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分像》钟君誉

46、第四十六章 我忘不了

　　但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元旦前一天，林止去整理沈砚的遗物。
　　沈砚走后，他的东西，大部分都被林止收在了一个箱子里，放在衣柜的最顶层。她一直不敢打开，怕看到了难受。
　　这天，她终于鼓起勇气，把箱子搬了下来。
　　箱子里，有沈砚的衣服，他的书，他的日记本，他的照片，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林止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擦干净，整理好。
　　她翻到了沈砚的日记本。
　　日记本是棕色的封面，已经有点旧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沈砚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
　　她从第一页开始看。
　　"今天，病房里来了一个小姑娘，十二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哭得满脸都是泪。她说她跟妈妈吵架了，跑出来玩，书包丢了。我帮她找了书包，给她买了一瓶橘子汽水。她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很好看。"
　　"那个小姑娘又来了，她说她叫林止，以后要天天来陪我。她带了作业，坐在我床边写，写一会儿就抬头看我一眼，像怕我跑了似的。"
　　"林止今天给我带了她妈妈做的饼干，有点糊了，但我还是吃完了。她看着我吃，笑得特别开心。我想，要是我能健康一点，是不是就能跟她一起出去玩了。"
　　"林止要出院了，她哭着说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她，但我不能说。我这样的身体，给不了她未来。我只能跟她说，让她忘了我，好好生活。"
　　"五年了，我以为她已经忘了我。但陈医生说，她每年都会来问我的情况。这个傻姑娘，怎么这么执着。"
　　"她找到我了。她站在我面前，哭着说'阿砚，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看着她，心里又开心又难受。开心的是，我又见到她了。难受的是，我这样的身体，只能拖累她。"
　　"她每天都来陪我，给我削苹果，读报纸，说话。她比以前更漂亮了，也更瘦了。我知道，她为了找我，吃了很多苦。我想跟她说，别再来了，但我说不出口。我太贪心了，想多看看她。"
　　"今天，她跟我说，她交了个男朋友，跟我长得很像。我听了，心里很难受。我知道，她是把那个男孩子当成了我的替身。我想跟她说，别这样，对那个男孩子不公平。但我又有什么资格说呢？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那个男孩子来过医院，在楼下站了很久。我看到他了，跟我确实很像。他看起来很难过，站在雨里，浑身都湿透了。我想叫他上来，但我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我不怕死，我就是放心不下林止。我走了，她怎么办？她那么执着，会不会做傻事？"
　　"今天，我跟她说了，我喜欢她。从她十二岁坐在我床边写作业的时候，我就喜欢她了。她哭了，说她一直都知道。我看着她哭的样子，心里疼得不行。要是我能健康一点，我一定娶她。"
　　"止止，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不要难过。我走了，你要好好生活。找个好男人，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日子。忘了我，好好活着。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林止看到最后一页，眼泪已经把纸打湿了。
　　她抱着日记本，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阿砚……"她哭着说，"我忘不了你，我怎么可能忘了你……"

　　那天晚上，江屿给林止打电话，她没接。
　　发消息，她也没回。
　　江屿有点担心，跑到她的出租屋，敲了半天门，她才来开。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显然是刚哭过。
　　"怎么了？"江屿急了，"出什么事了？"
　　林止没说话，转身走回屋里，蹲在地上，继续哭。
　　江屿跟进去，看到地上摊开的日记本，和散落一地的照片和遗物。他大概明白了。
　　他蹲下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林止哭了很久，哭到最后，眼泪都流干了，才慢慢停下来。
　　"江屿。"她的声音沙哑，"我忘不了他。"
　　"我知道。"
　　"我看了他的日记，他说他从十二岁就喜欢我了。"林止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说他要是健康的，就会娶我。"
　　"我知道。"
　　"他让我忘了他，好好生活。"林止说，"但我做不到，我怎么可能做到……"
　　江屿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他知道，沈砚在她心里的位置，是谁也替代不了的。
　　他以为，他可以等。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他以为，只要他对她足够好，她总有一天会看到他。
　　但他错了。
　　有些人，一旦住进了心里，就是一辈子。
　　"林止。"江屿的声音很轻，"你不用忘了他。"
　　林止抬起头，看着他。
　　"他是你生命里很重要的人，你不用忘了他。"江屿说，"你可以把他放在心里，然后继续生活。他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会难过的。"
　　林止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江屿，对不起。"她说，"我……"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江屿笑了笑，眼神里有一丝苦涩，"我说了，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站起来，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捡起来，整理好，放回箱子里。
　　"早点休息吧。"他说，"我先走了。"
　　"江屿。"林止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她说。
　　江屿站了几秒，然后说："不用谢。"
　　他走出门，把门轻轻带上。
　　站在楼道里，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雪还在下，从楼道的窗户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的。
　　他抬手，摸了一把脸，湿的。
　　不知道是雪，还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