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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回 绛珠葬花 葬花词里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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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闲话是四月里传开的。
起先只是一两句,飘在风里,没头没尾的。紫鹃去东边的小厨房领份例,隔着半道回廊听见两个婆子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内容还是漏了出来:"……林姑娘一个月二十两……月钱,比三春姑娘还多呢,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那样使唤人……""你懂什么,人家是老太太的外孙女,白吃白住也是老太太乐意……"紫鹃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她端了东西回了潇湘馆,把东西放在架子上,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才进去。她进屋的时候,黛玉正靠在窗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紫鹃站在她身后,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那几句话像一小片碎玻璃,搁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站了一会儿,最终只说了句:"份例领来了,有上好茼蒿和藕带,姑娘想吃什么?"
但闲话这种东西,自己会长脚。过了几日,黛玉在园子里路过那棵海棠树底下的石凳时,听见几个小丫鬟围在一处说话,声音压得低,但听见了"林姑娘""一个月二十两""白吃白住"几个零碎的词。她没有停步。她从海棠树旁边走过去了,脚步跟平时一样稳,背挺得很直。但她从树影里走出来的时候,袖口被风带了一下,微微地抖。她不知道是风还是自己的手在抖。她觉得是风。
那天夜里,她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攥着攥着,眼泪就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尝到咸味的时候,她才抬手去擦。她想起六岁那年来贾府,她坐在船上,透过舱帘的缝隙看运河两岸的田野慢慢往后滑,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是哪里。她只知道自己带了一只藤箱,里面放着一卷她爹说"抄的是闲诗"的书。她那时候以为自己是来投亲的。现在她坐在黑暗里,听见那些丫鬟们说"白吃住",忽然觉得自己的身子像坐在一团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雾里,不知来处,不知归途。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府里算什么。她在黑暗中握紧了自己的手指,指节泛白。
后来她哭累了,枕巾湿了一大片,贴在脸颊上凉凉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的那一面枕面里,忽然想起父亲病榻前的那些话。那年她六岁,林如海靠在枕上,面色白得像一张旧纸。他把一卷纸包着的银票放在她手心里,说:"这十万两银票,是你出阁前的嚼用。你带去交给小舅舅……他当家。"他说完这些,声音又往下沉了沉,薄得像窗纸上透进来的天光:"我们林家五代列侯,累积有七百多万两家产。田产、商路、山林,并一百万现银,我已充入族产。另有三百五十万两,是你的嫁妆,由族中保管……你出阁之日,族里自会安排。爹不会让你空着手出门的。"
她当时六岁,掌心托着那叠银票,只觉得厚。她不知道"七百多万"是什么意思,只记得她爹说"你出阁之日"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肯定。然后他停了很久,像在等那口气缓过来,才补了最后一句——"但有一事,你须谨记。出阁之前,莫要联系族亲……以免生出祸端。"她那时候不明白。她只点了点头,说"女儿记住了"。她把那卷银票带进贾府,亲手交给了贾政。她记得贾政接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问了一句:"这是你爹给你的?"她说是。贾政没有再问。他把它收进了案上的匣子里。她不知道那匣子后来去了哪里。她只知道自那以后,府里每月给她二十两月钱,她住的屋子、喝的茶、吃的饭,没有一样是直接用那笔银子的。
她坐在黑暗里,那卷银票的重量从六岁那年一直沉到现在。她忽然想——那十万两去哪儿了?爹说的话,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记得?她坐在那里,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沉沉睡去。
芒种那天,她起得比平时早。
满园子的姑娘们都去沁芳闸一带饯花神了。她站在潇湘馆门口,看着远处那条热闹的路上穿红着绿的身影来来往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拿了花镐和锦囊,从另一条路绕到了沁芳闸上游。那里有一片水流回旋的弯道,落花漂到那里便不走了,一层一层堆在岸边,湿的,粉的,白的花瓣叠在一起,像被遗弃的孩子。她蹲下来,把那些花瓣一捧一捧地扫进锦囊里。花瓣湿漉漉的,贴着掌心,凉得像雨后的青苔。她安安静静地扫着,把花瓣拢到一起,一捧一捧地装进去。
装满了,她站起来,走到上游一处土质松软的地方。她蹲下来,用镐挖开一小块土,把锦囊里的花瓣慢慢倒进去,再用土拢回去、抚平。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那一小块新土在落花中间,像一枚合拢的手掌。她做完这些,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旁边的花树下,靠着树身,目光落在那片新土上。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吹动她的衣角。
她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风停了又起,久到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移了一格。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踩在碎石上,不太稳,像是跑过来的。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宝玉在她身后几步外停下来,喘着气。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靠在树身上的姿势,看着她露在衣领外面的那一小截后颈。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跟她一起看着那片新土。他什么也没有问。
"你不去饯花神?"她先开了口。
"不去。"他的声音很低,"我找了你一早上,问遍了满园的丫头才找到你。"黛玉没有接话。她又坐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平:"我总在想,那些花落在水里,漂着漂着就没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想给它们找一个去处。有来处,有去处,才算完满。"
宝玉听了,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葬花就葬花,还说得这样认真。"她偏过头看他:"那你那天说的话,算不算认真?"宝玉愣了一下:"什么话?"
"两个和尚。"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情。宝玉的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他想起那天在潇湘馆,他在屏风后面喊的那句话,后来她又提过一次。如今这是第三次了,而且她的语气比前两次更轻,像是已经把它收进了心里某个不太常用的角落。他坐在那里,憋了半晌,终于闷闷地挤出一句:"我说的是真的。"她看着他,没有答话。风吹过来,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吹散了,她也没有去拢。
"要是你真的不在——"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那我也不想活了。"他说完之后就低下了头,不敢看她。她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看着他的肩膀微微缩着的弧度,像一个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放在她面前的人。她看着他那副样子,看了很久,久到他的肩膀又开始往回缩。她忽然开口:“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她说完这句就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转身走了。
宝玉追上去:"你还没回答我——"黛玉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我回答不了的事,你问多少遍也没用。"宝玉追上去走在她身边:"那你至少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停了一下。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吹起她的发梢。"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只知道我不该在这里——我不是说贾府,我是说人间。"宝玉怔住了:"你说什么?"黛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草也会哭。”
宝玉愣住了。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句解释。“草怎么会哭?”他问。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花树下,风吹着她的衣角,她伸手指了指那片新土:“我把它们埋了,它们就不用在风里一直飘着了。”
宝玉坐在那里,看着她手指上沾的泥土,看着她垂下来的碎发被风吹到眼睫上她也没有去拨。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堵得越来越紧——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是急是闷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它涨得他必须做点什么才能把那口气从身体里放出来。他伸手扯下脖子上的玉,举起来,往那片新土上狠狠掼去——玉落进土里,没有发出脆响,只闷闷地陷了下去。土面被砸出一个浅浅的坑,周围的细土窸窸窣窣地往坑里滑落,半掩住玉的边缘。
通灵宝玉落土中的那一瞬间——黛玉的灵台猛地亮了。一句极轻的话,像一道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落入她耳里:
“百转千回寻不见,落花流水两相知。灵河岸上旧精魂……”
她立在那株海棠树下,花瓣落了她一肩。
灵台深处再裂开一道口子。“你可想好了?人间很苦,你去了便会忘。”
那是灵幻的声音。当年我接过批文的时候,她在我身后说了这句话。我没有回头。
我站在灵河岸上,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我的衣角。三生石上那两个字正在微微发亮——它们在慢慢变淡,像一封已经写完的信正在被折好、放进信封、封口,然后搁在案角。
那道水还在我身前流着。我不知道他站在对岸看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我只记得他站在那里的时候,风停了一会儿。他没有走近。风替他把那道水关上了。他走的时候,水又响了起来。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头,就像他不知道自己隔着那道水看了我多久——我们都没能再迈过那道已经被合上的水流。
黛玉回过神来的时候,宝玉正用手把玉从土里挖出来。他的袖子蹭上了泥,他用袖口笨拙地擦着玉面上的土,一边擦一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摔了……以后不摔了。”他低着头,没有看她。他攥着那块玉,用袖子慢慢擦着,像一个犯了错之后不知道该往哪里站的人。她看着他低着的头,看着他攥着玉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平,很轻:“二哥哥,我知道你是真的。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她说完这句话,伸手把他手里的玉轻轻接过来。她的手指碰到他掌心的时候,他的手指松了一下。她把玉擦干净了,重新放回他手心里,把他的手合拢。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转身往回走。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把玉戴好。丢了可没处再弄去。”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很慢,像走路的人不赶时间。宝玉蹲在原地,攥着那块玉,低头看了一会儿。玉面上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泥土,他用自己的拇指把那一点泥土蹭掉了。玉面在他指腹下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他攥着那块玉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回去。水面上落着细碎的花瓣,漂着,打着旋,又被水流带走了。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往潇湘馆方向去了。
△玉中
“人间很苦,你去了便会忘。”
那是灵幻的声音。当年我接过批文的时候,她在我身后说了这句话。我没有回头。
我站在灵河岸上,看着那株草——叶尖上有一滴露水,在日光里微微晃动,像一枚还没有落定的印章。我以为那是露水。
现在我知道了,那是她在看我。
我隔着那道水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很远,没有回头。
那道水还在我身后流着。我至今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落进那滴露水里的。我只记得它亮了一瞬,像一个名字,正在被慢慢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