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心防深筑 刺客之夜过 ...
-
刺客之夜过去三日,栖梧苑静得像一座坟。
沈知微称病,闭门不出。晚翠守在榻前,眼圈红得吓人。那夜她强行侧身避开毒蒺藜,却撞在窗棂棱角上,胸口一片青紫,旧毒未清,新伤又添,加之惊惧过度,当夜便烧得神志不清。
她昏沉中总看见那枚毒蒺藜,看见自己不受控制扑出去的姿势,一遍又一遍,像一场无法挣脱的噩梦。身体背叛意志的瞬间,比任何刀剑都更让她胆寒。
——这不是我的反应。这是原身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她清醒地认识到,即便灵魂来自千年之后,这具身体仍被原主的执念与命运牵引。那幻象中的“红妆、刀、血色”,或许不是预言,而是早已发生、或必将发生的“镜像”。她若稍有不慎,便会沦为提线木偶,重演那杯鸩酒的结局。
于是她筑墙。
不仅是对萧玦,更是对这具身体里残存的、不属于自己的本能。
萧玦这几日未曾露面,只每日遣人送来药材补品,皆是上品,却无一物入口。沈知微吩咐晚翠,一概收下,转手便锁进箱笼,连那日沾了毒的银角子与点心残屑,也一并封存,贴上封条,如同封存一场尚未爆发的瘟疫。
她甚至刻意调整了作息,避开萧玦可能出现的时辰,连用膳、散步都选在僻静角落。偶尔远远撞见,她也只垂眸行礼,神色淡漠如看路人,再无那夜“下意识”的慌乱,也无新婚夜“讨要说法”的锋芒。
她在疏离中,透出一股冰冷的戒备。
萧玦自然察觉了。
这日黄昏,他处理完政务,鬼使神差般又踱到栖梧苑外。院内寂静,只隐约听见女子压抑的低咳。他站在廊柱阴影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他母妃的遗物,触手生温,却暖不了心。
他想起那夜她扑来的姿态,决绝得近乎愚蠢,又想起她搪塞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惶。传闻中那个“失足落水、名声尽毁”的丞相嫡女,与他所见之人,判若两人。
她怕他。不是怕他这个皇子,而是怕靠近他便会招致的、某种注定的毁灭。
这认知让他心头莫名烦躁,却又生出一丝浓重的好奇。这女子,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殿下?”暗卫低声请示。
萧玦收回手,转身欲走,却听院内传来晚翠带着哭腔的呼唤:“小姐!小姐您醒醒!”
他脚步一顿。
……
沈知微再次被高热吞没。
这一次,比中毒那日更凶险。伤口恶化,引发肺腑炎症,她烧得浑身滚烫,却冷得不住颤抖。意识模糊间,她仿佛又看见那碗祛寒汤,看见沈清瑶的银簪,看见那枚射向萧玦的毒蒺藜……所有画面交织成一张血色的网,将她死死缠住。
她死死咬着唇,不肯呼救,只一遍遍在心里默念:不能扑过去……不能……
就在她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时,恍惚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轻响。
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轻,不似宫人,更不似萧玦。来人气息温润,如三月春风,与这满院药味的苦寒格格不入。
“微表妹病势如何?”
一道清朗温润的嗓音,穿透高热带来的嗡鸣,落入她耳中。
这声音……陌生,却又在某个记忆角落隐隐呼应。是谢云澜!那个沈清瑶无意间提起、原身记忆里曾为她披过外裳的谢家表哥!
沈知微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望向门口。
月光从门缝斜入,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他身着月白常服,外罩一件青色鹤氅,面容隐在光影交界处,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温润清亮,如寒潭映月,正静静望着她。
他怎么会来?七皇子府,岂是外人能随意踏足之地?
沈知微心头警铃大作,烧得混沌的脑子却转不动。她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喘息。
谢云澜似是察觉,缓步走近榻边,并未触碰她,只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递给晚翠,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是家父调制的‘清瘟化毒丹’,于她这症候,最是对症。晚翠,喂你小姐服下吧。”
晚翠迟疑地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望着谢云澜那双温润的眼,脑中飞快闪过无数念头——他是敌是友?为何此时出现?与沈清瑶有何关联?那日沈清瑶提及他时一闪而过的异样,又意味着什么?
更重要的是……流年镜竟毫无反应!这温润如玉的男子,竟让那遇毒便烫的玉佩,也保持了沉默。
她无力深思,只微微颔首。
晚翠连忙接过药丸,用温水化开,小心喂她服下。
药汁清苦,入喉却带来一丝奇异的清凉,高热似乎真的退了一线。沈知微再次合眼,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前,只隐约听见谢云澜对晚翠低语:
“表妹体弱,需静养。这几日,我每日会来一趟,送药。”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沈知微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门外,月光清冷。
谢云澜驻足片刻,目光掠过沈知微汗湿的鬓角,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他转身离去,青色鹤氅在夜风中微微扬起,如一片远去的云。
温润如玉的谢家表哥,在七皇子府的深夜现身,是救赎的曙光,还是另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沈知微在药力与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沉沉睡去,唯有紧攥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深处,那座刚刚筑起、却已面临冲击的心防。