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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回 端午礼异 端午赐礼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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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那天,贾母在花厅摆了席面,又命小戏班子在廊下唱戏,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地坐着听。贾母坐在正中的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眯着眼听台上的锣鼓。她点了两出戏,一出《白蛇记》,一出《满床笏》,都是热闹本子,满堂的人听着听着便有了笑谈声。黛玉坐在迎春和探春之间,膝上搭着一方帕子,手里攥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她听戏的时候不太爱说话,偶尔台上唱到要紧处,眼睫会微微动一下,像一阵风从水面上轻轻擦过。宝玉坐在对面,隔着几张桌子,目光时不时地飘过来,又收回去,像一只绕着灯转的蛾。黛玉没有看他。她看着台上,戏正唱到热闹处,薛宝钗挨着王夫人坐着,偶尔低头跟王夫人说两句话。
戏唱到一半,一个下人从廊下绕过来,躬身走到贾母跟前,低声说了句什么,又递上一份单子。贾母接过来看了看,微微颔首,说:"贵妃娘娘的端午礼,按单子分下去便是。"满屋子的目光顿时聚了过来。宝玉坐在对面,耳朵尖,一听是贵妃娘娘的礼,身子便往前探了探,凑到贾母跟前,笑嘻嘻地说:"老太太,别急着分,先拿来给我们瞧瞧呗。"他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撒娇,尾音往上翘,像一只猫伸爪子去够桌沿的鱼。贾母斜了他一眼,嘴里骂着"没规矩",手里却把那单子递了过去。
宝玉接过单子,一眼扫过去,脸上的笑忽然淡了一瞬。他看得很快,但那一瞬的停顿被周围几个人收进了眼里。他放下单子,凑到贾母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老太太,这单子……是不是记错了?"贾母接过单子又看了一遍,说:"错不了。宫里赏的,自有规矩。"宝玉的声音不大,但满屋子都静下来了:"怎么宝姐姐跟我的一样,林妹妹却跟三妹妹她们是一样的?"他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黛玉正低头喝茶。她的手没有抖,眼睫也没有动,像没有听见一样。茶是热的,端在手里有一点烫,她没有放下,也没有喝。
贾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远处的黛玉。她把手里的单子折起来放在桌上,声音不重,却压得所有人都不敢再出声:"赏赐是贵妃娘娘定的,也是老祖宗赐的,收着就是了。你喜欢什么,自己买了不比什么都强?"又对凤姐道:"打发人把礼送到各院去,不必在这里摆了,劳师动众的。"凤姐应了一声,招了招手,便有婆子上来接了单子退下去了。宝玉被贾母一句话堵了回去,没有再问,但他脸上的表情还挂着,像一件晾了一半又收回去的衣裳。他低头捏着自己颌下那块玉,指腹慢慢地摩挲着玉面。
那天夜里,各院的礼都送到了。黛玉回到潇湘馆的时候,紫鹃已经把东西接进来摆在桌案上了——两柄宫扇,一串数珠儿,平平常常的,连包着的锦缎都比别处薄一些。黛玉站在桌案前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她的目光落在那两样东西上,像落在一件与她无关的物件上,然后她转身走到窗边坐下。紫鹃站在她身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见黛玉坐了一会儿,伸手去端茶盏,指尖碰到杯沿的时候,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她眼眶里滑出来了,一滴,顺着脸颊落下来,落在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黛玉没有抬手去擦。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眼泪安安静静地往下淌,像一条还没学会拐弯的小溪。紫鹃站在门口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姑娘……"黛玉抬起袖子按了一下眼睛,声音很平:"风大。"紫鹃没有拆穿她,走过去把桌案上的两样东西收进了箱笼里。她收的时候故意放轻了动作,像怕那两样东西自己长了脚跑掉。黛玉坐在窗下,眼泪擦了又出来,擦了又出来,像心里有一眼井,井口被人轻轻敲开了一道缝,水就自己往外涌了。她没有拦,也没有想拦。她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些眼泪流完。流到后来,眼睛肿了,脸颊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她还是没有哭出声。她只是觉得胸口那口气,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不重,却一直压着,让呼吸都浅了几分。她不知道那口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压着的。也许是今天,也许是很久以前。
第二天一早,宝玉来了。
他走得很急,身后跟着莺儿、秋纹几个人,手里捧着锦盒布包,一共四五个,满满当当地堆在小丫鬟们怀里。他没有让人通传,直接就往潇湘馆门口走,被紫鹃拦住了。紫鹃站在门口,声音低低的,但很坚决:"二爷,姑娘身子不适,今儿不见客。"宝玉站在门槛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怎么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紫鹃没有答话,只是站在门口,像一扇合上的门。
宝玉站在那儿,怀里的玉被他的动作晃了一下,在光里闪了一瞬。他看着紫鹃那张不为所动的脸,忽然就急了。他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丫鬟怀里一塞,抬脚就往里闯。紫鹃拦了一下没拦住,只能侧身让开,看着他大步走进了里间。
他进去的时候,黛玉正侧身靠在榻上,脸朝里,背对着门口,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她的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把自己裹起来的蚌。宝玉站在门口,忽然不走了。他看见她的背影,比平时薄了一些,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他的脚步僵在那里,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然后他听见她开口了,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涩意,尾音有一点哑:"紫鹃,我不是说了不见人么?"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林妹妹……是我。"
黛玉没有动。她把脸往枕面里偏了一偏,像是在躲。她的声音从枕头和被褥之间传出来,闷闷的,像一只受了伤的猫把自己藏起来了:"你来做什么?"宝玉站在榻边,看着她不肯转过来的脸,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小块肩膀——那肩膀细细的,缩着,像一棵刚被风打过的草。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把手里那些锦盒一盒一盒放在桌案上,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拿来了……你挑。我的东西你都拿去。你想留什么留什么,不想要就摔了,没关系。"他说到"摔了"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潮湿,像在求她把什么东西接过去。
黛玉坐起来了,没有看桌案上那些东西,只是看着窗外,声音软软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又不是你的东西。那是娘娘赏的。""我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他声音闷闷的,"你……你要是不喜欢,扔了也行。"黛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眶还是红的,像两枚被水泡过的桃核。她看着他那副样子——站在面前,手足无措,怀里空了,眼睛红了,像一只把自己所有东西都掏出来放在她面前、不知道她会不会收的兽——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拿回去罢。"
宝玉的脸色白了一下。黛玉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竹叶的影子上面,声音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那东西,不是你能做主的东西。你送我,我心里领了。但你收回去,才是正理。"宝玉站在她面前,胸口起伏了一下。他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抬高了一些:"你不信我?"黛玉没有答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攥着帕子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宝玉看着她那副样子,看着她没有抬起来的脸,看着她不肯接他东西的手,那口气忽然涌到了胸口——像一块石头堵在那里,推不动也咽不下去,闷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变了,像换了一个人,急促,低沉,从胸口硬生生往外挤,每一声都在发抖。"我要是骗你,我这块玉——"他低头扯下脖子上的玉,握着它,举到半空。黛玉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块玉上。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什么——一道光,极淡的,像水底深处透上来的最后一缕光。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碎给你看。"他说完这句话,把玉狠狠掼在了地上。
玉砸在砖地上,发出一声极脆的响。声音像一根弦被崩断了,尖锐地划过整间屋子的寂静。然后玉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停下来。它没有碎。但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没有人动。而黛玉,在那一声脆响里,忽然向后倒了下去。她倒得无声无息,像一根被风吹断的树枝。她的头轻轻落在枕面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睛合上了,睫毛一动不动。紫鹃尖叫了一声冲过去。宝玉还蹲在地上,攥着那块捡起来的玉,看见黛玉倒下去,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林妹妹!"他冲过去蹲在榻边。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追过来的,等她听见的时候,已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壁。那层墙壁很薄,但她在墙那边,他在墙这边,他喊什么她都听不见了。
王夫人从外间快步进来,看见塌边的情形,脸色骤变,对身后的人厉声道:"把二爷拉出去!"两个婆子连忙上前,把宝玉从榻边架开。他被拉出里间的时候还在喊:"她怎么了?!你们放开我——"凤姐跟过去,在门口站住,低声道:"你先别闹。太医马上就到,你在这里只会添乱。"宝玉被按在屏风后面,终于安静了,只剩压抑的呼吸声在屏风背面一下一下地响着。
太医正在施针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在等黛玉醒过来。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压不住的哭音,然后是一句冲出来的话,声音大得满屋子都听见了——“她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满屋子人同时僵住。王夫人的脸在那一瞬间白了一下,又铁青了。她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按住了身边的椅背,指节发白。贾母手里的佛珠停住了,转头看了屏风方向一眼,没有开口。凤姐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走到屏风后面,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二爷,别说了。”
但宝玉没有停。他的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闷又急:“我说真的!她要是醒不过来——”
凤姐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把刀搁在纸面上:“你是想让老太太当场气死在这儿?”
宝玉的声音终于断了。屏风后面安静下来。但满屋子的人已经都听见了。
黛玉倒下去之后,没有沉进黑暗里。她来到了一片她见过的地方。天色是一种她没见过的青色,像被水洗过很多遍,透亮,遥远,无边无际。她站在云上。脚底下软软的,像踩着厚厚的新雪。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一种极轻的声响,像花瓣落在水面上。她站在那上面,没有害怕。她的灵台深处,有一道余音正在慢慢变亮——是一个人的名字,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不是她"想起"的,是它自己浮上来的。像一粒石子沉在井底很久了,忽然被一道水脉带上来,浮到水面上,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神瑛。"她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了它一遍,又一遍。然后灵台暗了下去,她又沉进了更深的云里。
她醒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人。贾母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王夫人站在后面,脸上铁青。凤姐在旁边张罗着让人端水递帕子。太医院的太医已经赶到了,正从药箱里取针包。太医施了针,黛玉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贾母握着她的手,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你这个傻孩子——"黛玉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贾母的手背,声音又轻又哑:"老太太别哭,我没事。"她闭了闭眼,又睁开。她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贾母、王夫人、凤姐。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道屏风上。屏风后面很安静,但她听见了屏风后面有人在喘着气,努力压着自己的声音。
她收回目光,对贾母笑了一下,又对王夫人说:"太太别担心,他是急糊涂了,胡话不作数的。"王夫人的脸色没有立刻好转,但她的肩膀松了一些,像一根被拉紧的绳子,终于被人轻轻松了一下。贾母又坐了一会儿,握着黛玉的手确认她真的醒了,才起身往外走。王夫人跟在她身后,跨出门槛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黛玉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低声道:"你好好歇着。"然后跟着贾母出去了,两人的身影在外厅坐下,隐约能看见一老一少两个人影隔着茶几低声说着什么,声音隔着一道门传不过来。
外厅那边安顿好了之后,凤姐才走到榻边,弯腰替黛玉掖了掖被角,低声道:"那边我让人看住了,出不了事。你安心躺着,别的不用想。"黛玉轻轻点了点头。凤姐直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说给黛玉听的,又像说给自己听的:"往后有什么话,别自己闷着。说出来,哪怕不痛快,也比憋着强。"她没有等黛玉回答,便跨出了门槛。外面的天已经亮透了。潇湘馆的竹影在晨光里铺了满地,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人都走了之后,紫鹃端了一碗温水进来,服侍黛玉喝了半碗。她把碗接过去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宝二爷……一直在屏风后面没走。二奶奶带他走的时候,他的眼睛都是红的。"黛玉端着水碗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把碗递给紫鹃,靠回枕上,看着帐顶。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明白了很久的事:"他那张嘴……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她闭上眼,停了很久,然后补了一句,声音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赝品就是赝品,摔一万次也不会亮。"
窗外的风穿过竹叶,吹进屋里来,帐幔轻轻晃了一下。远处怡红院的院子里,宝玉坐在台阶上,低着头攥着那块玉,指腹摩挲着玉面上那道细得看不见的裂纹。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升到屋顶以上,久到秋纹端了一盏茶出来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才低声说了一句话,像在跟玉说话——"你别碎。你要碎了,她怎么办。"他不知道那块玉刚才摔下去的时候,有一道极细的光从玉心里散出来,穿过潇湘馆的墙壁,落在黛玉的灵台上,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转。他没有听见。但他觉得胸口那一小块地方,比方才暖和了一些。他攥着那块玉,在台阶上坐了很久,直到阳光把满院的石板都晒暖了,才站起来,走回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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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中
那株草。是她。
碎片拼起来了。灵河岸边,她站了许多年,我浇了许多年。绛红色的细叶,青色的河水,叶尖上那滴露每一次滑落,都落进土里,落进我心里。她欠了我的帐,我要给她机会还。这个名字终于从混沌里浮出水面——绛珠仙子。她就是灵河岸上那株草。我是来还她的。不对,她来还我。泪。我来人间渡情劫,她来还泪。这账我算了那么多年没算清,原来根本不用算。我挣了一下,壳的缝隙又大了些。光涌进来,我看见了潇湘馆的窗,看见了她坐在窗下的侧影。我得去找她。不是用着通灵宝玉的身子,是用我自己的。神瑛。我得醒透了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