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在她脸上》两土豆

44、你问我 周

　　周二早上林杳到公司，工位上放着一张表。HR早上群发的，A4纸，转正意向表。白色的纸放在键盘旁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一点。

　　她拿起来看。表头印着公司logo，下面一行行：姓名、部门、入职日期、实习表现自评。最后一栏是方向选择——项目组或客户组，二选一，打勾。

　　项目组做执行，跟方案、跟现场、跟进度。客户组做对接，维护关系、理解需求、协调资源。她在实习的时候两个组都接触过。项目组节奏快，客户组沟通多。

　　林杳拿着笔，笔尖悬在两个框中间。

　　她想起实习第一天，江梨靠工位站着打电话，一手插兜，一手转笔，声音亮得半条走廊都听得见。头发上别着蝴蝶结发卡。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客户组"是什么意思。江梨说"我是江梨，你叫我姐姐就行"，她的舌头打了个结。

　　如果选项目组，就是另一条路。不用做对接，不用维护关系，不用在电话里听客户说"再改改"。也不用每周跟江梨交方案。

　　她舔了舔嘴唇。

　　十点半，她拿出手机。打开对话框，最上面一条是昨晚的"周五见"。她没有往上翻。

　　她打了「姐」，删了。打了「江梨」，又删了。打了「你在忙吗」，看了看，也删了。

　　最后她发：「客户组和项目组，你觉得哪个好。」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盯着电脑屏幕，表格打开了，一个数据都没看进去。手心有点热。窗外的梧桐又落了几片叶子，有一片贴在玻璃上，风一吹又掉了。

　　一分钟。两分钟。她把手机翻过来，没有新消息。她又扣回去。

　　三分钟的时候她站起来去接水。茶水间没人，饮水机嗡嗡响。她接了半杯，站在窗边喝了一口，又放下来。窗户外面能看见停车场，几辆车停着，有一辆她没见过。

　　她回到工位，手机亮了。

　　江梨：「怎么突然问这个。」

　　「转正表。今天要交。」

　　「你填了吗。」

　　「还没。」

　　江梨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林杳看着那三个字跳了一会儿，消失了。又跳，又消失。

　　过了两分钟，消息来了。比她想的长。

　　「这个得看你自己。你更喜欢哪种？是喜欢把一件事从头跟到尾，还是喜欢跟不同的人打交道。」

　　林杳看着这段话。

　　江梨又发了一条：「两个组都能学到东西。但每天做的事不一样。你得看自己受得了哪种累。」

　　「项目组累在节奏，客户组累在沟通。」

　　「你拿不准的时候，可以多问我几回。」

　　「不用一次想明白。慢一点也没关系。别咽回去。」

　　林杳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看着"可以多问我几回"，看了很久。

　　别咽回去。

　　她想起上次电话里江梨说"忙完跟我说一声"。想起那些比对谁都长的回复。想起单独发来的链接。想起"你周一的会，跟我说一声"。

　　她没有把这些理解成什么。

　　她拿起笔，在"客户组"前面的框里打了勾。

　　填完表，她看了一遍。自我评价那栏她写了"做事比较稳"。兴趣爱好没写。期望方向：客户组。

　　她把表交上去。HR收的时候看了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

　　"客户组挺锻炼人的。"

　　"嗯。"

　　HR走了以后，她把桌面收拾了一下。笔放回笔筒，水杯挪到右边。显示器边框上那张流程图便利贴的角平平的，被杂志压了一夜。她看了看，没有去摸。

　　下午她正常做事。打开一份表格，数据一行行看过去，看到第三行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读进去。她关了表格，去茶水间接了杯水。郑楠在茶水间，推了推眼镜："交了啊。"

　　"嗯。"

　　"选的哪个。"

　　"客户组。"

　　郑楠点点头："挺好的。你之前跟江梨那个组，熟。"

　　林杳没接话。她喝了口水，回去了。

　　没有去看江梨的对话框。没有再问"你觉得呢"。

　　她选客户组不全是因为江梨在那个组。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

　　她想的是"可以多问我几回"。

　　如果选了项目组，就没有理由再问了。项目组有自己的带教，自己的流程，自己的节奏。客户组跟江梨对接的机会多，问起来顺理成章。

　　这个理由不充分。但她接受了。

　　就像她把"忙完跟我说一声"收成带教的习惯。就像她把"周五见"收成顺口说的。就像她把单独发来的链接收成找不到群。

　　她不再翻译成喜欢。但她把那些话收下了，一句一句，放在兜里。和那颗没拆的糖放在一起。两颗糖，一张便利贴，一句"那我等着"。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不够重，但够她走一段路。

　　傍晚下班的时候她给江梨发消息：「交了。」

　　「选了哪个。」

　　「客户组。」

　　「想好了？」

　　「想了一天。想出来的。」

　　江梨回得很快：「挺好。」

　　两个字。林杳看着"挺好"，想象江梨看到消息时的样子。可能在工位上，可能靠在椅背上，可能笑了一下。

　　「为什么选客户组。」

　　林杳舔了一下嘴唇。她打了"因为你在那个组"，看了三秒，删了。

　　她回：「你说可以多问你几回。」

　　江梨那边很久没有显示"正在输入"。

　　林杳等了一会儿。手机没有亮。她把手机放进兜里，走出公司大楼。

　　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有一盏在风里晃。她把手插进兜里，碰到手机壳的边缘。

　　手机又亮了。

　　江梨：「那我等着。」

　　林杳站在路灯下面。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

　　"那我等着。"

　　不是"挺好"，不是"加油"，不是"你做得对"。

　　是"那我等着"。

　　等着被她问。等着被需要。等着一个理由，让林杳继续开口。

　　这是林杳第一次在做决定之前问别人。以前选大学、选专业、选实习、选租哪间房子，她都是自己决定的。理工科的脑子，列个表，打个分，结果就出来了。

　　这一次她等了五分钟。等江梨回消息。然后根据回的消息，选了。

　　她不是没有主见。她只是想问那个人。

　　以前选大学的时候，她在两张志愿表之间列了一张对比表，打了分，选了分高的。选专业的时候，她把课程表打印出来，一门一门看，选了课最多的。选租哪间房子的时候，她走了三趟，量了窗户到床的距离。

　　这一次她没有列表。她只是等了一个人回消息。

　　这不一样。这完全不一样。

　　林杳往地铁站走。路灯一盏一盏往前排，排到她看不见的地方。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

　　她把手插在兜里，手机贴着腿。屏幕在兜里亮了一下，她没有掏出来看。

　　也许是"晚安"。也许是"明天见"。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翻译。她只是把那句话收下了。

　　路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下去。前面还有很长一段路。她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