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分像》钟君誉

28、第二十八章 被爱

　　深圳的春天来得早。
　　二月底，路边的木棉树就开了花，红彤彤的，烧得满树都是。江屿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木棉树，看了很久。
　　他来深圳已经两个月了。
　　两个月里，他出过三次门。一次是去超市买日用品，一次是去楼下的便利店买烟，还有一次是江晚硬拉着他去海边散步。
　　他学会了抽烟。
　　以前他不抽的，闻着烟味就皱眉头。现在他一个人在阳台上，一晚上能抽半包。烟雾缭绕里，他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又什么都在想。
　　江晚说过他几次，"抽烟对身体不好"，他嘴上答应"知道了"，转头还是抽。
　　江晚也就不说了。
　　她知道，他需要一个出口。哪怕这个出口是烟，是酒，是没日没夜地写代码，只要能让他撑过去，都行。
　　三月初，江晚给他找了个心理医生。
　　"就去聊聊，不是什么大事。"江晚把预约单放在他面前，"你天天闷在家里，会闷出病的。"
　　江屿看着那张预约单，沉默了很久。
　　"我没病。"他说。
　　"我知道你没病。"江晚坐在他对面，认真地看着他，"你就是心里堵得慌，找个人说说话，会好一些。"
　　"我不想去。"
　　"江屿。"江晚的语气软了下来，"你就当是为了我，去一次，好不好？你这个样子，我上班都不安心。"
　　江屿看着姐姐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红血丝，显然最近也没睡好。他知道，他这个样子，最担心的是姐姐。
　　"好。"他说，"我去一次。"

　　心理医生姓刘，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慢，声音很温和。
　　诊室在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三楼，落地窗，能看到深圳的海景。江屿坐在沙发上，刘医生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想聊点什么？"刘医生问。
　　江屿看着窗外的海，沉默了很久。
　　"我被人骗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她追我，对我好，跟我在一起，都是因为我长得像另一个人。"
　　刘医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
　　"我们在一起了一年。"江屿说，"这一年里，她对我特别好，好到我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后来我才知道，她对我的好，全是照着另一个人的喜好来的。无糖豆浆，不加香菜，灰色围巾，老电影……全是那个人喜欢的。"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半年前。"江屿的手指绞在一起，"我看到了那个人的照片，跟我七分像。她看到我发现了，没有否认，只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对不起。"
　　刘医生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然后抬头看他。
　　"你现在，还想她吗？"
　　江屿的手指顿了一下。
　　"想。"他说，"每天都想。走路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我知道她骗了我，我知道她不爱我，但我还是想她。"
　　"这很正常。"刘医生说，"你投入了真感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你需要时间。"
　　"要多久？"
　　"因人而异。"刘医生说，"有的人几个月，有的人几年，有的人一辈子都放不下。但你要记住，放不下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太认真了。"
　　江屿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海，海浪一波一波地拍在沙滩上，退下去，又涌上来，永不停歇。
　　"我是不是很没用？"他忽然问。
　　"为什么这么说？"
　　"她都那样对我了，我还是忘不了她。"江屿的声音有点哑，"我甚至……甚至还在想，如果我长得更像那个人一点，她会不会就真的爱上我了。"
　　刘医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同情。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你想要的，到底是她的爱，还是'被爱'这件事本身？"
　　江屿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从心理诊所出来，江屿没有直接回家。
　　他沿着海边走了很久。三月的深圳，海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带着咸腥味。沙滩上有很多人，放风筝的，散步的，拍照的，笑声一阵阵传过来。
　　他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刘医生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你想要的，到底是她的爱，还是'被爱'这件事本身？"
　　他不知道。
　　他从小就缺爱。父母离婚，父亲再婚，母亲改嫁，他跟着姐姐长大。姐姐对他很好，但姐姐毕竟是姐姐，不是父母。他从小就学会了看别人脸色，学会了懂事，学会了不麻烦别人。
　　从来没有人，像林止那样，把他放在心尖上。
　　每天早上的无糖豆浆，下雨天的伞，运动会上的加油牌，亲手织的围巾，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说"有你真好"……
　　那些好，太真实了。真实到他愿意相信，哪怕那些好是给另一个人的，哪怕他只是个替身，他也愿意。
　　因为那是他这辈子，得到过的最多的爱。
　　哪怕是假的。
　　江屿坐在长椅上，直到太阳落山，海风吹得他手脚冰凉，才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家，江晚已经做好了饭。看到他回来，江晚松了口气。
　　"回来了？吃饭吧。"
　　"嗯。"
　　吃饭的时候，江晚小心翼翼地问："刘医生……怎么样？"
　　"还行。"江屿扒了一口饭，"就是聊聊天。"
　　"那你……感觉好点了吗？"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有一点。"
　　江晚笑了，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那就好，多去几次，会越来越好的。"
　　江屿没说话，低头吃饭。
　　他不知道会不会越来越好。但他知道，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为了姐姐，也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