渐渐远了。
宝玉站在院门口送人,晚风一吹,酒意上来了几分。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最后几个人影转过假山,回了身准备关院门。
一转身,看见黛玉站在廊下。
她没走。靠着柱子,抱着胳膊,夜里的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薄薄的一层,拂在脸颊上。方才抽花签的时候她抽了一枝芙蓉,众人闹着要她喝酒,她只抿了一小口,剩下半杯悄悄泼在身后的花盆里。宝玉看见了,没说破。
他走过去,酒意让他步子有些飘,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柱子的另一侧,堪堪把她围在廊柱和自己之间。
"你怎么还没走?"
黛玉抬了抬眼看他。灯影里她的脸色被昏黄的光笼着,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声音比白日里软一些:"等你送。"
三个字。
宝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笑里头带着酒后的憨,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欢喜,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上挂着一层朦胧的灯影。他把手从柱子上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路:"走,我送你。"
两个人并肩出了怡红院,沿着石子甬道慢慢走。身后远远跟着两盏灯笼,一前一后,隔着一小段距离——茗烟提着宝玉的灯,紫鹃提着黛玉的灯,两个人极有默契地走在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地方,既不催促也不靠近。
夜里的园子和白天全然不同——假山的影子重重的,水榭那边传来几声蛙鸣,远远的,隔着一大片荷叶。月亮被云遮了一半,路面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脚下。
宝玉走在靠水的那一侧。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走了几步下意识往她那边偏了偏,把她让在靠墙的内侧。他偶尔低头看她一眼——她走得不快,步子很轻,踩在石子路上几乎没有声音。风从水面上来,她拢了一下衣领。
"冷?"
"不冷。"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一点。"
宝玉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是一件石青色的薄斗篷,领口缀了一圈极细的银灰色绒毛,夜里看不太清,触手却软。他没有问,直接抖开,从背后披在了她肩上。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黛玉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拒绝。斗篷比她宽出许多,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下摆几乎拖到脚踝,袖口长出一截,她的手指缩在里面,像是藏进了一只温暖的壳里。上面还带着他肩头的余温。风从水面上来,被斗篷挡在了外面。她拢了拢领口,那圈绒毛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
她垂下眼,什么也没说。两个人继续走。身后那两盏灯笼也继续跟着,光晕在石板路上晃晃悠悠的,像两条慢慢游动的萤火。
穿过沁芳闸的时候水声响起来,哗哗的,盖过了脚步声。宝玉忽然开口,声音被水声衬得有些飘:"今日那枝芙蓉签,我替你挡的那杯酒,你怎么谢我?"
黛玉偏过头看他。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缕,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细细的影。她看了他两息,然后说:"谁让你挡了。我自己能喝。"
"你上回喝了一口就脸红到脖子根,还站不稳,扶着桌子走的。"
"你胡说。"
"我没胡说,紫鹃也看见了。"
她拿袖口里的手指戳了他一下。隔着石青色斗篷的布料,软软的没什么力道。宝玉被她戳得笑了一声,往旁边躲了半步,差点踩进水边的青苔里。她下意识伸手拽了他一把,拽住他袖口,把他扯回来。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口,在他站稳之后也没有松开。夜风从水面上卷过来,荷叶翻涌,沙沙响成一片。月亮又从云缝里露出来,把两个人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低头,松了手。
宝玉低头看着自己被攥皱的袖口,那里还有她指尖的余温。他忽然很想伸手去牵那只手,手已经抬了一半,又落回去了。放在自己身侧,指尖蜷了蜷。
"走吧。"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往什么东西里缩了缩。
两个人继续走。怡红院到潇湘馆的路不长,可今夜走起来总觉得每一步都比平时慢。快到了的时候,黛玉忽然停下来,指着墙边一丛开得正盛的秋菊:"你看,那朵白的。"
宝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月光底下,一朵白菊开得极大,花瓣层层叠叠地拢着,花心泛一点淡黄,薄薄的夜露凝在上面,像是镀了一层霜。
"好看。"他说。
黛玉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看了那朵花一会儿,夜风撩动她肩上那件石青色斗篷的衣角,她整个人拢在他的斗篷里,小小的一个,安安静静的。
潇湘馆的院门就在几步之外。雪雁听见脚步声,已经提着灯笼出来迎了。看见黛玉肩上披着宝玉的斗篷,她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把灯笼举高了一些。紫鹃从后面赶上来,和雪雁并肩站在门内。
黛玉走到门口,把斗篷解下来,叠了叠,递还给宝玉。
"还你。"
"不用还。"宝玉推回去,那斗篷上沾了她的气息,淡淡的药香和桂花混在一起,他把它按在黛玉手里,"你留着穿。"
黛玉不语,直接往他手臂上一撂:"你拿着吧。"
宝玉低头看着臂弯里那件石青色斗篷,愣了一下,再抬头时她已经退进了门内。她站在门里,从雪雁手里接过灯笼,转过身来看他。隔着半开的院门,灯光从她背后透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圈暖黄的边。
"夜里凉,"她说,"你回去也加件衣裳。"
就这一句。平平淡淡的,像是说给谁听都行的话。可她说完没有立刻关门,站在那里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宝玉站在门外,臂弯里搭着自己的斗篷,胸口那枚玉安静地贴着皮肤,什么感觉也没有。满心满肺都是暖的、涨的,像被泡在温水里,每一寸骨头都松了。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我走了。"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黛玉轻轻点了点头。灯笼的光晃了晃,院门慢慢合上了。门缝里最后一点光收进去之前,他看见她抬手拢了一下鬓边的碎发——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可他没有说。
他往回走的路上,把斗篷凑到鼻尖嗅了一下。淡淡的药香。他一个人走在夜风里,走得极慢,茗烟提着灯笼跟在后面,隔了老远,一声不吭。路过方才那丛秋菊的时候,宝玉弯腰把那朵白菊折了下来,攥在手里。
回到怡红院,袭人已经收拾了残席,见他手里攥着一朵白菊,好笑地问:"二爷这是从哪儿折的?"
宝玉没答话。他把白菊插进床头那个空着的素瓶里,躺下来,看着月光从窗格里投进来,照在花瓣上。
他睡不着。
她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背影被灯笼光拉长又缩短,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假山后面。那件斗篷已经被她撂回了他的臂弯,可上面沾着的他的气息,还在她衣襟上留着——暖的,夜风也吹不散。
她心里有一句话,已经转了千百遍,始终没有说出口:
“我知道那个人不是你。可是这副躯壳——你何日能来?”
她关上院门,那句话说与没说,都一样。因为她的眼睛看他,她的眼泪为那枚玉流。她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是在等谁,只是不能说。
她关上院门,坐在灯下,手里攥着一片干枯的栀子花瓣。是叠斗篷时从口袋里漏进自己袖中的。她盯着那瓣栀子看了很久——她曾经悄悄藏过他袖口掉落的香橼片,襟前蹭下的桂花碎,都收在枕下那只荷包里。加上这一片,已经攒了三四片了。凑到鼻尖,还能闻到一点淡到几乎不存在的香。
她把荷包系好,塞回枕下。熄了灯。黑暗里她弯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