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分像》钟君誉

10、第十章 影子

　　在一起之后，江屿和林止的生活没有太大变化。
　　还是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在校园里散步。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江屿会牵林止的手了。
　　第一次牵手是在图书馆，两个人并排坐着看书，江屿的手放在桌上，林止的手也放在桌上，中间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江屿看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伸手覆了上去。
　　林止的手很凉，他握了握，她没有抽走。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继续看书，但江屿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手上，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她手指的形状，她偶尔会轻轻回握一下的力道。
　　他的心跳得很快，脸很红，但嘴角一直扬着。
　　林止会靠在他肩膀上了。
　　看电影的时候，走路累了的时候，她会自然地靠过来，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均匀。江屿每次都会僵住，然后慢慢放松，尽量让她靠得舒服一点。
　　他会记住她的所有喜好。
　　无糖豆浆，不加香菜，溏心蛋撒黑胡椒，吃面条要加醋，看老电影会哭，喜欢橘猫，喜欢村上春树，喜欢《海上钢琴师》，不喜欢吃甜的，不喜欢吃辣，不喜欢吵闹的地方。
　　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每次出去吃饭、买东西，都会下意识地按照她的喜好来。
　　林止每次都会笑得很开心，说"江屿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江屿会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说"应该的"。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喜好"，没有一个是林止自己的。
　　无糖豆浆是沈砚的，不加香菜是沈砚的，溏心蛋撒黑胡椒是沈砚的，吃面条加醋是沈砚的，看老电影会哭是因为沈砚喜欢看，喜欢橘猫是因为沈砚说过想养一只，喜欢村上春树是因为沈砚的床头永远放着一本，喜欢《海上钢琴师》是因为沈砚在医院里反复看了十几遍。
　　不喜欢吃甜的是沈砚的，不喜欢吃辣是沈砚的，不喜欢吵闹是因为沈砚的心脏受不了嘈杂的环境。
　　林止把沈砚的一切，都变成了自己的。
　　然后照着这个模子，去对江屿好。
　　她给江屿带无糖豆浆，因为沈砚喝无糖豆浆。她给江屿织灰色围巾，因为沈砚常年围灰色围巾。她约江屿看《海上钢琴师》，因为沈砚最喜欢这部电影。她记得江屿的生日，给她织围巾，因为沈砚的生日她从来没有机会陪他过，她把所有的遗憾，都补偿在了江屿身上。
　　她对江屿的每一分好，都是照着沈砚的喜好来的。
　　精准，复刻，分毫不差。
　　但江屿不知道。他以为这是心有灵犀，以为这是她细心，以为这是她爱他的表现。
　　他沉浸在这场"双向奔赴"的爱情里，幸福得像在做梦。
　　元旦假期，江屿没有回家。
　　姐姐江晚在深圳，回去一趟要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他嫌麻烦，就留在了学校。林止也没有回家，她说她父母在国外，回去也没人，不如留在学校。
　　于是整个假期，两个人几乎天天待在一起。
　　一号那天，他们去了市中心的商场。林止拉着江屿逛了一家又一家店，试了很多衣服，但一件都没买。江屿以为她是嫌贵，偷偷记下了她试穿时间最长的一件白色大衣，想等她生日的时候买给她。
　　二号那天，他们去了电影院，看了一部新上映的喜剧片。林止笑得很开心，前仰后合的，江屿看着她的笑容，也跟着笑。
　　三号那天，下了大雪，他们没有出门，在江屿的宿舍里待了一天。
　　周扬他们都回家了，宿舍里只有江屿一个人。林止来了之后，坐在江屿的椅子上，看他写代码。
　　"你在写什么？"她凑过来看，屏幕上全是她看不懂的字符。
　　"一个小程序。"江屿说，"课程作业。"
　　"好厉害啊。"林止托着下巴看他，"你打字好快。"
　　江屿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打字的速度慢了下来。
　　"你要不要看电影？"他说，"我电脑里有很多。"
　　"好啊。"
　　江屿打开一部电影，是《海上钢琴师》。他记得林止喜欢看这部，上次在电影院看哭了，他想让她再看一遍，这次有他陪着。
　　电影开始了，两个人并排坐在椅子上，椅子不大，挤得很紧。林止靠在江屿的肩膀上，看着屏幕，很安静。
　　放到一半，林止忽然说："江屿，你以后想做什么？"
　　"做程序员吧。"江屿说，"我姐说这个行业赚钱。"
　　"你喜欢吗？"
　　"还好。"江屿想了想，"我挺喜欢写代码的，写出来的东西能跑通，会有成就感。"
　　"那就好。"林止说，"做自己喜欢的事，很重要。"
　　"那你呢？"江屿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林止想了想，"我想做编辑，出版社的编辑，可以看很多书。"
　　"挺好的。"
　　"嗯。"林止笑了笑，"到时候你写代码，我看书，我们就在一个小房子里，各做各的事，也挺好的。"
　　江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头看林止，她正看着屏幕，侧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说……我们？"他试探着问。
　　"对啊，我们。"林止转头看他，笑得很自然，"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吧？"
　　江屿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
　　"会的。"他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林止笑了，靠回他的肩膀，继续看电影。
　　江屿看着她的头顶，心里默默地想，他要努力，要赚钱，要给她一个家。
　　他不知道的是，林止说"我们"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他。
　　是那个穿着病号服，坐在医院花园里看书的少年。
　　她想的是，如果沈砚健康，如果沈砚没有生病，如果他们能像普通情侣一样，在一个小房子里，他写代码，她看书，那该多好。
　　但沈砚做不到。
　　所以她把这个愿望，投射到了江屿身上。
　　她对着江屿的脸，说着她想对沈砚说的话，做着她想和沈砚做的事。
　　她把江屿，活成了沈砚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