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完美受害》闲揽星河

42、后知后觉 “顾崇霖。

　　战时束缚装置不是常设，飞船内有，顾崇霖却没有去开，他将沈映山抵靠至主控台一侧，拽住侧方拉环。

　　身下之人颤得厉害，却不曾发出什么声响。沈映山止不住颤抖，只是拼命咬紧牙关。

　　颠簸再次席卷而来，远不及身上痛感。

　　飞船归舰，颠簸退去，舱压平衡提示响起。字句清晰，顾崇霖听得清楚，却没有立时出舱。

　　他松开拉环，抚上沈映山的后颈，冷汗顺着下颌滑进脖颈，沾湿他的指尖。

　　“疼……”沈映山埋首在他怀里，忍不住抽泣。

　　缓生剂一旦影响神经极其麻烦，以现有医疗水平几乎不可能做到修复。唯一的方式就是尽可能早的阻断。
　　而阻断药片本质是依靠微磁作用，在极短时间内靶向阻断缓生剂同神经的接触，并对未作用于神经的缓生物质进行断裂式清除。阻断所需时间同注射剂量成正相关。

　　痛是正常的，但不该这么久。

　　况且这东西是军署编制人员及规范编制物种，在万不得已时的选择，不应该用在沈映山身上，更不应该是这个剂量。

　　指尖轻颤，顾崇霖轻抚怀中身形，劝哄般道：“如果不阻断，影响神经会很麻烦。再忍忍。”

　　沈映山不应话，他止不住战栗，连手中衣角都难以攥紧，泪水不受控地滑出眼眶，他死命咬紧牙关，却仍然难抑声响。

　　顾崇霖眸色微冷，安抚式地抚着他的颈侧。

　　自己怎么敢忘记。

　　顾崇霖缓缓阖目，环在沈映山背上那另一只手陡然攥紧。

　　他和沈映山自始至终都是站在悬崖两岸，隔开他们的是文明规范下的条条框框，是星际高于一切的绝对准则。

　　沈映山身上那仅仅是为了承载两个纪元文明，而特意打破规矩，精心编辑好的基因不可更改。

　　无论自己总级的身份能如何让人顾忌，无论他如何通过所作所为，将沈映山归于‘人’的范畴，都改变不了一事。

　　沈映山于星际文明而言，是‘物’，不是‘人’。

　　星际文明高于一切。

　　自己怎么能忘记。

　　泪水打湿军装，战栗轻缓少些，神志回笼微许，沈映山却难以耗神思考。

　　他不想管顾崇霖为什么随身携带阻隔药片，不想知道顾崇霖为什么要收掉他的通讯器、控制器，更不敢去问为什么顾崇霖愿意孤身犯险从嵌套空间救下自己，却又在事后不留一言。

　　思绪交织一处，头脑混杂间，他只能想起自已弄脏了他的衣服、抓皱了他的衣角。

　　七年前被关进那间屋子时，他没有哭。知道要来到顾崇霖身边是九死一生时，他也没有哭。记忆干扰那么疼，改变宇宙参数那么痛，他都受下了，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反倒忍不住……

　　无心再顾自己坚守多年的规矩，他勉力扼住颤音，直呼其名：“顾崇霖。”

　　“嗯。”耳侧传来应声，那人显然没有要同自己计较的意思，颈上温热依旧。

　　沈映山陡然无措，不待那人再开口，他歉疚泣说：“对不起……”

　　顾崇霖一滞，猛然睁目，他松开攥紧的手，抚住沈映山腰侧，轻声说：“不要道歉。不是你的错。”

　　呼吸错杂，沈映山咬住唇侧，慌乱摇头。顾崇霖抱他抱得紧，他无法为自己拭泪，只好竭力侧首，不敢继续弄脏那人衣襟。

　　环在腰后的胳膊松开些许，后颈上温热移去，顾崇霖似是察觉他的想法，有意让出些空间。

　　拭泪的手才抬起一半，面颊陡然被指节贴上。顾崇霖未将人彻底放开，单手替他拭去泪痕，问道：“还疼么？”

　　沈映山没有偏头躲开，氤氲水汽未散，眸间难聚清明。他闻言抬眸，怔愣着摇了摇头。

　　指尖仍在小幅抽动，蚕食感亦未消退殆尽，可沈映山不愿颔首。今日发生的一切都算太过，顾崇霖不计较，他却不敢再索要更多。

　　已然感觉不到颠簸，沈映山压下颤音，回神问说：“是要开始了么？”

　　顾崇霖没有应声，收回指节，却又抚上沈映山的发丝。目光上移些许，顾崇霖打量着顶上那干枯头发，不自觉地皱了下眉。

　　沈映山就像是一只被敲出细纹的琉璃盏，美则美矣，弗之易碎，得之不如观之，修之不如换之。能用则用，不用则舍，对于他本身，大概是无人在乎的。

　　沈映山不明所以，懵懂地感受发间细微触碰。触碰时间实在太长，过去许久顾崇霖也不同他说话，疼痛感微乎可微，沈映山回神抬臂，有样学样地也要去摸，才抬一半却被人捉住。

　　掌心避开绷带，握住手腕，胳膊悬举在一侧。顾崇霖重新垂目，看向他的面庞，却没有答话。

　　四目相对，沈映山不自在，目光别开一半，陡然瞥见掌腕连接处那未拆掉的凝血绷带。
　　呼吸滞住，他惊惧侧目，慌张去看顾崇霖。

　　监测手环损毁是不得不为，在前往嵌套空间之前，沈映山就想好了措辞，只是如今面对顾崇霖，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初次戴上手环，他只当那是为了方便监视他的工具。如今再看，照看他身体的意味怕是更多些。

　　预想中的情形并未到来，顾崇霖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瞥视一眼，缓缓回眸说：“你的身体监测手环不能百分百适配，待会如果不舒服，随时汇报。知道么？”

　　眸色一滞，沈映山呆立原地，紧盯着顾崇霖，连颔首都未表示。

　　环在腰侧的手撤去，顾崇霖单手将口袋中的通讯器控制器取出，递到沈映山面前，提醒似的捏了捏他的腕臂，继续道：“如果不汇报，就是在给我添麻烦，明白么？”

　　“不会的。”沈映山遽然回神，摇头答说。

　　“不会什么？”顾崇霖问。

　　唇齿微张，沈映山滞言少顷，抬手接过，重新道：“会汇报的。”

　　垂下的重覆腰间，腕上温热尤在，打量的眼神敛下，顾崇霖同他道：“自己走？”

　　很奇怪。沈映山不太明白顾崇霖为什么要用疑问的语气说这句话，面上一时茫然。顾崇霖的身形仍挡在自己面前，他无处迈步，只好点点头勉强充作回应。

　　身形撤开一半，已嵌合舱门向一侧收起，顾崇霖抓着他的腕臂，带着他向外行去。

　　舱门外是带着些微金属光泽的大片蓝白，星舰内的情景几乎是毫无保留显露在沈映山面前。无论是总级还是维斯特元帅部下的星舰，给沈映山留下的印象都是一件又一件隔开的屋子，像这般空旷敞亮的，他确是头一回见。

　　四面皆是长廊，中空玻璃设在其中，他们身处顶层，从中空玻璃向下看，交错长廊皆是透明，一眼可以望到低端。从距离上估量，竟要比训练营的宿舍区还要大些。

　　身侧那人拉着自己在走廊上前行，顾崇霖虽没有同他交谈什么，沈映山却不敢一直打量，只快步跟上身侧人的步伐。

　　扫描提示频频亮起，长廊逐渐在身后隐形，大片巨幕玻璃浮现，比适才星舰上大上太多。掠过身侧军官愈多，频频朝顾崇霖敬礼示意。

　　沈映山一时局促，顾崇霖却没松开手腕，只是同他们颔首示意，步履不停。

　　又一次扫描提示亮起，身周陡然安静，沈映山紧跟步伐，茫然回眸。巨型墙体将适才那些人隔绝在外，已没有人向他们这边看。

　　局促才卸下一半，甫一侧身又碰上顾崇霖停下的身形。顾崇霖侧目瞧他，道歉的话还未出口，身形被人带起。

　　舱室门向内滑撤，顾崇霖接住趔趄身形，将人抵上墙边。

　　动作轻柔，也并无什么痛感，只是来不及贪恋一份温柔，那人已然抽身离开。

　　室内并不算大，毫无冗杂，只有一张床，一方桌，外加两把椅。

　　顾崇霖同时操纵通讯器、控制器，墙体向外延展，推出黑色药箱。
　　他垂目翻找，对通讯另一端吩咐道：“五分钟准备。”

　　沈映山反应两秒，才意识到顾崇霖不是在同自己说话，只是来不及细想那人已然走近，手中拿着个素白方盒。

　　顾崇霖捏着方盒停在沈映山身侧，他轻抚起沈映山的下颌，示意他看向自己，道：“任务是什么。复述一遍。”

　　目光从方盒上移开，沈映山顺从抬目，正色答说：“铺展数据，片段实验，不暴露关键连接。”

　　“还有？”顾崇霖问。

　　沈映山迟疑少顷，试探又答：“不舒服要汇报。”

　　顾崇霖不再继续问。方盒被滑开，营养片剂拆了一半抵到沈映山唇边。

　　沈映山顺从地张了口，直待片剂化在舌尖，才后知后觉。很甜。原先余下的苦涩被驱散殆尽，剩下的只是温润的甜。

　　他想问些什么，可房间一侧墙体变换，缓缓向一侧收缩。顾崇霖将方盒塞进他的夹层口袋，半侧过身，换手拉着他再次前行。

　　墙体闭合，顾崇霖朝候在外间的军官回了礼，侧目同沈映山道：“跟着他。”

　　腕上温热撤去，顾崇霖转身迈步向后方行去。扫描提示再度亮起，沈映山一时怔愕，仅是片刻迟疑，回眸再看时，顾崇霖的身形已消失不见。

　　身前军官上前几步，敬礼示意道：“沈先生。”

　　沈映山愕然回眸，歉疚开口：“抱歉。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