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玉劫》云卿也请安

19、不动声色的试探 赏花宴未开

　　赏花宴未开，暗流已涌。
　　沈知微由晚翠搀着，刚踏进花厅，便察觉到数道目光黏在身上。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大约是昨夜她“病中”仍让人换了栖梧苑两个粗使婆子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她神色如常，一身正红宫装压得住满堂姹紫嫣红，步履虚浮却脊背挺直，将那份病弱衬得格外惹人怜爱，又偏偏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冷峭。
　　李侍妾今日格外张扬，穿一身鹅黄缕金裙，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见她进来，便掩唇轻笑，声音不大不小，恰好满座皆闻：“哟，皇子妃姐姐气色瞧着好多了。只是这身子骨，到底是娇贵些，前儿病着，昨儿又换了人，可别累着了，咱们这粗地方，可经不起姐姐再有个三长两短。”
　　这话夹枪带棒，既点她“娇气”，又暗指她“折腾下人”，更将“病弱”的标签死死贴在她身上。
　　沈知微恍若未闻，只对着主位上那抹玄色身影盈盈一礼：“妾身见过殿下。”又转向众人，“姐妹们安好。”姿态端方，无可挑剔。
　　萧玦抬了抬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白玉扳指，未置一词，算是应了。
　　沈知微自行落座，恰好在李侍妾下首。她执起青瓷茶盏，指尖微凉，借着氤氲热气，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席间歌舞升平，李侍妾却不肯安分。她执壶为萧玦斟酒，腰肢轻摆，眼角眉梢皆是风情，话锋却转向沈知微：“殿下，您说姐姐也是，出身丞相府，金尊玉贵，怎的这般不经事？前儿刚嫁进来就病倒，昨儿又闹出婆子的事，叫外头人听了，还以为咱们王府苛待了她这嫡出的皇子妃呢。说到底，怕不是姐姐自己身子不争气，或是……心里头装着旁的事，睡不安寝吧？”
　　这话恶毒，直指沈知微“心里有鬼”，更暗讽她这“嫡女”徒有虚名，连身子都养不好，不配为妃。
　　满座皆静，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晚翠气得指尖发抖，沈知微却只轻轻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啜了一口，方才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李侍妾，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李妹妹关心则乱了。妾身身子虽弱，却还记得《王府规制》第七条：凡侍妾言行，当以正妃为尊，不得僭越无礼，更不得妄议正妃德行。妹妹方才这番话，可是逾矩了。”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疾不徐，像一记软鞭，抽在李侍妾脸上。不提自己是否被苛待，只拿规矩说话，既全了礼数，又堵了对方的嘴。
　　李侍妾脸色一僵，随即冷笑：“姐姐好记性，张口闭口便是规制。只是这规制再严，也管不住人心吧？姐姐这般捧着规制，莫非是心里有鬼，才要拿死物来压人？”
　　她见沈知微始终不温不火，心头火起，决定再激一步：“说起来，姐姐这嫡女的身份，怕也是沾了沈丞相的光吧？若非沈家势大，殿下又岂会纳姐姐为妃？不过是个送上门的筹码罢了，姐姐还真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人物了？”
　　此言一出，连主位上的萧玦都微微蹙眉。
　　沈知微却仿佛没听见那“筹码”二字，只将茶盏轻轻搁下，发出清脆一响。她抬眸，目光扫过李侍妾那张因得意而微红的脸，缓缓道：“《规制》首条便言，正妃之位，系于圣恩，承于宗庙。妾身何德何能，不敢居功，唯谨守本分，以全殿下颜面，王府体统。李妹妹若对规制有异议，不妨直接上书宗人府，或面呈殿下，何必在席间妄议，徒惹人笑？”
　　她不争辩自己是否“筹码”，只将问题上升到“王府体统”和“殿下颜面”，更点出李侍妾“妄议”本身便是错。一席话，绵里藏针，堵得李侍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憋不出一个字。
　　就在这时，沈知微眼底余光瞥见，李侍妾身后一个贴身丫鬟，借着为女主添茶的遮掩，指尖一弹，一个极小的、油纸包的东西，“嗖”地一声，落入她妆台旁的妆奁夹层缝隙里。动作快如鬼魅，若非她早有提防，刻意留意，几乎难以察觉。
　　果然来了。
　　沈知微心头冷笑，面上却浑然不觉，甚至还对那丫鬟微微颔首，示意茶添得够了。她要的，就是这“浑然不知”，等着李侍妾自己揭开这出戏。
　　李侍妾见那丫鬟得手，底气又壮了几分，见沈知微依旧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更是恼怒，忽然提高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惶”：
　　“哎呀！我那支御赐的羊脂白玉珏，方才还瞧见在妆奁里，怎么转眼就不见了？那可是先帝爷赏给殿下母妃的遗物，殿下前日才赏给我，若是丢了，我万死难辞其咎！”
　　她这一嚷，满座哗然。
　　李侍妾眼泪说来就来，指着沈知微，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方才……方才只有皇子妃姐姐离席更衣，从我妆台前经过！定是……定是姐姐见那玉珏精致，一时起了贪念……”
　　她话未说完，又猛地捂住嘴，仿佛怕说错话，却已成功将所有人目光引向沈知微。紧接着，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咬牙道：“此事关乎御赐之物，更关乎殿下母妃颜面，请殿下准许，即刻搜查各院妆盒！尤其是……皇子妃姐姐的栖梧苑！”
　　这栽赃构陷的戏码，与流年镜中闪过的、原身记忆里那些零碎的、关于后宅倾轧的画面，何其相似！都是御赐之物，都是当众发难，都是搜检出“罪证”……历史，竟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重演。
　　沈知微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影，指尖冰凉。
　　她不动声色，只等那搜检之人，踏入她早已布好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