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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灯下对谈 竹林的阴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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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的阴影吞没了萧玦的背影,却没能带走那一份沉甸甸的注视感。
沈知微阖眼假寐不过片刻,便听得院门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晚翠的细碎步子,而是玄色皮靴碾过青石阶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像踏在人心尖上。
晚翠惊得差点低呼出声,被沈知微一个眼神按住。
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萧玦的身影逆着廊下昏黄的灯光,长身玉立,将屋内的暖光切割出一道冷硬的轮廓。他未带随从,只一身玄青常服,墨发高束,周身带着夜露的清寒,目光却比露水更冷,径直落在榻上那抹单薄的身影上。
沈知微缓缓睁眼,没有起身相迎,只就着倚靠的姿势,微微抬眼。烛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冷,无波无澜。
“殿下夤夜至此,有失远迎。”她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刚才“虚弱叹息”的余韵。
萧玦并未走近,只站在门内三步处,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扫过她,又扫过这间陈设简单、甚至略显清冷的屋子,最后定格在她脸上,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皇子妃好演技。”他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室内清晰无比,“‘身子孱弱’、‘夫妻冷淡’、‘不受看重’……说给谁听?那隔墙之耳,可还听得真切?”
果然,他听到了,而且一眼看穿。
沈知微指尖微蜷,面上却依旧淡然。她甚至轻轻扯了下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一片凉薄:“殿下既已听得分明,又何必多问。不过是些场面话,说与该听的人听罢了。相府那边,总该知道我这‘棋子’,在王府过得并不如意,才不至于……太过忌惮,或是生出不必要的试探。”
她坦然承认,不遮不掩,将“利用”二字摆在了明面上。
萧玦眸色深了些,向前踱了一步,灯光将他半边脸照亮,那线条冷硬如刻:“你倒是坦诚。只是,你就不怕本王嫌你这‘棋子’太过自作主张,失了掌控?”
“棋子若有自我意识,或许会让执棋者不悦。”沈知微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却坚定,“但一枚毫无用处、只能被动挨打的棋子,恐怕更早被弃之如敝履。殿下要的是能稳住相府后院的皇子妃,而非一个需要时时护着、稍有不慎便惹出祸端的累赘。我今日所为,不过是让这‘稳’字,更稳妥些。”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他:“况且,殿下不也曾默许,这王府之内,能救我的,只有我自己么?”
萧玦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想起那夜刺客来袭,她避开毒蒺藜后那双戒备冰冷的眼,想起她此刻坦然的“自作主张”,竟与那夜的眼神隐隐重合。
他沉默片刻,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相府……”萧玦再次开口,话题陡然一转,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柳氏之心,路人皆知。她视你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你心里,当真不恨?不怨?不盼着本王为你做主?”
沈知微轻轻笑了,那笑声极轻,却带着一种洞彻的寒意:“恨?怨?盼着殿下为我做主?”她摇了摇头,发丝在枕上轻轻摩挲,“殿下,我们之间,从一开始,便说好了是交易。我以皇子妃的身份,为殿下稳固相府后院,殿下借丞相府势力,助您夺嫡大业。至于柳氏,她是我沈家的内务,也是殿下棋盘上的对手之一。我若连自家后院的毒蛇都应付不了,何谈为殿下分忧?又何必假手殿下,欠下一份未必还得清的人情?”
她字字清晰,将“交易”二字,重新钉回彼此之间。不示弱,不求怜,只谈利弊,只论立场。
萧玦凝视着她,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伪装,直抵灵魂深处。良久,他才再次开口,话锋却如利刃,直劈核心:
“好一个不假手于人。那若有一日,相府与本王利益冲突,你沈知微……”他微微倾身,压迫感骤增,“站在哪一边?”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沈知微脑海中炸开。
命运镜像,瞬间重叠!原身记忆的碎片汹涌而来:也是这般灯下对谈,也是这般两难抉择,家族的压迫与夫君的冷酷,最终将那个怯懦的女子逼入绝境,只能以一杯毒酒,换取两不相帮……
沈知微放在锦被下的手,骤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让她瞬间从那血色的幻象中挣脱。她抬眼,迎上萧玦深不见底、似在等待她露出破绽的眼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却硬生生被她压得平稳。
她扯开一抹极淡、却无比清晰的笑,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金石落地:
“殿下多虑了。我沈知微,只站在‘我’这一边。谁护我性命,许我安宁,我便站在谁那一边。至于相府,还是殿下……那要看,届时谁更能给我想要的‘安稳’。”
她没有回答“相府”或“你”,而是给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她只为自己。
不依附家族,不依附夫君。她的立场,只关乎自身存亡。
萧玦眸中的冰层,似乎被这答案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他凝视她许久,那目光复杂难辨,最终,只是直起身,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记住你今日之言。”他转身,玄色衣袂扫过门槛,“若你站错了边,本王手中的棋子,废弃的方式,有很多种。”
说罢,他大步离去,身影再次融入门外的夜色。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晚翠才长长舒了口气,瘫软在地:“小姐……您、您方才吓死奴婢了……”
沈知微却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掌心已是四个月牙形的血痕。她望着摇曳的烛火,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冷硬。
萧玦问她站哪边,而她,用行动给出了答案——她不站任何人,她只站自己。
这,才是她改命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