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分像》钟君誉

33、第三十三章 活着

　　九月的一天，方哲忽然问林止："小林，你有照片吗？"
　　"什么照片？"
　　"你的照片啊。"方哲说，"我想看看你长头发是什么样子。"
　　"我现在就是长头发啊。"
　　"我知道，我想看你以前的。"方哲说，"比如大学之前的，中学时候的。"
　　林止想了想，从手机里翻出一张高中时的照片。那时候她留着齐肩发，穿着校服，站在学校的操场上，笑得很灿烂。
　　"好看。"方哲看了看，说，"你那时候，比现在开心。"
　　林止愣了一下。
　　"有吗？"
　　"有啊。"方哲说，"你现在虽然也笑，但笑得不真心。你那时候的笑，是从心里透出来的。"
　　林止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沉默了。
　　那时候，她还没有找到沈砚。她每天除了上学，就是在找他，问陈医生，问张阿姨，在网上发寻人帖。那时候的她，虽然也执着，但心里有希望。
　　现在，她找到了他，但他快要走了。
　　她的希望，快要破灭了。
　　"方哲。"林止忽然问，"你怕死吗？"
　　方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啊，怎么不怕。"他说，"我才二十八，还没结婚，还没生孩子，还没去过西藏，还没看过珠峰，我怎么不怕死。"
　　"那你为什么……每天都那么开心？"
　　"因为不开心也没用啊。"方哲说，"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干嘛不笑着过？再说了，我要是天天哭丧着脸，我妈看到了，得多难受。"
　　林止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方哲，你会好起来的。"她说。
　　"借你吉言。"方哲笑了笑，"不过就算好不了，也没事。至少我这二十八年，活得挺开心的。"
　　林止没说话。她转过头，看着沈砚。沈砚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她伸手，轻轻抚平了他的眉头。
　　她在心里说，阿砚，你一定要好起来。
　　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十月，方哲的病情加重了。
　　他开始频繁地进ICU，每次进去，都要待好几天。出来的时候，人更瘦了，脸色更差了，但还是笑着跟大家开玩笑。
　　"我又回来了。"他说，"阎王爷嫌我话多，不收我。"
　　护士们都被他逗笑了，但转过身，都红了眼眶。
　　林止来看沈砚的时候，会顺便给方哲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束花，有时候是一本他想看的书。
　　方哲每次都很开心，说"小林你对我真好，比沈哥对我还好"。
　　沈砚会在旁边翻白眼，说"你要是少废话，我对你更好"。
　　两个人斗嘴，林止在旁边笑。
　　这是病房里少有的欢乐时光。
　　但欢乐的时间，总是很短。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方哲又进了ICU。这一次，他没能出来。
　　他走的时候很安静，在睡梦中走的，没有痛苦。
　　第二天早上，林止来医院，看到方哲的床位空了，床单被罩都换了新的。
　　她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沈砚靠在床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
　　"方哲……"林止的声音在抖。
　　"昨天晚上走的。"沈砚说，声音很轻，"走的时候很安详。"
　　林止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走到方哲的床位前，站了很久。床头柜上，还放着她昨天带来的那本书，《活着》，方哲说想看，她特意去买的。
　　书还没拆封。
　　"他昨天还跟我说，等他好了，要去西藏，要去看珠峰。"林止的眼泪掉在书上，"他说他要拍很多照片，给我们看。"
　　沈砚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眼角有泪。
　　"止止。"他说，"你看，人这一辈子，真的很短。"
　　林止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你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沈砚说，"你应该去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去过你自己的人生。"
　　"我不走。"林止说，"我要陪着你。"
　　"陪着我有什么用？"沈砚的声音有点激动，"我就是个快死的人，你陪着我，我也活不了。你这样，只会让我走得不安心。"
　　"那你就别死。"林止哭着说，"你活着，我就陪着你。你要是死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
　　沈砚看着她哭的样子，心疼得不行。他伸出手，擦了擦她的眼泪。
　　"别哭。"他说，"我尽量活着，好不好？"
　　"好。"林止握着他的手，"你一定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