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二回 雨村枉法 贾雨村枉法 ...
-
赖大家的花园宴请,满府的人都去了。
戏台搭在池子边上,吹吹打打地热闹了一整日。贾母被众人簇拥着坐在上首,凤姐在旁边斟茶递话,贾赦贾政各自被众人围着奉承。贾琏坐在男客那一席上,对面是薛蟠,旁边是贾珍。薛蟠已经喝得脸红了,话比平日密了两倍,满桌都是他的笑声和酒气。贾琏低着头吃菜,不太接话。散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贾珍站在廊下,见贾琏和薛蟠正要各自上车,忽然说了一句:"别急着走。到我那儿再坐一坐,酒还没喝透。"薛蟠先应的,响亮地喊了一声"好"。贾琏顿了一下,看了贾珍一眼,没有推辞。
宁府的小花厅里重新摆了席,比赖大家的席面小得多,只三个人,一壶酒,一碟糟鹅掌,一碟卤鸡舌并一碟茄鲞。灯是映月纱的,光线拢在桌面上,墙角的影子便显得深。薛蟠斟完一圈,放下酒壶,用袖子蹭了蹭额头,夹了一筷糟鹅掌送进嘴里,含混地说了句“好吃”,然后把话头接上了。贾琏端着杯子,没有看他,也没有喝酒,只是把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贾珍坐在主位,往他碟子里夹了一筷卤鸡舌,什么也没说。贾琏把杯子送到唇边抿了一下。薛蟠喝了几杯之后开始说闲话,说赖大家的戏唱得好,说昨儿在街上看见一辆好马车,说金陵的老宅子还在。他说着说着,酒劲上来了,声音也跟着高了几分:"珍大哥,你是不知道——当年我在金陵那会儿,有一桩事,说出来你们怕都不信。"
贾珍端着酒杯笑了笑:"你当年在金陵的事多了,你说哪一桩?"薛蟠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后一仰:"就是打死人的那一桩!"贾珍的笑容没有动,像一口井面上始终没有波纹的水。贾琏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把那一块卤鸡舌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
"那会儿我才多大,十六?十七?"薛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炫耀的懒散,"那个姓冯的,不长眼,跟我抢人。我一口气上来,叫下人上去就打——谁知道他那么不经打,一下就没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润润嗓,"后来我姨父那边替我打点了,应天府那个贾雨村——你们认得吧——"他看向贾琏,"就是你家的门生。"贾琏没有接话。他端着酒杯,看着杯沿,像在看一件跟他没有关系的事。
"那案子断得快极了,"薛蟠嘿嘿笑了两声,"我家有钱有势,断个案子还不容易?那个贾雨村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往哪边倒。"他放下杯子,"后来我跟我娘就上京来了,这事儿就算了结了。"他讲完这番话,像讲完一件很得意的往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贾珍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你倒是什么都敢说。"薛蟠笑道:"这儿又没外人!"他闷了一口酒,又说起来“当年那事……后来贾雨村把我说成死了!金陵回不去啰。”贾琏端杯的手停住了。他此前一直低头吃菜,像这桌话跟他没什么关系。但“把我说成死了”六个字落进杯沿里,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他没有抬头,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口酒送进嘴里,慢慢地咽了下去。贾琏没有再看薛蟠。他把酒杯放回桌面上,搁得比平时重了一点,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那一声响不大,刚好够桌子上的三个人都听见。薛蟠的絮叨声停了一瞬,然后又续上了,像水煮沸之后又重新翻腾起来。贾琏站了起来对着贾珍拱手:"酒喝多了,我先回去了。"他站起来,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的,像一个人终于走出了自己不想待的房间。身后传来薛蟠含混的笑声:"琏二哥怎么就走了——"贾珍说了一句"让他去吧",薛蟠的声音就又回到了酒上。贾琏穿过宁府的回廊,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在他脸上。他没有回头。
贾琏从宁府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廊下残存的一点酒气。他没有让人跟着。他穿过荣宁街,拐进荣府角门,脚步微微发飘,显然喝多了。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他去了贾赦的书房。
书房的灯还亮着。贾琏推门进去的时候,贾赦正在案前看一幅字,听见门响没有抬头。贾琏站在门口,没有行礼,也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收拢又松开,像是在替自己那句话找到合适的出口。他开口了:“那几把扇子,是人家祖传的东西,石呆子不卖,儿子也说了不该买。”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已经准备好了。“可我没想到——贾雨村真能下那个手。”贾赦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喝了酒。然后他把手里的字卷搁在案上,声音不高不低:“你喝多了。”贾琏站在门口:“我没喝多。我就是想问问——那几把扇子,值一条人命?”
贾赦没有回答。他从案后站起来,走到贾琏面前,比他高出一个头顶。他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抬手,一巴掌掼在他脸上。贾琏没有躲。他的脸被打偏过去,嘴角立刻渗出一道细血。贾琏乜斜着看着父亲:“父亲……你这样的,和薛大傻子有什么区别?”贾赦又打了他一巴掌,这一次比刚才更重,戒指刮过眉骨,一道口子从眉骨一直裂到颧骨,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淌过嘴角,滴在衣襟上。贾琏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血往下淌,衣襟上慢慢晕开一小片深色。贾赦看了他一会儿,退后一步,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滚出去。”
贾琏转身往外走。他走过穿堂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脸上的血已经凝了一部分,风一吹,绷在皮肤上,像一层干掉的漆。他没有抬手去擦。他走回自己院子的时候,平儿正站在廊下等他。她看见他脸上的血,没有惊叫,只是快步走过来扶他进了屋,然后转身去端了一盆温水。贾琏坐在榻边,任由她用帕子蘸了水替他擦脸上的血。那水很快红了,平儿换了一盆,又换了一盆。他没有喊疼,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没有点亮的灯上。平儿擦完最后一处伤口,把帕子搁下,低声问了一句:“二爷去老爷那儿了?”贾琏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扇子。”平儿没有再问,她走过去把水盆端出去,倒掉,水声在夜色里响了一下就停了,像一段被放轻了的翻页。贾琏坐在那里没有动,脸上那道伤还在渗血,他也没有去捂。他坐在那里,像在等什么东西自己停下来。平儿回来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明儿去潇湘馆讨点无瑕膏。扬州带来的那种。”
平儿没有问为什么非要去潇湘馆。她只是点了点头,把桌上的灯点亮了。烛火跳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映着他脸上那道新鲜的口子,像一道还没有干透的墨线。那道线在他脸上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在烛火下微微泛着潮润的光。贾琏倒在榻上,平儿上前把金霞被给他盖上。贾琏一把握住她的手,嘴里直嚷嚷:“我不服……我不服……那个贾雨村就不是个东西!我以为他就是个贪的,没成想他还是个毒的!他送我这一顿打——”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一口气到了底,“——我早晚得给他报答。哼,贾雨村……”平儿再看,他已经睡着了。
平儿轻轻抽出手,替他把被角掖好,然后把桌上的灯芯剪短了一些。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映着贾琏脸上那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的伤口。她在灯下站了一会儿,像在等什么落定。天快亮的时候,灯花落了一小截,在桌面上留下一小点温热的灰烬。那灰烬很快就凉了。天亮的时候,平儿看了一眼塌上的琏二爷,往潇湘馆的方向去了。
平儿到了潇湘馆。她站在门口,先没进来,只探了半边身子,问紫鹃在不在。紫鹃从里间出来,见她神色比平日要紧,便笑道:"平姐姐怎么站着不进来?可是巧姐儿又闹了?"平儿摇了摇头,说:"不是巧姐儿的事。"她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来讨一点无瑕膏。扬州带来的那种,府里别处没有。"
紫鹃的笑淡了些,转身进去取了一只小瓷盒出来,递给平儿。她递的时候顺便问了一句:"平姐姐怎么想起用这个了?"平儿接过瓷盒,低头看了一瞬,像在想怎么说。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紫鹃听得见:"二爷挨了打……脸上破了相。"紫鹃愣了一瞬:"昨儿不是说琏二爷为了几把扇子不开心吗,今儿又是为什么?"平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还是扇子的事。二爷说……是老爷那个门生贾雨村,给他送了这一顿打。"
紫鹃愕然:"谁?那么大的胆子。"平儿的声音更低了,像怕隔墙有耳:"没见过面,但二爷说他毒得很。还把薛大爷在金陵那边——判成活死人了。"紫鹃愣了一瞬:"活死人?"平儿没有再解释,她只是把那只小瓷盒收进袖中,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她的背影消失在竹径尽头,像一阵被风吹散的余音。
紫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里间。黛玉正靠在窗下翻书,听见她进来的脚步声,没有抬头,只随口问了一句:"平儿来做什么?""来讨无瑕膏。说是二爷受了点伤。"黛玉翻书的手没有停,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什么伤,要扬州带来的药?"紫鹃顿了顿:"听说是被一个叫贾雨村的打了。脸上破了相。"黛玉的手指在书页边沿停了一瞬。紫鹃没有注意到那一下停顿,只顾把自己刚听到的稀奇事往外倒:"还有个稀奇事,说那神仙把薛大爷弄成活死人了,姑娘,你说稀奇不稀奇?"
黛玉没有抬头。她把书翻了一页,像是听见了一件寻常事,声音淡淡的:"你说的是贾雨村?"紫鹃愣了一下:"是啊,姑娘认得?"黛玉翻过那一页,停了一下,像在等她的话落到该落的位置:"他是我老师。"紫鹃啊了一声,她没法接上话,安静地退出去了。
贾雨村。她认得。她的老师。父亲病重那年,是他带她进京。她想起父亲后来在信里对老师的评语:“雨村断案,不审而判。”
她又把方才紫鹃的话在心里走了一遍——薛蟠当年被贾雨村判成活死人;石呆子为几把祖传扇子丢了性命;大舅舅得了扇子;琏二哥挨了打;贾雨村是三件事里同一根线。她坐在窗下,阳光落在纸页上,窗花的影子铺在空白处,像在替她占好位置。那页空白正在等她落笔。
黛玉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回桌面上。她把书合上,搁到案角,伸手从桌案下层抽出一张崭新的方子纸。纸面雪白,还没有落过一笔墨,边角压得平平整整,在窗下的光里泛着淡青色的光。她把它铺平在桌面上,用镇纸压住右上角,又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片空白。她没有立刻落笔。她在心里把那几块碎片又放了一遍:石呆子的扇子,贾雨村的手笔,葫芦案上一个被销户的人,琏二爷脸上那道被贾雨村的名字送来的伤。四块碎片拼在一起,已经足够写成一封信了。那天夜里她铺开纸,研墨,落笔。笔尖走过十九味药,比平时快一些——她已经不需要在心里逐字逐音地拆了,那些药名落在纸面上,像敲在石头上的钉子,一颗一颗地落进该落的位置。她搁笔的时候没有停顿,把纸折好,放进药匣夹层。她没有再看那张方子。但她知道药名排成了什么:
荣贾雨村枉法,金陵销掩不审判,京都夺扇陷民亡。
金陵一桩,京都一桩。薛蟠的案子被销了,石呆子的案子没人翻,两条人命叠在一起,压在同一个名字底下。贾雨村。金陵的人死了,京都的人亡了。那个姓贾的从金陵走到京都,鞋底没有沾一滴血。
她合上药匣,吹了灯。竹影在窗外晃了一下,静了。她知道那两桩案子会被重新翻开,只是需要一张纸。一张纸就能做到的事。她把药匣放回原处,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想起父亲那卷闲诗里有句旧话:"身后名,身前债,算来俱是空。"空不空的她不知道。但金陵那桩人命,京都那桩人命——总要有人替他们还上。她把那盏茶端起来,已经凉了。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纸上的字是热的。
王太医来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紫鹃引着他穿过走廊,在潇湘馆门口停步,替他把帘子掀开半幅。王太医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药箱,跟往常一样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搭了脉。他问了些常例的话——“姑娘这几日睡得可好”“胃口如何”——黛玉一一答了,声口软软的,像在聊家常。搭完脉,王太医松开手,从药箱里取出一张空白方笺。他提笔写了几行,是寻常的温补方子,字迹端正,墨色匀净,像他一直以来的笔迹。他写完了,把方子搁在桌上,像往常一样说:“姑娘看看,这方子合不合用。”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那张方子纸上,停在了某一处。他的手指没有碰到纸面,但他的手在收回去的时候,在桌沿上停了一瞬。
黛玉伸手拿过他写的那张方子,像平时一样看了一遍,又拿起朱笔,在她觉得该改的地方圈改了几味药。她把方子递还回去的时候,把他那张旧方子连同她新写的那张一并递了过去。王太医接过两张方子,先看了她改过的那一张,目光扫过圈改处,微微点了点头,像是确认药方已经改妥了。然后他把那张新方子折好,放进药箱的夹层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一封已经叠好的信。他起身告辞的时候,像往常一样躬身行了礼,跨出门槛的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没有任何分别。但他的手在跨过门槛的时候,在门框上轻轻搭了一下,像在替一句话找好收尾的位置。然后他松开了,沿着廊下走了出去。
黛玉坐在榻上,端着一杯已经半凉的茶,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他离开的方向。他的背影被竹影一点点吞没,在廊道的尽头一拐,不见了。她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半杯茶端到唇边,慢慢地喝完了。杯底有一片没滤干净的茶叶,薄薄地贴在瓷壁上,像一句话的尾巴,还没有彻底沉下去。
王太医出了贾府角门,上了那辆青布小轿,轿帘落下。他没有立刻走。他在轿中坐了一会儿,把药箱放在膝上,打开夹层,取出那张新方子,就着轿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光又看了一遍。那些字在光里微微泛着淡青色的暗影,像水迹未干时被风轻轻抚过一遍。他看完了,把方子折好放回夹层,合上药箱,在合上的那个瞬间停了一下,没有说话,然后靠着轿壁,闭上眼。轿子动了,青布轿帘随着轿身的晃动微微起伏,像船行驶在湖面上。风从轿帘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暮色将至的气味。他靠着轿壁,把那口气慢慢放掉了,像放下一件已经递出去很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